几天阴雨后闷热的下午，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桌上的文件发呆，感觉耳边出奇的安静。仔细一想，窗外蝉鸣声已然不见。打开手机才知道已经过了处暑。
“今年已经过了一半了吗……”我拿起手旁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日复一日做着几乎相同的事，时间感渐渐变得淡薄。
深呼吸，坐在办公桌前再次工作起来。
再次停下工作已是夜晚。收拾好桌面，回到家吞下路上便利店买的便当，洗漱完就躺在床上，关上灯闭上眼便沉入睡眠。
醒来，工作，睡去。中间虽有零碎的空闲时间，但也无事可做。
这样的日子，似乎重复了无数次。
第二天是周末，惯例睡到午前自然醒。起床洗漱后打开手机，看到圣娅发来的消息。
“老师，多日未见，近来可好？等您有空的时候，能麻烦您来圣三一一趟吗？”
既然今天是休息日，也没有什么安排，我稍作准备就踏上前往圣三一的路。
* * *
圣三一并不远，坐电车半小时就到了。下车后慢慢走在通向茶话会大楼的路上。路边的树隔着固定的间隔，顶着正午火热的太阳立着，无尽地向前延伸开来。在静谧的校园里走着，路上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有说有笑地从我身边经过。
“大家应该都在享受这难得的周末，和三两好友聚会吧。”我边想边继续独自走着。
来到茶话会大楼门口，因为是周末，只有一个茶话会成员坐在大厅里看守。
“老师，您好。不久前圣娅大人才交代了今天您会来，没想到您这么快就到了。”她起身向我走来，停在我身前轻轻鞠了一躬。
“嗯，正好没什么事，圣娅叫我来一趟，我就来了。”我举起手打了个招呼，并示意她坐下。
“周末还要值班，真是辛苦了。”我摸了摸她的头，“赶快坐下吧，我自己过去就好了。”
“呃、嗯…好的……”她低下头，默默回到座位上。
我走上楼，看到渚独自坐在茶桌前，手捧起茶杯，轻抿一口后放下。
“你好啊，渚。”我走上前去。
“老、老师？”渚吓了一跳，手中尚未放下的茶杯轻震一下，“来得正是时候呢。我正在准备下午茶，未花同学和圣娅同学还在房间里，可以劳烦您去叫一下她们吗？”渚对我微笑。
“嗯，好的。”我转身向屋内走去。
我在未花房间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下门。“未花？你在房间里吗？”
“老、老师？！什么时候……”房间内传来未花的声音。“稍、稍等一下！我马上来。绝对不准开门！”
“好、好的……”
房间内一阵寂静。
过了一两分钟，门打开了。
“呀吼，老师！”未花满脸笑容看着我，“真是的，突袭女孩子的房间什么的，很不礼貌哦。但是…我无所谓就是了……”未花拉着我的衣角说。
“中午好，未花。今天也很可爱呢。”
“哇哦，老师，一见面就说这种话……”未花低下头，双手轻轻揉捏我的衣角，“真的很犯规欸。”
“好啦，你先去外面，我还要叫圣娅呢。”我抓住未花的手腕，把她的手从我衣服上拉开。
“什么？”未花甩开我的手，“这怎么行，还是我去吧。”
“不用啦，圣娅的房间不就在旁边，我现在就……”我转向圣娅的房间。
“不行！老师怎么能随便骚扰女孩子呢？”未花拉住我。
“什么骚扰……刚刚未花不还说无所……”
“那…那不一样！好啦，老师快出去。”未花把我推到外面。
“怎么了，未花同学？”渚仍坐着，略带疑惑地看着我们。
“没、没什么。稍等一下哦，渚酱，我现在去叫圣娅酱。”未花跑进屋里，留下我一人。
我走到桌前坐下，对看着我的渚说：“未花还是那么有活力呢。”
“嗯，从小一直如此呢。”
“渚小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的吧，不然怎么跟未花玩在一起呢。”
“嗯……可以这么说吧。”渚喝一口茶后回答道，“但毕竟现在我要主持茶话会，也要出席各种重要场合，理应成熟一点呢。”
“这样嘛。我还挺好奇活泼的渚会是什么样子的。”
“老师，更喜欢活泼的女孩子嘛？”
“……不讨厌就是了。”
“是嘛。”渚拿起茶壶给我倒茶。
短暂的沉默降临二人之间，我们无言地喝着杯中的红茶，直至未花带着圣娅来到桌前。
“呀，老师，您如此早早到来是我未曾预料的事呢。托您的福，今天看来又能度过愉快的一天了。”圣娅走到我对面的座位，轻轻鞠了一躬后坐了下来。未花则在我旁边坐下。
“那个，圣娅，”我对圣娅说，“虽然我来了，但还没问你为什么叫我过来呢。”
“不，并非有什么要事才请你过来，”圣娅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只是在这闲暇的日子里，想要与您见上一面，并一起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仅此而已。”
“……”
“还是说此举违背了您的意愿吗？”
“这样可不行哦，圣娅酱，难得的周末，老师说不定有什么重要的安排呢。虽然老师来我也很高兴就是了。”未花拿起一块曲奇吃了一口。
“呃，我确实没什么安排就是了。”我尴尬地说，“不如说，每个周末我都只是宅在家里，无所事事……”我喝了一口面前的红茶，茶香伴着苦涩进入口中。
“真的吗？我还以为老师周末一定很忙呢，工作什么的，和别的学生…什么的……”未花低着头在旁边嘀咕道。
“老师怎么会做这种事呢。”渚瞪了未花一眼，“但是我也认为，经历了一周的工作后，您会在周末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吧？聚会之类的。”
“真、真的没有啦。今天早上我也是睡到午饭时间。要是圣娅没有发信息给我，我就随便吃一餐然后在床上躺到晚饭时间了。”
“这样看来，我联络老师真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呢。在我寻找您之时，您也正巧没有其他的预定。是否冥冥之中我们的命运牵连在一起了呢？”圣娅放下茶杯对我微笑。
“圣娅酱又在说听不懂的话了。”未花打断，“既然老师周末没有计划，那就和我去约会好啦。”
“什…”渚手中的茶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未花同学？你这是……”
“明天好不好，老师？正好我明天有空。啊，明天好像有个会议来着？渚酱帮我去就好啦。”
“不行！会议不是你自己去就没意义了吧？话说根本不是这个问题，谁允许你约会了？”渚严厉拒绝了未花。
“欸？但是约会什么的跟渚酱没关系吧？”
“就算你这么说……”渚死死盯着手中的茶杯，红茶掀起阵阵波纹，“那…我、我也要跟老师…约会……”
“看起来您给自己惹了不小的麻烦呢。约会这种事，做与不做，与谁做，自古以来都是件难以抉择的事情呢。”圣娅说道。
“没有折中的办法嘛？虽然我也想找点事做，但是……”我侧过头偷偷向圣娅求助。
“事到如今，全身而退已是难以做到。最恰当的方式就是老师您和每个人都约会一次。”圣娅一只手挡在脸前，扭过头去，“当然，也…也包括我。”
“这也太……”
“我同意！”未花和渚异口同声地说。
“……”
“既然未花明天有会议，那明天我跟老师约会，没问题吧？”渚率先说道。
“渚……意想不到的积极呢。”我笑了笑。
“老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呢。渚虽说是茶话会的主席，但归根结底也还是个花季少女，在这种事情上当然还是会争取机会的。”圣娅在一旁打趣，“我没有异议，毕竟渚在茶话会的工作上已经付出了很多，让她小小地任性一下也无妨。”
“可恶……但也好像只能这样子。”未花不甘心地说，“那…只能下周六……”
“未花，我可要在你的前面哦，毕竟今天是我把老师叫过来的。倘若并非如此，先不说和老师约会这件事，今天能与老师见上一面，都是难得的奢望呢。”
“啊啊…真是的……好吧。”未花鼓起脸颊闹别扭。
“别生气嘛，未花，一周过得很快的。”我摸了摸未花的头，“我又不会跑掉，晚一点也不会怎么样嘛。”
“嗯、嗯……”未花默默摸着手中的茶杯柄。
“呀，老师，你这种行为很危险呢。你看，渚完全直勾勾地盯着你们呢。”
我扭过头去，渚果真盯着我看。“那…渚也要摸头吗？”
“麻烦您了。”渚把身子靠向我这边，我轻轻在她头上抚摸了几下。
“老师，虽说我离您比较远，但这里可是还有一个女孩子的呢。”圣娅缓缓起身，把头凑过来。我没有办法，轻轻摸了摸圣娅的头。
此后，我们在欢笑中度过了下午茶时间。
* * *
黄昏时分，看向金黄的落日，我才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都快晚上了，我也该回去了。”我正准备起身，未花却拉住我。
“老师不是说没有安排嘛，这么着急回去干什么？”
“…话是这么说……”我犹豫起来。
“既然都到此时，在圣三一留宿一晚可好？”渚在旁边提议。
“……”
“其实中午我就已经跟负责做饭的同学打好招呼，说老师今晚会在茶话会用餐呢。”圣娅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后微微笑着说，“这个时间，应该都准备好了呢。”
“…既然圣娅你这么说……那好吧。”我最终妥协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走吧，跟我去茶话会的餐厅。”
我跟在三人后面，经过屋内连接学生宿舍的长廊，就来到了餐厅的入口。
站在入口大门旁的两名茶话会成员拉开庞大的双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快跟整个餐厅一样长的木桌，桌上铺着的金黄色桌布垂到地上。
长桌上排列着好几个金黄色烛台，桌两侧各有十个左右的带有靠背的餐凳有序地排开，虽看起来都十分高级，但都是统一涂装。而在长桌的尽头，有三张餐凳各具特色，且更奢华几分。
天花板上吊下一盏水晶大灯，垂在餐桌正上方，闪耀着耀眼的光芒。向上看去，餐厅的挑高很高，貌似有个十米，很是宏伟。
墙壁上的落地窗间陈列着盔甲长矛，给这辉煌的餐厅增添了几分威武。地上铺着酒红色的地毯。
三人拉开凳子坐下，我也在餐桌旁笨拙地模仿着她们的样子坐了下来。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到茶话会的餐厅来呢，还真是金碧辉煌的。”
“您以后要是想来，我们可是随时欢迎哦。”圣娅说。
“老师无需拘谨，当自家地方就好。”渚开始泡茶时，一个茶话会成员走上前来，在她身旁停下。和她对上眼的那一刻，我看到一丝疑惑在她眼中闪过。我也发现这是之前在门口遇到的那个学生。
“渚大人，晚饭已经在制作中了。但是……”她转过身来看向我，“老师会在这里用餐吗？您好像没有……”
“我中午不是跟你说过了吗？难道你忘记了？”圣娅在一旁打断了她。
“啊…嗯……抱歉……晚饭马上就好，请诸位稍加等候。”她说完就跑掉了。
“圣娅，其实你没有安排我在这里吃晚饭吧。”
“没想到被老师看穿了呢，该说不愧是大人吗，这点伎俩还是无法奏效呢。”
“圣娅酱，刚刚那孩子完全穿帮了嘛。”
“圣娅得给她道歉才行。”
“圣娅同学的这种行为，我也不能认可。”
“我也是想让老师留下来嘛，难道你们不想吗？”圣娅有点生气。
“……”
“……”
“想让我留下来吃饭，直接跟我说不就好了，哪里用得上这样……”
“反正您也会拒绝吧？像这样不是挺好的？”
“嗯……在这么好的地方吃一餐饭也不坏。”
“老师这么喜欢这里真是茶话会的荣幸呢。事实上，外人在这里用餐的次数在茶话会历史上可是屈指可数呢。”
“真是的，老师哪里是外人嘛。”坐在我旁边的未花反驳着渚。
“这…这样吗？嗯…严谨地说老师确实不算外人。算…顾问？但是老师也不是茶话会专属的……”
“现在还不是而已。”未花抓住我的衣角，“老师不要回去了，就留在茶话会吧。”
“那将会引起多大的纷争，甚至战争，就不得而知了。”圣娅说。
“那我就把他们全部打倒。”衣角被紧紧扯了一下。
“未花同学，你忘记了你之前引起多大的麻烦了吗？”
“啊……”未花沉默着低下了头。
“是、是啊，一直留在茶话会肯定不行的。”我握住未花的手，“但是…稍微多来几次，还是可以的…大概……”
“真的吗？太好了！最喜欢老师了。”未花抬起头和我对上眼，金黄的眼睛闪烁着喜悦。
“……”
“……”
咚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沉默。
“请、请进。”渚回答道。
餐厅的门打开，走进几个端着餐盘的学生，停在餐桌旁，在我们每个人桌前放下了一个盖着圆盖的餐盘，把盖子打开后就出去了。
我面前的是一盘经典的意大利肉酱面，其他人的都是不同的牛扒。
“抱歉，老师，”还是先前那个学生，微微俯下身子在我耳边说，“茶话会的食材都需要提前预约，由于我没有接到通知……”
“没事，我懂的。我才应该对你道歉，突然留在这里。”我笑着对她说。
“没有的事。能再次见到老师，我也…啊……”她往我身旁看了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迅速直起身子，“用、用餐愉快。”然后转身跑出餐厅。
带着些许疑惑，我扭过头去，看到未花正盯着餐厅大门。
“未花？”
“呀！老、老师？怎么了？”
“还不吃嘛？等下冷了。”
“老师要试试我的嘛？”
“可以吗？那我的也给未花一点吧。”未花切下一小块牛扒给我，我用叉子卷起一口意面。
“想要老师喂我吃嘛。”
“呃……”我往旁边瞥了一眼，圣娅和渚一直死死盯着我们。
“未花自己能吃的吧。”我把意面放在未花的盘子里，然后把未花分来的牛扒放进嘴中。
“还挺好吃的。”
“呣……”未花把意面放入口中，圣娅和渚也开始了用餐。
* * *
吃完饭已是夜晚。未花执意留下我过夜，但还是被我拒绝了。
“老师就留下来嘛。”
“未花，今天就放过老师吧，他今天已经经历了太多了。”
“是啊，今天老师就先回去好好休息吧。但、但是，请不要忘记明天的约定……”
走出茶话会的大门，微凉的晚风刺激着脸颊，空无一人的街道旁路灯暗淡无光。
迈开脚离开茶话会，向电车站走去。
灰暗的路灯下，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人行道边微微低着头走着，却想不起来是谁。
边跟在她后几米处，边在记忆里搜寻。她听见脚步，回过头来。这才认出是今天偶遇多次的那名学生。和她对视一眼后，我快步赶了上去。
“你好啊，呃……”
“花奈。”
“花奈，嗯，今天见了很多次面呢。”我在她身旁一步的距离走着，“要去电车站吗？”
“嗯。”
“我也要去电车站，我们一起走一段吧。”
“老师今晚不留在茶话会吗？”
“啊…还是算了吧……留下来的话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
“我还以为是老师的话，一定会留下来呢。”
“为、为什么？”
“因为，老师挺喜欢那三位的不是吗？”花奈边说边走着。
“呃…喜欢什么的……”
“她们三人位高权重，老师也偏袒她们，导致像我这种人连接近老师的机会都没有，就像刚才那样。”
“这…那也不能这么说……”
“我、我连老师的桃信都没加呢……”花奈扭过头来看着我，手里紧紧握着手机。
“不、不就是桃信吗？来，我加你。”
加了好友后收起手机，耳边再次安静下来，昏暗的街道里只有缓缓的脚步声响着。
“老师，关于刚刚晚餐的事情，真的很抱歉。厨房里实在没有多余的牛扒了……”
“没事没事，那个意面也很好吃。其实我才应该道歉，是不是因为未花瞪着你，你才跑出去了？”
“嗯…那个时候确实有点……但是其实也没什么。”花奈低着头。
“既然是因我而起的，那我也得负起责任来，”我对花奈说，“你有空的时候跟我说，我也陪你一天。”
“什、这……”花奈停下脚步，瞪大双眼看着我。
“怎么了，不行吗？我想想…那就换成……”
“可以的，就这样吧。”
“这、这样嘛。”
“嗯，这样就够了。”花奈对我笑了笑，然后再次迈开脚步。
电车站并不远，在零碎的对话中很快就到了。
“花奈要坐哪个方向的？”
“我是要坐这辆电车。”她用身前双手提着的书包指了指正在进站的电车。
“啊，是沙勒的反方向呢，”我笑了笑。“门开了，快上车吧，有什么事联系我，再见。”
“啊、嗯，老师再见。”她对我轻轻鞠了一躬就小跑上了电车，在电车上回过头向我挥手。
我向她挥了挥手，目送电车离开后，在身旁冰冷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等待回沙勒的电车。
夜晚的电车站略显沉寂。看着黑漆漆的轨道，我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才意识到我给自己惹了不小的麻烦。
“这怎么办啊……”我叹了口气，把与三人的约会写进手机日程表里。
电车呼啸着跑进站台，我收起手机，走上空荡荡的电车坐了下来。
摇晃的电车像摇篮一样对我灌输着睡意。眼皮摇摇欲坠。为了不睡过去，戴上耳机沉浸在音乐中。
回到家洗漱过后躺在床上，看到手机上渚发来的信息。
“老师您好。这么晚了打扰您实在抱歉。请于明天早上十点到达圣三一广场。期待与您的会面。”
“……”
“好的。到时见。”
设定闹钟后关掉灯。躺在寂静的黑暗中，感受着时间的流逝，却迟迟无法睡去。
* * *
第二天清晨，在闹铃声中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后坐在书桌前发呆，却被手机的震动打断。
“一小时后日程：圣三一广场和渚约会。”
“……”
打开桃信给渚发了条信息。
“我现在过去。”
换好衣服后走出家门，向电车站走去。车站离家不远，走路五六分钟就到了。拿出手机刷入闸门，同时收到渚发来的信息。
“好的，请老师不必匆忙，今天的日程我已经安排好了。”
电车到站开门。走进列车，虽不是工作日，但车上仍旧只有零星几个位置。快步走到临近的一个空位后坐下。
“……”
身旁的一个女生看了我一眼然后往另一边靠了靠，在她和我之间拉出一条距离的鸿沟。
“……”
电车逐渐加速。向对面的窗外看去，轨道旁的树被慢慢拉长。车厢内的聊天声，嬉笑声，萦绕在耳边。我靠在冰冷坚硬的椅子上，一边努力抵消电车的摇晃，一边盯着窗外不断闪过的碎片消失在视线的边缘。
“前方到站，圣三一广场。”
报站声把我拉回现实。我默默起身，走下了车，向出站口走去。
出站口直通广场。我刚走进广场中庭就看到渚独自坐在长椅上，脚边围着一群白鸽。她手中不是平日里从不离手的茶杯，而是一包面包片，一点一点撕下来丢给脚旁的白鸽。
我绕到渚的后面，悄悄走到她身后，看着她一点点把手中的面包都喂完后，盯着地上啄食的白鸽发呆，手紧紧攥着包装袋。
轻轻走到她身边坐下。渚过了一两秒才反应过来，扭过身子微笑地看着我。
“老、老师？您是什么时候到的呢？”渚歪着头问。
“你那包面包喂到一半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了你一会，毕竟我还没怎么见过这样的渚。”
“这…这样吗……”渚双手叠放在大腿上，转过头去盯着地上仍在进食的白鸽。
“平时的渚总是忙于处理各种事务不是吗？像这样不用思考工作，只是坐着发呆的时间，似乎没有过呢。”我也看着正对着面包屑啃食的鸽子说道。
我们无言地坐在长椅上，听着鸽子的咕咕声，人群的嬉笑声。微凉的晨风从我们之间穿过。
“好了老师，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渚看了眼手机后站起来，对我说道。
“走去哪？”
“就像我说的，今天的约会，日程我已经安排好了，您需要做的只有跟着我。”渚对我轻轻一笑。
* * *
跟在渚身旁半步远的地方，一起走在圣三一的大道上。
“说起来，没想到你会这么主动呢。”
“主动？”渚侧过头看我，眼神中带着疑惑。
“就是…昨天那个……”
“啊……”渚意识到了什么，低着头继续走。
“那、那时我脑子一热…就……后来想起来，确实觉得有失礼仪了……抱歉。”
“这倒没什么，只是平时的渚都是…比较严肃的感觉。我还以为你会等她们两个争完，最后再开口呢。”我笑着说。
“那是…为了让未花同学能专注今天的会议……”渚扭捏着。
“好…好了。前面到了。”渚向着一间装潢豪华的西餐厅走去。我跟着她走上前去，看到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这家西餐厅的主厨在各学院间负有盛名，同时也是茶话会的御厨。但是很可惜，昨天她有事不在茶话会，没有让老师您尝到她的手艺，所以今天我带您来这里。”渚越过排队的人群，直接走向门口。
“等等…渚……不用排队吗？”
“排队？您在说什么呢？”渚回过头微微一笑。
“渚大人，您来了。”门口一位学生看到我们到来，深深鞠躬迎接，并把门打开。渚没说话，只是对着她点了点头，然后走了进去。我也跟在她身后走进这我未曾涉足过的空间。
走进玻璃门，舒缓的钢琴声流入耳中，与之相伴的是食物的喷香和室内盆栽的清香混合而成的芬芳，直勾勾地涌入鼻腔，令人身心愉悦。
“渚大人预约的包厢在这边，请跟我来。”那学生在前面带路，带着我们走过些许喧闹的大厅用餐区，转入一条长廊，最后在一个房间门前停下。
“请进。”她缓缓为我们拉开门，“菜单在桌上，想要点菜随时叫我就可以了。”在门外说完后她便关上了门。房间内只剩下我和渚。
“老师，请坐吧。”渚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哦、哦……”我也略显愚钝地坐了下来。
“虽然是西餐厅，但是可以允许我泡红茶吗？毕竟我也还不能喝酒。”渚指了指桌上早已准备好的茶具。
“当然可以，我也挺喜欢喝茶的。”
“谢谢您。”渚开始熟练地冲泡起红茶。
我看着渚流利的动作说：“渚是先学习泡茶才爱上喝茶，还是因为喜欢喝茶才学习泡茶呢？”
“应该…是先学习泡茶吧。大概在初中的时候，我被要求学习这些技能。”渚把茶壶盖子盖上后说，“应该是作为茶话会预备成员的必备社交技能吧？”
“但是未花和圣娅对茶都不像渚这么痴迷呀。”
“嗯…是这样吗……明明我们都是在一起学习的呢。”渚歪过头，“未花同学只是静不下心来泡茶，对于茶本身她是不排斥的；圣娅同学虽然很喜爱红茶，但平日里都是我在泡茶，才会给您这种假象吧？”
“这样嘛……我就只是单纯喜欢茶的味道就是了。茶的清香和微微的涩感让我时不时也会泡上一壶茶。但是我对茶的品质就没什么要求了，也喝不太出来。”
“茶的种类和品质可是一门很深的学问呢。比如今天我带来的红茶可是山海经的高级红茶，说是最顶级的红茶之一也不为过。”渚边说边把茶往两个茶杯里倒。
“这…这样吗……”我接过渚递来的茶杯，看着杯里淡红透亮的红茶，抿了一小口。
“感觉怎么样，老师？是不是很好喝？”
“……感觉…跟我平常喝的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我又喝了一口，“就是没有那么涩了。”
“这样嘛，”渚一手拿着茶碟，一手拿着茶杯柄，轻轻喝一口，“这款茶叶闻着醇香，入口后的清爽感，也正是老师您品尝出的不涩口的感觉。总之，这是我最爱的一款红茶之一。”渚对我微笑。
“这、这样啊……说起来，是时候点菜了呢。”我拿起桌上放着的两本菜单，把其中一本递给渚。
“谢谢您。老师您有来过这家餐厅用餐吗？”渚打开菜单。
“呃…没有……虽说不是完全吃不起，但来个一两次也足以重创我的钱包了……”我看着菜单上菜品的价格说。
“我平时，也不太追求这些比较…怎么说呢，昂贵的东西。毕竟还是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
“这样吗？我也并不是因为昂贵的价格才选择这里的。该怎么说呢……应该是习惯了吧。”渚喝了一口茶后继续说，“但今天老师无需担心，费用就由我来解决吧，毕竟是我把老师叫出来的。”
“这样多不好，学生请老师吃饭怎么说也……”
“没事的，老师刚不也才说存款岌岌可危吗。既然我有能力这么做，就不劳烦老师破财了。”
“啊……”听到渚的话，想到我的存款已经不多，只能乖乖就范，“好、好吧……真是让你破费了。”
“感觉真是不好意思。明明我是老师，但总是受渚照顾……”
“不必自责，老师。这点钱不值一提。”
“……”
一丝沉寂划过，茶杯与茶碟的碰撞声格外刺耳。
“好、好了，来看菜单吧，我也有点饿了。”我翻动着手里的菜单。
“呃、嗯……”渚也低头看起菜单来。
“……”
“……”
过了一段时间，我抬头问渚：“选好了吗？选好了我叫服务员过来。”我站起身来。
“嗯，麻烦老师了。”渚合上菜单。
* * *
午饭后，我和渚走在湖边的小路上。
“确实感觉比昨晚那餐美味一点呢。”
“是吗？能让老师满意，我也很高兴。”渚微微笑着。
“啊，这有只鸽子。”我指着湖边，走了过去。
“正好包里有饼干。”我打开包，拿出一包饼干后蹲下来开始一点点掰碎后扔在它面前。
点头啄食的同时，又飞来两只鸽子。渚也跟了上来。
“老师，是喜欢喂鸽子的人吗？”渚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
“嗯……也不完全是。至少我不会主动去喂，毕竟也没有这么喜欢小动物。”我看着鸽子在地上对着饼干点头，“渚今早不也在喂嘛。”
“我那是…闲来无事……”
“你当时等我很久了嘛？我好像也没有迟到……”
“也、也没有等很久，只是…我习惯了与人见面时提前一段时间到罢了。”
“这样嘛…啊，饼干没有了。”三只鸽子盯着我看，我挥挥手把它们赶走。
“走吧，现在去哪？”我站起来，对渚说。
“我还想在这坐一会，欣赏一下湖景。老师您也过来吧？”
“可以的。”我在渚身旁坐下，“毕竟我答应了今天听你的安排嘛。”
我们无言地坐着，看着远方的湖面。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几只鸽子相伴而飞，耳边充斥着湖水拍打湖岸声与路人的谈笑声，温热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头顶。
“老师，”享受这宁静没多久，渚就侧过身子对着我说，“其实今天与您相见，是有一件事想跟您说的。”
渚的双手叠在腿上，又像早上那样紧紧攥拳。
“是工作上的事吗？为什么不叫上……”
“不、不是的。”渚轻轻摇头，“我想说的事，是我跟老师之间的事。是很重要的事。”
“……”
我回正头，湖面反射的阳光直射入眼，眼皮难以撑开。
“是什么事呢？”
“因为是很重要的事，所以请老师认真地听到最后。”
“嗯。”
“我和老师第一次见面，是之前补习部那次事件吧？”
“应该是吧，挺久以前了。”我稍微端正了坐姿，默默听渚讲着。
“那次事件，和之后的伊甸条约，可谓是给我上了很重要的一课呢。繁重的事务，不断地猜疑，这些都让我多少成长了许多。老师那时也教导我，要试着多去信任他人，依赖他人。”
“老师的话自那时起我就牢记在心，毕竟那段时间发生的事不仅对两个学院影响很大，也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所以，自那时起，我就尝试着多去信赖他人，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中。”
“但是，我发现这对我来说还是有点困难。虽然我也有增加与她们二人的商讨，但圣娅同学自从那时起身体就很虚弱，不适合处理繁重的事务；未花同学又因为她的所作所为被其他茶话会成员所顾虑着，而无法处理重要事务。其他的人又多少都与我有利益关系。因此大部分重要事务还是由我独自完成。”
“工作量日益增大，我的身体状态也肉眼可见地下降。我当然知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所以也在不断寻找着解决方法。这个时候，我想到了老师您。老师总是这么可靠，每当我处于困境之中时会向我伸出援手，并且总是巧妙又有效地解决问题。您也总是对任何人和任何事都很温柔。”
“自从我意识到这些之后，我就开始持续关注老师，开始主动接触您了。我会主动地了解您的一切，会在人群中搜寻您的身影，与您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不自觉地注视着您。慢慢的，随着时间流逝，我发现我逐渐变得无法将视线从您身上移开了。”
“在有意无意中，我变得无法离开您了。我也无法想象失去了老师，我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所以，每当看到您和其他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我的胸口都会隐隐作痛。我不想老师的身边有其他的女孩子，因为这让我很难受。我想老师的身边只有我一个人，因为老师是我可以完全信任，完全依靠的人。如果失去了您，我就再次孤身一人了。”
“昨天未花同学说要跟老师约会的时候，一瞬间我又感到胸口绞痛。伴随着痛苦，我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或许是未花同学，又或许是其他的女孩子，可能会把老师抢走。我要主动出击，必须要抢在她们之前跟您表白我的心意。”
“所以，老师，”渚把轻轻颤抖的双手举在胸前，“我，桐藤渚想与您建立恋人关系，我想独占老师的全部，可以吗？”渚微微抬起头，直视着我，坚定地说出了她的心意。
“渚……”
“嗯……”我开口的一刻，视线越过渚的肩膀，她身后的翅膀正轻轻抖动着。
虽然我知道这样做会让眼前这个人伤痛欲绝，但我必须这么做。
“抱歉，我不能回应你的心意。”
“……”渚扭过头去，看着平静的湖面。
“我能问一下原因吗？”
“嗯……不是说渚不优秀，只是我心中目前有别的女孩子了。”
“这样啊……”
“抱歉，老师，”渚突然站起身来，“我有点不舒服，今天的约会可能只能到这里了。”
“能和渚度过这样的一段时间我也很开心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必了，老师，”渚向我轻轻鞠躬，“毕竟是在圣三一里，离茶话会的距离不算远，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多亏了老师，今天我也度过了这样一段难忘的时光。那么老师，再见了。”
“啊…嗯……”我站起来，向转身离去的渚挥了挥手。
回过神来，周围只剩我一人。
我又坐了下来，看着平静的湖面。
耳边依旧响着人们的喧嚣声，太阳仍炙烤着肌肤。
看似平静的湖面，仔细看去就能发现涟漪处处。
* * *
清闲的周日，我独自坐在茶桌前享用着下午茶。
看着晴朗的天空，听着肩旁的山雀轻鸣，微风带着花香飘入鼻。
上次像这样孤身一人品味下午茶是什么时候呢？已经不太记得了。
拿起一块蛋糕放入口中，甜蜜充满口腔。随即拿起茶杯喝一小口清香的红茶。
偶尔像这样按照自己的节奏来享受茶点也不错呢。那么接下来……
“呀吼，圣娅酱，我回来啦。”
难得的宁静瞬间被打破了。
“怎么自己在喝下午茶呀，我也要吃！开会累死啦。”未花坐下后拿起茶壶往自己杯子里倒上了茶。
“我孤身一人的结果是早已被命运决定的。”
“什么？”未花带着疑惑看着我。
“未花去出席会议，而渚今天的日程是和老师约会没错吧？所以剩我一人是无可避免的。”
“…约会……”未花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啊啊真是的，不知道老师和渚酱现在在做什么啊。”未花一副难受的样子。
“未花你也不用这么痛苦，对现状乐观一点不好吗？说不定他们只是普通地一同度过一段时光罢了。”
“真是那样就好了……”未花低着头往嘴里塞入一块蛋糕。
咚。
渚从大门走了进来。
“渚酱？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呀？”
“……”
渚一言不发地走进了房间。
“渚酱？”未花想追上去。
“未花。”我叫住她，“不要过去，让渚一个人待一会吧。”
“为什么？”
“有些时候，为了短暂地躲避失意的人际关系和沉重的现实，孤身一人未尝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听不懂啦。”
“我想说的是，如果不久的将来我也遭遇了同样的不幸，也请未花不要来打扰我。”
* * *
“明日午后时分，我会在茶话会花园等待您的到来。”
昨天晚上圣娅只发来这样一句信息。没有约定具体时间，但我还是吃完午饭就出发了。
跟随上周同样的路线，来到圣三一广场。
走入茶话会的大门，向左拐去就是花园。
茶话会的花园不小，有专人养护，种植着各学院的美艳花草。虽然我没有种植花草的习惯，但每当我来到这里，缤纷的花朵，清香的空气，宁静的氛围，都会令我心旷神怡。
虽然还有几步路，但芬芳已然飘入鼻腔。走近花园门口的门柱，我深吸一口……
砰。
撞上了什么东西，我下意识伸手抱去。
“啊…好痛……谁啊？”
“花，花奈？”
“老师？”花奈和我对上眼后吓了一跳。
“抱歉，花奈，没注意到你。”
“没，没事，多亏了老师，我没有摔倒……”她低下头。
“啊……”我马上放开手。
“老师…今天来做什么呢？”
“那个…圣娅叫我来一趟，应该是有什么事要聊吧。花奈呢？”
“我、我有些工作要做……”花奈把双手背到身后。
“今天是周末呀，还有工作吗？”
“嗯…因为是安排好的……”
“周末就该休息嘛。赶紧回家去吧。”
“可是后面还有……”
“今天花奈在家里休息就好。有人找你的话，你就说沙勒的老师给你派了任务。”
“这……”
“去吧。”我摸摸花奈的头。
“啊、嗯……谢谢老师。”
我向花奈挥了挥手，花奈向我轻轻鞠躬就走出了花园。
经过花坛和草丛，花园中央的亭子映入眼帘。喷泉在一旁喷洒着水柱。
亭子内，圣娅正独自沉浸在书本中。在这本就绚丽的花园中，那优雅的身影就像繁密的花束中最耀眼的那一朵。
我轻轻走到圣娅身后，偷看着她单手举在脸前的书。
“……”
隔了一些距离，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文字，却看不清具体内容。
再凑前一点……
“……？”
或许是感受到了我的气息，圣娅回过头来，视线和我撞在一起。
“呀！”圣娅的耳朵和尾巴同时抽动了一下，手中的书本伴随着那可爱的叫声掉在腿上。
“下、下午好，圣娅。”
“老师……像这样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在身后，会使我那弱小的心灵遭到不小的打击呢。”圣娅合上在她腿上敞开的书。
“抱歉……看你这么沉迷，不忍打断。”我走进亭子，坐在圣娅旁边。
令我意外的是，如此成熟的圣娅居然说自己心灵弱小。
“老师若是对这本书如此好奇，与您分享也不是不行呢。”圣娅靠过来，一只手把书提起来给我看。
“啊，我知道这本书。好像还不错，但是还没看过。”
“是吗？那等我看完之后，借给老师也无妨。”
“这本书讲了什么呢。”
“嗯……”圣娅盯着书的封面，回想着内容。
“虽然我才看到一半。讲的是一个王国的三个公主都对邻国的王子心存爱慕，性格各异的她们的爱情喜剧小说吧。”
“最年长的公主每天都要处理各种事务，因此不得不表现得成熟稳重，但在面对她的心上人的时候也会展现出可爱的一面。”
“二公主天**玩，活泼可爱，但是其实内心很脆弱。正是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和保护使她心生情愫。”
“三公主体弱多病，所以总是在书本中丰富精神世界，但是……”
“但是？”
圣娅把书放在一旁。
“呵呵，再说下去就算是剧透了。”圣娅扭过头来对我笑了笑，“还是等老师自己见证这个故事的走向及结局吧。从他人口中听闻的故事远远不及亲身体验的经历有趣呢。”
“这样嘛。那我期待着吧。”
清凉的风卷着花香飘过，吹散了午后的沉闷。
“茶话会的花园真香呢。”
“呵呵，那是当然，”圣娅把手举在胸前，不知何处飞来的山雀停在她手上，“这里的花从各学院收集来之后，在专人看管下定期养护，才能有如此芬芳。”
“老师的到来也算是十分的巧合，每周一次的养护刚刚结束，给这花园增添了几分清爽和宁静。”
“刚刚结束……养护的人是花奈吗？”
“嗯？老师是怎么知道的？”
“我刚刚遇到她了。”
圣娅手上的山雀飞走了。
“明明是周末，却还要来进行这般养护工作，对那孩子也是十分不公平呢。不过既然是工作安排，那我也无从提出异议。”
“听说她后面还有工作呢。”
“是吗？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让她回去了。难得的周末在这工作怪可怜的吧。”
“嗯…老师您啊……有时好心的温柔之举会带来未曾预料的副作用哦。”
“这样嘛。我只是想她别太累了。上次负责晚餐的不也是她嘛。”
山雀的吱吱声在耳边萦绕。
“唔…老师还记得今天和我会面的缘由吗？”
“呃…圣娅发来的短信也没有说……”
“明明是跟我这个这么可爱的女孩子约会，却一直在说别的女生。就算是我也会闹别扭的哦。”圣娅扭过头去。
“……抱歉。”
“哼，老师的诚意杯水车薪呢。”
“……今天圣娅说什么我都答应。”
圣娅头上的两个耳朵抽动了一下。
“呵呵，此话当真吗？”圣娅回过头来，面带微笑。
“在、在合理的范围哦。”
“那就请老师与我分享一下上周您与渚聊了什么吧。”
“这……只能说发生了很多事。”
“很难说出口吗？”
“主要是说出来对渚不好吧。”
“就算老师不说，我也是知道的。”圣娅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渚向您表白了，对吧？”
“这、这是怎么知道的！？圣娅的预知能力回来了吗？”
“呵呵，只需稍微注意上周渚与您分别后的反应，就能略知一二了。”
“我还能猜到，老师不带一丝犹豫地拒绝了她吧？”
“……”
我看着眼前这个娇小的金毛狐狸，想着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她也看着我，那令人又爱又恨的小嘴并没有因为我的沉默而停止。
“看老师这副模样，事实应该与我所言相差无**。真令人意外，我还以为您会用暧昧之词糊弄那不合心意的表白呢，就像您擅长的那样。”
“再怎么说，面对表白总要认真回复吧。玩弄感情是很糟糕也很愚蠢的行为。”
“哦呀？这样看来老师是个专一的人呢。”
“这种事情…谁知道呢？毕竟我还从未拥有过一段感情。”我对圣娅无奈地笑了笑。
人总是会做出错误的预期。对于困难的恐惧来自对未知的恐惧；对自己的自信来自对自己的认知不足。实际上，看起来很困难的工作总会比预期里简单，自己的所作所为也时常不会有着预期的效果。
“是啊，渚向我表白后，我拒绝了她，然后她就独自离开了。”我低着头，回忆着那时的情景，“不带一丝犹豫……也许吧。我也只是想直接地向渚表达我的情感，让她不要对我有我无法承受的期待。毕竟像渚那样的人，值得更好的……”
“你就是这样觉得的吗？”
圣娅打断了我。
“啊…嗯……”
“你这个人呢，真是一点都不自觉。明明平日里对我们付出了这么多，对我们也关怀有加，却总是怀疑自己。”
“谁知道呢，也许我没有你们想象的这么好。”
“你认为的自己如何根本无所谓，因为没有人可以窥视你的内心。无论内心有多么黑暗，多么丑陋，只要不展现出来，他人永远都不会知道。真正重要的是，你向外界展现的是什么样的自己？你对这样的自己满意吗？”
“大概，满意吧。”
“这样就够了。他人对你的评价也仅仅是基于你所展现的自己。”
“……”
虽然圣娅说的话有道理，却感觉哪里不对。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口，只能任由她的话语乘着微风冲入耳内。
圣娅看我低头不语，也不主动搭话，而是重新打开那本书看了起来。
我经历过太多类似的事件。即使对某一个人评价有加，但真正在相处过程中就会发现她内心其实根本不如所说的那样想。或者从一开始就因为厌恶而抵制接触，事实也就更无从知晓了。
由始至终，想要了解人对人的看法几乎不可能。为了达成某种目的，为了维持什么关系，我们都会把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即使尝试敞开心扉，内心的情感也不是几句言语就能承受的。付出的行动和时间的积累也只是为其增添了几分可能性。
但即使是这样，我也总会不自觉地想要了解别人对我的看法。可能是寻求反馈，也许是出于对自身的不自信，或者只是单纯的好奇。
“圣娅，对我是怎么看的呢？”
“老师为何突然这样问呢？”圣娅手中的翻书声停了下来。
“只是想知道，圣娅是否对我展现的样子满意。”
“这个嘛，且不论是否满意，”她放下了手中的书，“你没有必要依靠他人的看法在这社会中活下去。但如果你执着于在我这里寻求一个答案的话，那么我会说，于我而言，老师是个优秀的存在。”
“就不能说直白点嘛……”
“呵呵。”圣娅举起手挡住上扬的嘴角看着我。
“这样嘛，在圣娅眼里我算优秀的呢。”
“是的。怎么了呢。”
“那圣娅会喜欢我吗？”
“嗯。”
“嗯？”
听到了未曾预想的答案，无论是内容还是长度。
“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这很奇怪吗？”
“呃…唔……”
午后的太阳开始发热。我局促不安地抓着发痒的双腿，嘴里挤不出一个字。
“这、这算是表白吗？”花费一些时间组织语言后，我才向圣娅开口。
“表白可谓有很多种含义呢，这就看你怎么理解了。可以是充满爱意的表白，也可以是简单陈述内心想法的表白。”
“如果是圣娅的话，应该知道我拒绝渚的原因吧。”
“所言甚是。”
“那么……圣娅也知道我的回答吧。”
“嗯。”
我不忍心开口给出直接的回答。如果面对的是渚，我会觉得坚强的她能够直面打击，而直率地说出那些话。但如今在我面前的是这个娇柔的狐狸，特别是之前被袭击之后，她本就柔弱的身躯变得更弱不禁风。
即使看起来内心强大，但外表的差距还是让我先入为主。所以我不忍说出口。
“我知道的。您的心思并不在我们二人身上吧。”
“……”
“不知从何时起，您的目光和关爱开始逐渐向她倾斜了。虽然渚可能由于事务缠身而无从发现，但在我这个比较清闲的人眼里，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哦。”
“平日里积攒的话语、行为与心意，就像滚雪球一样，已经无法停止，只会一直飞滚着。倘若不做任何干预的话，引发雪崩也说不定哦。既然如此，当您确认了前进的方向，那就应该大胆地付诸行动。”
“可是我害怕。”
“害怕？害怕什么呢？”
“害怕……我行动的时机不对，害怕我的行动不够有力，害怕我的目标不对，也害怕，我的行动本身引发雪崩。”
“呵呵，这您就不用担心了，”圣娅把手中的书放在一边，一只手放在胸前，另一只手向我伸来，“我，百合园圣娅，向您保证，只要您行动，结局一定是好的。”
“怎么样，握住我的手就算您答应了会行动哦。能给您带来好运也说不定呢。”圣娅举着包在衣袖里的小手，微笑着看着我。
行动…吗……我已经拒绝了两个如此优秀的女孩子，再不做出我自己的行动的话，或许真的会引发我无法承担的后果。
那么，或许现在就是开始行动的最好时机。
我抬起手，隔着圣娅的衣袖轻轻抓住她的手，在两人之间放了下来。
“我会做的。但是圣娅可不准泄密啊。”
“那当然不会。但是我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
圣娅靠在我身边，“一会就好，再陪我一会吧。”她用另一只手拉起被我抓住的衣袖，伸出的手又抓住了我的手，头靠在我的肩上。
先前耳边萦绕的鸟鸣消失不见，充斥鼻腔的花香也荡然无存。我能感受到的只有靠在我身上的柔软。
* * *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略显紧绷的氛围终于缓和下来。
“啊～跟老师玩了一天好累啊。我先回去睡觉啦。拜拜，渚酱，圣娅酱。”未花走回了房间。
向未花轻轻挥手后，我转过身去，看到渚正对着大门发呆，手紧紧握拳，翅膀微微扇动。
“渚，能聊一下吗。”我轻轻走上前去，在渚旁边悄声说道。
“嗯。”
我和渚回到茶桌。夜色已深，灯火辉煌的露台显得有点扎眼。
“有什么事是要背着未花同学聊吗？”我和渚一起坐了下来后，渚主动开口，摸着面前空茶杯的杯沿看着我。
“你是决定了，要跟老师表白是吗？”
“圣娅同学对我脑中的想法很清楚呢，”渚的手停了下来，“或许比我自己更为清楚。”
“当时看到渚如此主动的行为，我也就略见一斑了。”
“然后呢？你要阻止我吗？”渚把手放在腿上。
“我只是想提前告知你，你的告白不会有结果，或者说不会有好的结果。”
“……这样吗。”
渚稍作停顿后说。
“圣娅同学的预言一向十分准确呢。”渚转过头去，看着虚无的夜空。
“但是，即使知道结果，我也想去争取。”
渚回过头来，坚定地看着我。
“我一直认为，真正的爱情，是求之不得之物。”
“那圣娅同学的意思是，对爱情的争取是一点意义没有的吗？”
“从无到有，纯粹靠一方一厢情愿地追求，就算成功了，结局也一定不是好的。或者至少不是最好的。”
“那我就没有资格得到爱情吗？”
“在那个人身上，是的。你我都是没有得到爱神眷顾之人。因此，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得到幻想中的幸福。”
“我不认同你。我还是要去做，拼尽全力去争夺我想要的东西。”
晚风吹拂着裸露的肌肤，我不由地打起了冷颤，像闪电经过了我的身体。
“那到时你就别怪现实是多么的冷酷了，比这夜半的晚风还要刺骨。”
我们默不作声地对视着。
“那么，圣娅同学呢？”渚率先打破了黑夜中的沉寂，盖过了喧嚣的风声。
“就像我说的，我认识到了我那可怜的命运，所以放弃了在他身上得到爱情的奢望。”
“或者说，我已经放弃幻想任何爱情降临在我身上的可能了。”
“圣娅同学跟我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呢？”
“该说的我都说了，”我站起身，“早点休息吧，为今后你我的绝望做好准备。”
* * *
昨日圣娅的话语在脑内挥之不去。早早醒来便再也无法安稳地躺下。
打开手机，时钟显示现在刚过八点。
“未花，你醒了吗？”
划到与未花的聊天页面，输入这样简短的一句话后按下发送按钮，丢下手机跑去厕所洗漱。
即使过了一天，我也没有明白圣娅那样做的原因。
不过既然她如此有信心，我选择在这件事上相信她。毕竟我既没有经验，也没什么信心，更别说她几乎每天都和她在一起。
接起水龙头喷洒出的冷水，向脸上泼去，冰冷的刺激比预想更激烈。
回到床边坐下，手机没有收到新通知。
休息日的早晨想要立刻得到回复确实是奢望。但是在家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既然一会要出门，稍微提前一点也不错。
换好衣服后出了门，没有目的地地在街上闲逛。虽说没有目的地，但双腿还是不自觉地朝圣三一的方向迈去。
周日与周六并无不同。非要说的话，周一的临近带来一丝苦闷。
穿梭在假日的人潮中，稍闷热的天气使人喘不过气来。为了减少出汗，在街道的店铺前借着屋檐行走着躲避阳光。看着眼前的路走着，并无暇去仔细欣赏每个店铺里的商品。时不时掏出手机，却等不来我想要的信息。
又一次关掉手机后，一个明确朝向我的声音从我右侧传来。
“小弟，进来看看呀。”我扭头看去，店内一个老奶奶向我招着手。
“…啊……”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但她没给我思考的机会。
“来嘛来嘛。我这里有好多好看的首饰哦，可以买给你女朋友嘛。”
“女朋友…我还……”我苦笑着说。
“别害羞嘛，进来看进来看。”
无奈地走进店里，站在展柜前看着。里面放着各种样式的项链、手镯什么的。好看的确实不少，但价格也不菲。
“怎么样，这么好看的项链，买给女孩子肯定会很开心的啦。”
“……”
看着长长的价格标签，心想也许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迈出一步，正准备转头离去的时候，手里的手机发出一阵震动。
“老师怎么起的这么早呀。我现在才起床哦。”
“不是约好了要见面嘛，我就早点起来了。我现在过去。”
“老师别来得太快呀，我还要点时间……”
放下手机后，脚步转了回来。
* * *
同一个电车站，已经不需要像第一次那样依靠路牌搜寻出口，看着熟悉的路口便能不带犹豫地走去。
经过花园后走入大门。走在楼梯上，空荡的大厅只响着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未花，我到了。”边走着楼梯边发出这样一条信息。
上到她们平常喝下午茶的露台后，仍是不见一人。
“奇怪…我来太早了吗？”
手机再次传来震动。
“啊，老师，我不是说慢点嘛！你在外面等一下哦。”
走到茶桌前坐下。桌上的茶具摆放得整齐有序，我也就不敢随意触碰。桌上也还没有茶点，所以我只能看着远方的树发呆。
少有的宁静假日早晨，眼前不再是繁重的工作，也不是略显昏暗的卧室，而是一片晴空万里。温热的阳光夹杂着新鲜空气包裹着我。
正当我品味这惬意时，手机的震动打断了我。拿起手机一看，却是未曾预料的人。
“老师，关于之前说过的那件事…下周我的工作稍微轻松点了，可以约定一天吗？”
“工作日吗？我工作日有点忙呢。”
“可是我周末有例行工作……”
“啊…抱歉，我忘了。那就星期三吧，我会空出时间的。”
“真的吗？那就这么说好了哦。”
退出桃信后，在密密麻麻的日程表的夹缝处又多加了一个日程。
“老师，要跟谁见面呢？”
“未、未花！？什么时候来的？”我回过头，看到未花站在我身后看着我。
“老师打开桃信的时候。老师要跟谁见面呢？”
“没、没什么。就是一个学生，之前约好了有些事情要聊…工作上的事情……”我边说着边收起手机。
“唔……”未花盯着我的眼睛，“哼——明明说好了跟我约会的，却在跟别的女孩子聊天。”未花鼓着脸说。
我站了起来，看着未花。未花还是穿着她那百看不厌的白色连衣裙，精心梳好的粉色长发在轻风的吹拂下微微散动，金黄的双眼瞪着我，涂抹过淡淡口红的小嘴微微嘟起。
“别生气嘛，我带你去吃蛋糕。”
“我又不是小孩。”未花扭过头去，双手在胸前交叉。
“未花这么好看，一副这个表情不就白打扮了嘛。啊，未花你的丸子头散了。”
“什么！？”未花立刻抬起双手向头上摸去。
“呵呵，骗你的。走吧。”我把未花摸着头发的手放了下来，换来的却是另一只手的捶打。
* * *
叮铃铃——
伴随着门上的铃铛声，我和未花进入了一家装修精致的甜品店。
“哇哦，感觉真不错呢。没想到老师还知道这种店呢。”未花看着店里的装潢说。
“也没有…上网查了一下看到这家评价比较好就来了。”我带着未花在一张偏角落的桌子旁坐下。
“不过中午吃甜品还是有点奇怪呢。但是既然是老师决定的我就无所谓啦。”未花拿起桌子上的菜单看起来。
“唔，就当吃午饭了吧。毕竟这个时间比较尴尬，吃早饭太晚，吃午饭又有点早。”
“也是呢。那我要这个草莓芭菲，老师呢？”
“嗯……我对甜品了解不多啊。未花帮我点吧。”
“这样嘛？那么……”未花扭过头把服务员叫了过来，“你好呀，这里要一个草莓芭菲，然后还有…一个草莓蛋糕。”
“这么多草莓啊……”服务员走后我对未花说。
“草莓很好吃嘛，甜甜的。老师喜欢吃什么水果？”
“草莓虽然也不错，但是我还是最喜欢西瓜吧，就是吃起来比较麻烦。”
“是呀。买水果的时候，看到西瓜又大又重，就不是很想要了呢。”
“但是费劲力气搬回家后，品尝到的味道也就更甜了。也算一种先苦后甜吧。”
“也是呢。啊！早知道点之前先问一下老师喜欢吃什么了。”未花带着一丝懊恼地说。
“没、没事。未花点的我都喜欢。”
“这…这样嘛……”未花瞥了我一眼后低下头去。
“……”
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正当我对我所说的话感到后悔，服务员的出现打破了沉默。
“您好，这是您点的草莓芭菲和草莓蛋糕。”
“哇哦，看着就很好吃呢！”
“我这个也不错呢。”
我刚拿起叉子准备吃，手就被一把抓住。
“老师想干什么呢？”
“……不能吃吗？”
“肯定要等我拍完照才能吃呀。”
未花拍完照把手机收起来之后，我再次拿起叉子。
“唔……”
“怎、怎么了？”手上的动作再次被未花打断。
“想要老师喂我吃嘛。”
“……蛋糕还是芭菲？”
“我喂老师芭菲，老师喂我蛋糕怎么样？”未花拿起手中的勺子，在她面前的芭菲顶部挖了一勺举在我面前。
“来嘛，啊——”未花微笑着看着我。
我的视线从未花的眼睛移到眼前的勺子，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把勺子含进嘴里。
“很好吃呢。”我吃着嘴里的冰淇淋，笑着对未花说。
“现在到老师啦。”未花两只手撑着脸，眼睛闭上的同时张着嘴。
我用叉子切出一块蛋糕后小心翼翼地送入未花的小嘴里。
“嗯~~甜甜的，真好吃。果然带草莓的都不会错呀。”
“好吃嘛？那我也要吃了。”我继续用手中的叉子切下一块蛋糕。
沉浸在甜蜜中时，门口的铃铛声穿过窸窸窣窣的交谈声进入耳内。我向门口看去，却只闪过一个离开的背影。
* * *
“上次考试真的好难啊，都是些没见过的内容。”
“那应该是未花没好好学习吧。”
“不是的！不是我的错！明明就是试卷的问题！”
从甜品店出来后，和未花在公园边散步边聊天。正午前的天气有些燥热，但微风总能带走些许热量。
“虽说一心学习也不太好，但是总要花点心思吧。我感觉未花你都完全把学习没当回事。”
“我、我才没有呢。”
“早早出门但是不带书包，然后出现在各个商场和甜品店，作业就直接拿别人的抄……”
“哇、哇啊！老师是怎么知道的！？”未花两只手在空中挥舞着。
“未花你本来就引人注目，更别说自从之前那件事后我也收到委托，让我多注意你的行为。”
“啊……”未花低下了头。
一年前，未花曾和阿里乌斯学院的人联手策划了一场叛乱。渚当时无时无刻不在怀疑身边的人，未花间接导致圣娅被袭击、生命垂危。虽然最终在各种人的努力下被解决，但未花也因此被严厉惩罚，也被很多人所憎恨着。而她本人也对自己的行为有所反思。
“真的很抱歉……”
“不过，经我观察，这段时间你的表现已经变好了很多了。”
“真的吗？”未花抬起头，面带笑容。
“嗯，比如积极参加义务劳动，安分守己地完成工作什么的。”
“哼哼，我还是很能干的嘛。”未花把手放在挺起的胸前，自豪地说，“还有什么？再多夸夸我。”
“只是现在看来还是没有学习。”
“啊、呃……”胸前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不知不觉中走到湖边，阳光正透过几层薄云变成光束打在湖上，反射进眼内。湖风从对岸吹来，轻轻吹动湖面躺着的水草和荷叶。一棵柳树在一条长椅边矗立，身上无数的柳枝乘着风在草地上遮出一片荫蔽。
“这里感觉不错，在这坐一下吧。”我对未花说。
“好呀。”未花跟在我身后，一起在长椅上坐下。
靠近之后发现，湖面的水波比想象的大。从湖中央飘来的浪持续击打着石头，清澈的浪花像是想要逃走，却总跳不上岸。
“无论水面怎么波动，浪花总是打不上来呢。”我看着湖水一次又一次徒劳地冲击着河岸。
“毕竟是湖水嘛，再怎么样也不会变成滔天巨浪飞起来的啦。”未花也学着我盯着湖岸，在一旁回答。
风渐渐停下后，湖面也回归了平静。背靠长椅，享受着宁静的午后。
自从工作变得繁重以来，很久没有享受过大自然的宁静。或者说，很久没有真正地放松过了。
深呼吸后把手放在腿上，却突然摸到口袋中的东西。
偷偷向侧边看去，她还是看着远处发呆，没有注意到我的动作。
虽然已经决定，但每当想到这件事，都会紧张万分。
意识到之后，无论是美景还是宁静都无心享受。脑内交织的话语与耳边安静的空气激烈碰撞，我的心跳加速到或许她已经听见。
“我、我去给你买瓶水吧，天气这么热。”我站了起来。
“真的吗？”未花双手在腿上撑着脸，扭过头对着我说。
“嗯，你在这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快步离开后，随着几次深呼吸，终于冷静了下来。
“两瓶矿泉水四元。”
付钱后接过两瓶水。走在回去的路上，远远看到一条长椅边围着三四个人。正当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的时候，人群中显眼的粉色长发出现在视野中，只是她正在人群的包围中低着头。
我走上前去，她们的交谈声也逐渐清晰。
“你不是被关在阁楼里吗？谁允许你出来的？”
“这么好的周末看到你就被毁了。”
“能不能不要呆在这里了？简直是污染了这景色。”
“……”
听到第一句话的瞬间就加快了脚步，但还是无法阻止这些话进入她的耳内。
“你们在干什么？”我冲到她们面前，对她们呵斥着。未花低着头，双手抓着有几滴泪痕的裙摆。
“啧，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在光天化日之下霸凌别人。”
“真麻烦。是沙勒的老师是吧？明明这么弱，我们三个人直接上吧？”
正面拼实力肯定不是她们的对手，现在重要的是带未花离开这里……
我咬紧牙关，将手中的两个水瓶先后向两个人身上用力丢去，然后冲向她们。面对一瞬间飞来的水瓶和我，她们被吓了一跳，向后退了几步。
我抓住机会，拉着未花逃离了这里。
拉着未花的手不知道跑了多久，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
调整呼吸后，我看向未花：“没、没事吧？”
“嗯……”未花还是微微低着头回答。
我低下身子，看清了她眼角的泪水，还有脸上的几道泪痕。
我立刻拿出纸巾，轻轻地抬起未花的脸，并小心擦干泪水和泪痕。但她的眼眶仍旧湿润。
由于距离不远，我直接带着未花回到茶话会。在门口回头确认她们没跟来后，我和未花进到了花园。一起在亭子里坐下后，递给未花一张纸巾后轻轻抚摸她的背，“没事了，她们不在了。”
“……”未花呜咽着接过纸巾。
“她们没动手吧？”
未花摇摇头。
“你认识她们吗？”
未花点了点头，“就是之前剪烂我泳衣的那群人。”
那次事件结束不久后，未花的泳装在学校里被几个人剪烂后丢掉了。虽然未花最终忍住了怒火，没有动手，但还是被人看到了像是准备动手的样子，并被关了禁闭。
现在看来，恶意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若一开始就有偏见，想要改变他人的想法几乎不可能。虽说未花有错在先，但是她积极认错，深深忏悔自己犯下的错误，也主动参加各种义务劳动。但还是有很多人对她心怀不满。
“没事就好。但是你为什么不直接反击呢？未花明明比她们强大很多吧？”
“……她们讨厌我，也是有道理的吧，”未花用纸轻擦眼角，“犯下那样的错，谁都不会原谅我的。”
从之前就有这样的感觉了。
“要是她们想要惩罚我，那也都是我应得的。”
面对别人的恶意，她几乎不正面回应，只是一味放任她们霸凌自己。
“不如说，这样做会让我……”
但是这样是不对的。
“你这样做，根本称不上是赎罪。”我打断了未花，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听见我的话，未花惊讶地抬起头看着我。
“这只会让欺负你的人开心吧？虽然不知道那些人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欺负你的，但是你这样的行为大概率不会改变你在她们心中的形象。或者更糟，大家都会以为圣园未花被欺负不会还手，那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欺负你。”
“……”
“就算为了弥补过错，也不需要故意让别人欺负你来欺骗自己。你要做的是接受自己，而不是让别人告诉你，你被接受了。否则只会把真实的自己越藏越深。”
“我、我没有……”
“真的吗？”我直直看着未花。
“我…我只是觉得，既然我之前伤害过她们，那她们对我心怀怨言，也是正常的吧？既然有错的是我，那我也没有什么资格反驳她们。”她湿润的眼睛没有躲闪，因为这就是她心里所想。
“这样的话你就变成受害者了。”
“……”
“你觉得这样好吗？”
我这样问之后，未花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我也没有急于催促出一个回答，只是仍用手在背上轻轻安抚着她，希望得到真实的答案。
“但是，但是……”沉默了些许时间，未花抬起头对我说，“如果不这样做，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大家原谅我……”
“在我接受了惩罚之后，大家都明面上说原谅我，但是我总能感受到她们对我还是厌恶的。表面上相处融洽，背地里却都在说我的坏话，一起盘算着怎么欺负我，你知道这种感觉有多痛苦吗？明明在教室还在一起聊天的同学，出了校门总能看到她们偷偷在旁边对我指指点点，甚至在学校里都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走。”
“刚开始，我以为只是因为事情闹得太大了，大家对我有意见是正常的。我天真地以为大家的观念会被时间所改变。也许过段时间，大家都会忘记那些事，也会跟我重归于好。”
“但是一个月，两个月过去，她们的想法完全没有转变。于是我开始害怕了，害怕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永远孤身一人。所以我开始向她们辩解，我真的只是被利用了，我也不是真的想害死圣娅酱的。”
“但是她们都不肯听我解释。‘我们怎么会信一个叛徒说的话？’‘你简直跟魔女一样黑暗可怕！’人人都这样说。”
“没过多久我也放弃解释了，但是我真的不想被大家讨厌，我还想回到之前和大家一起开心地聊天的样子。所以我想，会不会是因为她们没有地方发泄她们的怒火，才导致她们的怨恨没有消失。所以面对辱骂和霸凌，我开始选择不回应，来让她们在我身上发泄怒火……”
“不要再说了。”
“……欸？”
这次轮到我沉默。虽然打断了她，但我还没想好说什么，只是不忍再听下去。
一边看着略带不解的未花，一边在脑内组织着语言。我知道一定要开口，一定要想办法让未花走出这片阴影。
“虽然我没有办法和未花感同身受，但是被辱骂、被霸凌的感觉一定很难受吧。”
“……嗯。”未花轻轻回应了我。
“但是就像我说的，他人的观念是很难转变的。无论是你一开始的辩解，还是后面的放任，虽然那些都是你的努力，但是很遗憾，它们都不会让情况变好。”
“所以就像我说的，你已经这样努力过了，但还是没有什么效果，那就不要再在意它了。就让那些人说去吧，霸凌你的人，只要你想，又怎么会存在呢？大多数人应该并没有这么大恶意。她们可能心怀不满，但不会主动说出口或者做出什么行动。”
“但是…确实没有什么人愿意跟我说话了……”
“那就说明那些人本来就没有把你当挚友。渚，甚至是圣娅，都没有讨厌你吧？既然那些人选择远离你，那你也就不需要再去想她们了。”
“无论怎么样，事情已经发生了。所以你要做的只是把以后的生活过好，而不是总回头看着自己走过的路。”
“……”
说了这么多，我也逐渐意识到了。
我早已不只是希望她从那场风波里走出来。我还希望她能够开心快乐地生活下去，远离那些恶意，找到自己的幸福。
如果可以的话，比起见证她拥有这样的幸福，我更想亲自给她提供这样的幸福。
“要是还有人说你坏话，欺负你，我一定会保护你的。如果因为少了几个朋友感到寂寞了，那我也会陪伴你一辈子。”
“什、什么！？”
“说实话，刚刚看到未花被她们欺负的时候，虽然我是老师，但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说让我这样的人来保护未花什么的，也只是说笑。毕竟我这么弱小，未花你又比我强这么多。但至少，在未花受伤的时候，脆弱的时候，我会尽我所能地保护你免受那些恶意。”
“她们不愿意原谅你又怎么样？一辈子认识的人这么多，真正懂你的人又有多少个呢？我知道现在的我根本不算数，但无论多久，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我愿意付出一切去成为其中一个，因为我想让你真真正正地感受到这个世上还是有人想要理解你，想要爱你的。”
我看着面前说不出话的未花，握住了她的手。她脸上的泪水早已干透，泪痕的位置染上一片红晕，眼中残留着彻底的惊讶。
“也就是说，我想要让你变得幸福。我无法保证我能做到，但我一定尽我所能地去做。如果你愿意信任我的话，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看着未花的眼睛说完后，我努力地抑制着颤抖的手，默默等待她的回答。
“……”
未花愣在原地，没有动作，只是睁大眼睛看着我。
想要确认她是否听清了我的话，却无法开口，因为刚才已经用尽全力传递心意。
一阵风迎面吹来，她才如梦初醒般摇了摇头，并抽回了手。
“大家都讨厌我，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无所谓吗？”
“有人教过我，过度关注他人的看法并没有什么意义。”
“我可能比你想象的更麻烦。”
“能被未花麻烦我也很开心。”
“我可是坏孩子，这样真的可以吗？”
“我从来没觉得你坏。”
话刚说出口，未花的拳头就落在我胸前。
“你这样说……我真的……”
我抓住未花的手后放了下来，从口袋中掏出了早上买的项链。
“这是我给你买的。今早我在一家首饰店里看到这个的同时，你就给我发信息了。于是我不自主地想象着未花你戴上这条项链的样子，越想越觉得好看，越希望能亲自给你戴上。”
“可以吗？”我把项链打开，看着未花。未花沉默着稍微向我这靠了一点。
我双手拿着项链，小心地绕过她的脖子，扣上扣子。“好看吗？”她微微低下头没有看我，脸上带着红晕，轻声问道。
“……很好看，比我想的好看多了。”我迟了几秒才回答。
“这是不是说明…你答应了？”
“嗯。”未花轻轻点头，发出微弱的声音。
回过神来，已经接近日落时分。温度开始降低，空气也逐渐安静下来。
“那个……”未花率先开口，“都这个时间了，要不要……”
“今天一天没看到未花大人了呢。”
“是啊，真少见。”
花园外传来的交谈声打断了她。
“啊……”未花的嘴尴尬地张着。
“时、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呃、嗯……”
和未花一起走到茶话会大门口，里面仍旧没什么人，却灯火通明。
“渚和圣娅她们在吗？”
“应该吧，毕竟今天是周末。”
“……那我就不上去了。”
“欸？好吧……”
“还有，这件事要暂时保密。”
“为什么？”未花不解地歪头。
“很多原因……尤其不要对她们两个说。”
“……”
“别生气嘛，之后会找个机会跟她们说的。不过你戴着这个项链，她们应该也能猜出来了。”
“这我可不会摘下来哦。”未花用手保护着胸前的项链。
“这倒不用，”我把未花的手放了下来，紧紧握着说，“买来就是给你戴的嘛。”
“好了，赶紧回去吧。有事的话，随时给我发信息打电话都可以。”
“那我回去就要打。”未花拉了拉我的手。
“太着急了吧……”
“那明天我一定要去找老师。”
“……好吧。”
“真的？一言为定哦。”未花笑着说，“那我回去啦，拜拜。”
“嗯，明天见。”我把手放开后，对未花挥了挥手，看着她走上楼梯。直至那白裙消失在视野里，我才舍得转身离开。
* * *
我逃走了。
看到那两个人在一起，我实在没有办法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去。
明明刚刚才约定好的，明明直到刚刚还很开心的。
为什么坐在他对面的不是我？
为什么得到爱的不是我？
其实我早就知道答案。
像我这样普通的人，根本没有权利留在他身边。
所以一开始我就逼着自己不要再去想他的事。
不去关注，尽力避开，也不会主动聊天。
我以为这样就能压抑住我内心的感情，但是我根本做不到。他总是会闯入我的生活，总是会进入我的视线。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总对我关爱有加。
如此反复，即使我一次次告诉自己不要抱有任何期待，但内心深处仍有一丝希望，希望他能够看见我，接纳我，爱上我。
现在看来，那些都是无意的行为。他根本不在乎我。
他只是习惯了对所有人温柔。对这样的温柔动心的我，简直蠢得不可理喻。
但是他对她的温柔不一样。
也许是我太普通，让他下意识可怜我。
一定是我太普通，让他眼里根本就没有我。
普通吗，或许我连普通都称不上。
像我这种样貌平平又一事无成的人，根本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因为这个世界是围着少数人转的。
在正午的烈日下不知走了多久。
感受不到时间，也感受不到方向。
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湖，一片平静的湖面。
四周没有人，也没有声音。
平静的湖面跳起了一束水花。
或许在最痛苦的时候试着逃离。
但是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