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的档案室位于王城北侧,紧邻一座已经停用多年的旧钟塔。这里保存着精灵族历代的编年史、王室文书,以及许多尚未被正式编入历史的研究记录。卡洛尼斯维耶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桌面上摊开的文献从世界树的起源一直延伸到历代精灵王的研究手稿,却始终没有哪一份能够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现存的历史详细记录了世界树对精灵族的影响。森林因它而繁盛,聚落沿着它的根系逐渐发展,王城的许多魔力设施也依赖它维持运行。然而,对于这棵树本身,精灵族所知甚少。有关它起源的记载大多停留在神话层面,古老的文字将它描述为神明赐予精灵的恩典,却没有留下能够验证的证据。
卡洛尼斯维耶过去并不急于追究这些缺失。
只要世界树仍然稳定运作,只要族人能够在森林里生活,许多有关起源的问题便可以留待以后。但如今,他无法再把它们搁置下去。两名巡林者在没有留下明确死亡痕迹的情况下失去踪迹,王城的魔力回路接连出现故障,而即使埃蕾诺娅已经被留在王庭,世界树依然作出了异常的回应。现有的知识无法解释这些变化,他甚至不能确定下一次钟声响起时,受到影响的会是什么。
更令他难以忽视的,是来自边境的另一份报告。
卡洛尼斯维耶伸手将它从一叠文件中抽出。报告记载,近来圣廷的边境巡察队频繁接近精灵族的领地,反复盘查往来的商旅,并以追查一名进入永夜森林的人类少女为由,要求边境巡林队协助搜查。几支巡察队甚至在没有得到王庭许可的情况下,擅自接近封锁区,声称有义务确认森林内是否存在威胁周边地区的异端活动。
双方暂时没有发生正面冲突,但圣廷的举动显然不是单纯的例行巡查。
几天前,边境负责人还收到了一封措辞强硬的外交文书。圣廷要求王庭解释近期频繁出现的魔力异常,并提出派遣教会人员进入森林协助调查。文书末尾更是以维护周边居民安全为由,暗示如果精灵王庭无法证明自己能够控制局势,圣廷就不得不采取进一步措施。
卡洛尼斯维耶读到这里,将报告放回了桌上。
他很清楚,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圣廷从来不需要真正理解精灵族,只需要一个能够被公开宣称的理由。几百年来,他们始终没有完全放弃对精灵的敌意。当年,精灵的先祖在古老战场上发生异变,被圣廷视作背离正统的异端,此后便遭到驱逐与清剿。漫长的岁月改变了双方的边界,却没有让那些旧有的判断彻底消失。对圣廷而言,精灵族始终是一个不受教会支配、又拥有独立信仰与力量的异类。
现在,世界树发生异常,两名巡林者下落不明,又恰好有一名人类少女进入森林。无论这些事情彼此之间是否存在联系,都已经足够让圣廷将它们拼凑成一份对自己有利的说辞。
如果王庭无法给出解释,圣廷就会要求介入;如果王庭拒绝,圣廷便可以将这种拒绝描述成掩盖异端的证据。
无论哪一种,对精灵族都不是好事。
卡洛尼斯维耶并不畏惧外交上的争执。他成为精灵王以来,早已习惯在各方势力之间维护王庭的利益。但这一次,他手中没有可以直接回应圣廷的证据。世界树的异常无法解释,两名巡林者的遭遇尚未查明,就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眼前的变化究竟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他可以拒绝圣廷的要求,却无法保证对方不会借此加大施压;他也可以暂时让步,但圣廷一旦进入森林,就绝不会满足于只调查一名人类少女或几处异常区域。
真正令他不安的不是圣廷提出了什么,而是自己竟然连拒绝它的底气都无法完全建立在事实之上。
他曾经认为,作为一位君王,维持族人的生活与守住领地便已足够。如今,他第一次发现,如果精灵族对赖以生存的世界树始终知之甚少,那么他们所谓的安稳,或许只不过是建立在未知之上的侥幸。
卡洛尼斯维耶重新拿起那份古老的巡林记录。
那是一份年代久远的调查报告,记载着一支巡林队曾在森林内层遭遇道路偏移。原本熟悉的路线突然失去辨认依据,常规的魔力测定也无法解释异常的来源。记录末尾提到了一次不寻常的钟声,之后的纸页却已遗失。
数百年的时间间隔不足以证明两起事件存在联系,但相似的异常至少意味着,这并非一个可以轻易忽略的问题。他让学者核对旧地图与巡林档案,要求查明那支队伍的最终去向,又从另一册文献中找到了一段有关神明与世界树的残缺记载。
其中出现了一个词。
神谕。
他凝视着那两个字,没有立刻将它写进调查结论。
卡洛尼斯维耶并不信奉那些未经证实的解释。神话可以保存古人的记忆,却也可能在无数次转述中改变原本的意义。他不会因为一次异常就认定神明存在,更不会仅凭一段残缺的文字,便将埃蕾诺娅与所谓的神谕联系起来。
但他同样不愿再像过去那样,把所有无法解释的记载都归入传说。
“核对所有与世界树起源有关的早期文献。”他对负责整理档案的学者说道,“包括那些没有被正式采纳的记录。先弄清楚过去的人究竟见过什么,再讨论他们如何解释。”
学者领命离开后,卡洛尼斯维耶独自留在桌前。他看着那些记载着世界树的旧典,终于意识到,自己追寻答案已经不再只是为了满足学者的好奇心。
他需要知道世界树为何发生变化,需要查明两名巡林者究竟经历了什么,也需要弄清楚圣廷究竟能够拿这场异常做多少文章。
倘若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正在发生的事情,又要如何说服族人相信王庭仍然能够保护他们?
又要如何在圣廷再次伸出手时,守住这片森林?
下午,埃蕾诺娅收到了血液样本的初步报告。
样本在靠近世界树外围后出现了异常响应,护送队已经停止后续测试,具体原因仍在调查。报告附带了观测地点与发生时间,却没有对蓝色光痕作出解释。
埃蕾诺娅看完报告,向负责传话的年轻精灵提出了查看旧观测站记录的请求。对方表示,资料仍需经过观测部门核对,暂时无法开放。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请对方将自己的请求转达给卡洛尼斯维耶。
她不清楚自己的血液为什么会引起异常,也无法确认观测装置记录下来的蓝色光痕意味着什么。但既然已经出现了能够查证的记录,她至少应该有机会了解调查结果,而不是永远等待王庭替她作出解释。
没过多久,伊瑟琳带着一卷旧地图来找她。
“我在边境巡林队的档案里找到了一份旧记录。”伊瑟琳将地图与几页泛黄的纸张铺在桌面上,“一支巡林队曾在森林内层遭遇道路偏移。王庭后来派人调查,但没有留下明确结论。”
埃蕾诺娅很快注意到记录中提及的钟声。她没有急着把它与自己的经历联系起来,而是仔细检查旁边的地图。几条早已废弃的道路从旧巡林区外围延伸出去,其中一条通向森林深处,最终停在一片缺少详细标记的区域。
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下来。
“我好像见过相似的地方。”
伊瑟琳看向她:“你记得具体位置吗?”
“记不清了。当时我只是隐约感觉到某个方向有些不一样。”埃蕾诺娅凝视着地图,“但这里让我觉得熟悉。”
她无法证明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却记得自己曾经依循那种模糊的牵引找到过一条能够离开森林深处的道路。如今,相似的感觉再次出现,她不想仅仅因为无法解释,就当它从未存在。
伊瑟琳重新核对了地图上的路线。
“这片区域目前属于封锁范围。我会先查清旧路最后一次被巡查的时间,再向王庭申请进入。”
“我想和你一起去。”
“我会把你的请求告诉陛下,但现在还不能保证他会同意。”
埃蕾诺娅点了点头。她并不打算不顾一切地闯出住所,更不愿意让伊瑟琳为了自己违反命令。可她已经不再满足于坐在房间里等待结果。无论这条旧路最终通向什么,她都想亲自确认自己的感觉究竟有没有依据。
入夜前,卡洛尼斯维耶收到了伊瑟琳提交的调查请求。
他将旧地图铺在桌面上,与上午发现的残缺档案逐一核对,很快便确认两份资料指向同一片区域。旧路在某个年代以后逐渐失去记录,最后一次巡查的具体时间仍待查证,而埃蕾诺娅却声称自己对那里有某种模糊的熟悉感。
他没有立即批准她前往。
世界树的异常尚未得到解释,两名巡林者依然下落不明,而圣廷正在等待一个足以介入的理由。此时贸然让埃蕾诺娅进入封锁区域,既可能获得新的线索,也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变化。若事情进一步恶化,王庭不仅要承担内部的损失,还可能失去与圣廷周旋的余地。
他必须谨慎。
但谨慎不等于什么都不做。
卡洛尼斯维耶命令巡林队先行核查旧路的现状,寻找与过去异常有关的证据。在得到足够的信息以前,不得擅自进入更深的区域;至于埃蕾诺娅是否同行,则要等调查结果出来以后再作决定。
命令写完后,他拿起那封来自圣廷的外交文书,再次读了一遍末尾的措辞。那几句看似礼貌的警告背后,藏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意图:圣廷并不关心精灵族是否真的能够解决问题,它只需要证明王庭的控制力正在减弱。
卡洛尼斯维耶将文书放回桌上,望向窗外的世界树。
他想保护自己的族人,也想保住精灵族独立作出选择的权利。可如果他们的生存始终依赖一棵无法理解的树,如果每一次异常都能成为圣廷施压的借口,那么这份独立又能维持多久?
他第一次不再满足于祈望世界树恢复往日的平静。
他需要知道它为何变化,需要知道精灵族究竟继承了什么,也需要弄清楚,倘若有一天世界树不再庇护他们,精灵族是否还有能力保护自己。
卡洛尼斯维耶将旧地图收进档案夹,在封面写下调查的名称。
旧巡林区。
窗外,世界树的枝叶逐渐隐入夜色,微弱的光芒沿着树冠缓缓流动。他注视着那片熟悉的轮廓,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个过去从未认真考虑过的念头:他不能永远只是一个依赖世界树的君王。
如果想要保护精灵族,他就必须知道这份力量究竟来自哪里。
而在知道答案之前,他不能再让圣廷替他们决定,什么是危险,什么又是他们应当交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