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观测区的封锁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色尚未完全亮起,王庭派出的第二支巡林队便已经抵达外围。他们重新标记了能够确认的道路,检查遗迹周边的地形,并将昨夜崩塌区域的情况逐一记录下来。由于原有的魔法设施仍然无法稳定运行,所有检查只能依靠最基础的测量手段进行。几名负责维护的学者尝试恢复道路上的魔力回路,却始终无法确定,设施失效究竟是建筑损毁所致,还是受到了某种未知因素的干扰。
旧观测区仍然处于危险状态,王庭暂时禁止任何人再次靠近。
卡洛尼斯维耶回到王城后,没有立即召集学者讨论下一步的研究计划,而是先安排伤员接受治疗,并要求所有参与调查的人分别提交完整的经历记录。每个人都必须独立描述自己看到的现象,不得提前交换对事故的解释;损坏的观测设备也必须原样封存,未经许可不得拆卸。
这道命令让莱恩有些意外。
“陛下,您是担心大家互相影响判断?”
“人在无法解释一件事情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替它寻找原因。”卡洛尼斯维耶翻看着手里的名单,语气平和,“如果他们先听到了别人的推测,再回忆自己经历的事情,最后得到的报告,很可能只是同一个猜测的不同版本。”
他把名单递给莱恩,又补充道:“尤其是关于钟声的部分。有人认为声音来自地下,有人认为来自世界树,还有人无法判断来源。不要替他们统一说法,把差异保留下来。”
莱恩点头应下。
卡洛尼斯维耶重新低下头,继续查看受伤人员的情况。他记得每一个参与者的名字,也记得谁在撤离时负责回收样本,谁曾经试图启动备用照明,谁在地面崩塌前距离石墙最近。这些细节看起来与世界树的异常没有直接关系,但他仍然将它们一一记了下来。
他不喜欢依靠印象判断事情,尤其是当一个错误的判断,可能让下一批人付出代价的时候。
直到午后,所有报告才陆续送进他的书房。
莱恩将最后一份记录放到桌上时,卡洛尼斯维耶已经把材料分成了三摞:关于遗迹结构的记录、关于魔力变化的记录,以及关于现场人员行动的记录。三者被分开摆放,中间留着明显的空隙,仿佛他刻意不让它们过早地构成某种结论。
“目前能确认的情况是,异常发生前,周围没有明显的魔力聚集。地面震动以后,石墙上的刻痕开始发光,随后建筑结构迅速失稳。”莱恩说道,“至于钟声,大多数人认为声音来自地下,但也有人无法判断来源。”
卡洛尼斯维耶没有立即接话,而是将其中两份记录并排放在一起。
“这两个人距离石墙最近。他们听见钟声的时间相差了多久?”
莱恩看了一眼记录。
“几乎同时。”
“几乎?”
“一个人说是在地面震动之后,另一个人说是在石墙上的刻痕亮起时。”
“那就不是同时。”卡洛尼斯维耶抬起眼睛,“至少,他们对事件发生的先后顺序存在分歧。把这一点记下来,不要自行修正。”
莱恩重新拿起记录,将这条要求补了上去。
“血液样本呢?”
“已经送回王庭,封存在独立的保管室里。容器没有破损,样本也没有明显变化。观测装置在异常发生时记录到过蓝色光痕,但数据受到设备损坏的影响,无法还原完整过程。”
“所以,我们仍然不知道样本是否与遗迹失稳有关。”
“是的。”
卡洛尼斯维耶将有关血液样本的记录单独抽出,放在另外两摞文件之间,却没有让它与任何一份报告直接重合。
“旧观测区继续封锁。损坏的设备送去修复,但必须保留原始结构;能够恢复的数据与推算出来的数据分开记录。至于样本,在形成新的研究方案以前,不要再进行测试。”
莱恩一一记下。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卡洛尼斯维耶又叫住了他。
“还有,整理一份关于诺娅小姐的独立记录。”
莱恩转过身。
“重点是她在遗迹中的表现?”
“重点是她察觉到空腔的时间,以及她指出撤离通道之前,现场发生了哪些变化。”卡洛尼斯维耶停顿了一下,“另外,把她此前所有关于右眼温热、方向牵引和蓝色光线的描述按照时间排列。不要替她解释,也不要把相似的感受强行归为一类。”
“您认为她能够提前感知异常?”
卡洛尼斯维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莱恩,直到对方意识到自己问得太早。
“我还没有得出结论。”精灵王说道,“如果我已经知道她为什么能够察觉到异常,就没有必要让你整理这些资料了。”
莱恩抱起文件,转身离开。
房门关闭后,卡洛尼斯维耶又将那几份记录看了一遍。他已经注意到一个事实:埃蕾诺娅并不是每次都能察觉到异常,也无法准确描述自己感受到的东西。她有时能在仪器作出反应之前指出问题,有时却与其他人没有区别。
如果这确实是一种感知,那么它便不具备稳定的规律;如果这只是偶然,那么过去几次调查中出现的巧合又未免太多。
他没有选择相信任何一种解释。
但他已经开始认真考虑,这名人类少女可能比她自己所知道的更加接近问题的核心。
埃蕾诺娅是在午后收到卡洛尼斯维耶邀请的。
她跟着侍从走进书房时,精灵王正坐在桌旁整理书籍。房间里没有摆放观测装置,也没有昨天那些等待她回答的研究人员。桌上只有两杯温热的茶,以及一本摊开的森林历史。
“坐吧,诺娅小姐。”
卡洛尼斯维耶将其中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昨天休息得怎么样?”
“还好。”埃蕾诺娅看了他一眼,“旧观测区呢?”
“暂时无法继续调查。遗迹的结构已经不稳定,贸然进入只会让更多人陷入危险。”
“那里面可能有的东西呢?”
“只能等到我们有能力安全接近的时候再说。”
他的回答没有丝毫敷衍,甚至让埃蕾诺娅一时找不到追问的理由。她端起茶杯,热气轻轻掠过脸颊,随后才听见卡洛尼斯维耶继续说道。
“我想再确认一下,你昨天在遗迹里感受到的东西。”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已经告诉过您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墙后面有空间,后来又感觉到那条通道的方向。”
“我记得。”卡洛尼斯维耶没有争辩,“我不是想让你再重复一次,只是想知道,那种感觉有没有可能由你主动控制。”
“我没有试过,也不打算试。”
这一次,埃蕾诺娅回答得很快。
卡洛尼斯维耶看着她,随后点了点头。
“那么就不试。至少在我们弄清楚它是否安全以前,没有必要冒这个险。”
埃蕾诺娅原本已经准备好拒绝他进一步的要求,听见这句话,反倒有些意外。她以为精灵王会希望自己配合更多测试,毕竟昨天那种情况下,她的感应确实帮了整支队伍的忙。
“您不想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吗?”
“当然想。”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但想知道答案,与一定要立刻得到答案,是两回事。”
这句话让埃蕾诺娅想起了艾奎莱斯塔。她曾经以为,只要一个人足够聪明、足够认真,便总能找到处理问题的方法。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事情不会因为有人努力寻找答案,就因此变得容易。
她放下茶杯,终于说出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我愿意继续配合调查,但我不想每次都是等你们决定好了,再来通知我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我希望能够查阅与世界树有关的历史资料。以后如果要进行涉及我的观测,也请提前告诉我目的和风险。如果发现了什么与我有关的异常,我希望自己能够参与讨论。”
卡洛尼斯维耶没有立刻答应。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她真正想要的条件。过了一会儿,他才将桌上的记录纸收拢起来。
“这些要求并不过分。公开的历史资料,你可以在伊瑟琳陪同下查阅。涉及你的新观测,我也会提前说明目的与风险。”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但有一点,你也需要理解。如果某项行动可能危及其他人,我仍然必须根据实际情况作出决定。我不能保证每件事都按照你的意愿进行。”
“我没有要求您这么做。”
埃蕾诺娅回答得很快。
“我只是希望,至少在涉及我自己的事情上,我能够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然。”
卡洛尼斯维耶微笑着点头,随后将这项约定写进了调查档案。
他的字迹工整,措辞也十分明确。埃蕾诺娅看着他写完,心里的戒备稍微松了一些。至少在这一点上,她的要求得到了回应。她不需要把所有事情交给精灵王,也不必为了争取一点自由就与王庭彻底对立。
“关于血液样本,你还有什么疑问吗?”卡洛尼斯维耶忽然问道。
“目前没有。它已经被封存了,不是吗?”
“是的。”
他没有继续解释,也没有主动提起任何新的实验设想。
“现阶段不会再进行额外采集。如果研究方向发生变化,我会重新向你说明。”
这句话让埃蕾诺娅放下了最后一点疑虑。她向他道谢,随后起身告辞。
直到房门在她身后合拢,卡洛尼斯维耶才重新拿起那张写满记录的纸。
她没有撒谎。至少,他没有发现足以说明她在刻意隐瞒的迹象。但她对自身感受的理解同样有限,许多描述只能依赖当时的印象,甚至无法确定现象发生的先后顺序。
她确实不知道答案。
这并不意味着答案不存在。
卡洛尼斯维耶将记录收进抽屉,随后锁上了抽屉。他开始考虑的,已经不再是埃蕾诺娅是否可信,而是如果她自己也无法理解那些异常,要如何在不依赖她主观判断的情况下,验证她与世界树之间的联系。
傍晚时分,一名来自王庭外务处的书记官敲响了卡洛尼斯维耶书房的门。
他带来了一份刚刚转交至王庭的圣廷通报。文件经过几次转送,封面上仍然留有圣廷使节使用的印章,旁边附着一张略显模糊的画像。通报原本是发往各处边境据点的协查文书,要求留意一名与艾奎莱斯塔事件有关的人类少女。由于此前王庭一直在调查诺娅的来历,边境人员核对资料后,发现通报中的外貌描述与她十分相似,便将文件送了回来。
卡洛尼斯维耶让书记官退下,独自翻开通报。
正文没有详细说明少女究竟被指控了什么,只列出了她的外貌特征、家族背景,以及在艾奎莱斯塔覆灭后失去行踪的消息。最后一页附着一张略显模糊的画像,画中的少女有着醒目的白色卷发。
卡洛尼斯维耶将画像放在桌上,拿起一旁的观测记录进行比对。
他不需要再看第二遍。
那双眼睛、眉间的轮廓,都与自己在王庭见过的少女一致。只是通报上的姓名,远比她在这里使用的名字更加完整。
埃蕾诺娅·艾奎莱斯塔。
他轻声念了一遍。
艾奎莱斯塔曾是北境的古老家族,关于它的覆灭,王庭掌握的资料并不充分。卡洛尼斯维耶只知道圣廷曾派出审查人员前往北境,此后便传来了家族覆灭的消息。至于其中的缘由,外界流传着数种说法,彼此之间却难以印证。
而那个家族的幸存者,此刻正住在他的王庭里。
卡洛尼斯维耶将画像与通报中的文字来回核对,又取出先前整理的观测记录,将它们放在桌面上。
一个逃离圣廷追查的少女,一个覆灭的家族,以及一棵反复对她作出异常响应的世界树。
这三者之间是否存在联系,他仍然没有证据。但她的身份至少说明,她可能经历过一些尚未被王庭掌握的事情,也可能接触过足以影响现有判断的线索。他不知道圣廷掌握了多少有关她的资料,更不知道通报中遗漏了什么。
卡洛尼斯维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惊讶。他将画像与观测记录并列放好,沉默片刻,随后取来一张新的调查清单。他没有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判断,只在第一行写下了一个名字。
埃蕾诺娅·艾奎莱斯塔。
他没有急着将这些信息告诉埃蕾诺娅,也没有因为一份通报便认定自己已经接近真相。相反,这份资料让他意识到,自己此前掌握的信息仍然太少。他需要知道埃蕾诺娅在进入永夜森林以前经历了什么,也需要弄清楚,圣廷为什么会持续追查她。
不过,他并不准备仅凭一份通报就去试探她。
卡洛尼斯维耶将文件收进档案夹,重新拿起那份关于血液样本的报告。
与她的过去相比,眼前至少还有一个能够通过实验加以验证的问题。
夜深以后,书房里只剩下一盏魔法灯。
卡洛尼斯维耶将旧观测区的事故记录、血液样本的检测结果,以及埃蕾诺娅在现场提供的线索并列放在桌上。它们来自不同的调查,却共同指向一个尚未得到证实的可能:样本在某种特定环境下,似乎能够引起世界树的响应。
他无法证明这是血液本身的特征,也不能排除异常来自样本与环境之间的某种联系。旧观测区的崩塌更不能直接归咎于血液,毕竟遗迹本身已经荒废多年,原有结构是否稳定,至今没有人能够确认。
可他仍然无法忽略那道蓝色光痕。
常规分析没有发现样本的异常,普通环境中的观测也没有出现相同结果。只有当样本被带到世界树外围时,仪器才记录到了那种从未见过的响应。
如果只是继续等待,他们或许永远只能得到这些零散的记录。
卡洛尼斯维耶取来一张空白的研究方案,开始写下自己的设想。
他不打算让样本直接接触世界树,也不会重新采集埃蕾诺娅的血液。实验应当在独立的观测环境中进行,通过现有的记录设备确认样本能否引出有限的响应,再根据结果决定是否需要进一步研究。所有操作都必须设定明确的中止条件,任何无法解释的变化都不应当被当作可以继续测试的理由。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望向窗外。
世界树的枝叶隐没在夜色中,只有少数光点缓慢流动。
他从未怀疑过世界树对于精灵族的重要性,却直到最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对于这份根基的了解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完整。若下一次异常发生在王城,发生在那些以世界树维持生活的聚落里,王庭是否还能及时作出反应?
他不想再只是等待。
他希望找到一种主动确认世界树状态的方法。哪怕只能得到极其有限的回应,也可能为今后的应对争取时间。至于这种联系究竟源于血液本身,还是源于埃蕾诺娅身上某种尚未被发现的特征,他必须先通过实验加以区分。
这个念头并非突然出现。从决定采集血液样本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它视作一种能够继续追查的线索。只不过当时的目标只是分析,而现在,他开始考虑如何利用它产生新的观测结果。
卡洛尼斯维耶重新审视了一遍方案。
他清楚,埃蕾诺娅只同意了血液采集与常规分析,并没有同意让自己的血液成为主动干预世界树的媒介。
按照此前的约定,他应该先向她说明新的设想,听取她的意见,再决定是否继续。这个过程并不复杂。他可以将方案交给她,向她解释实验的目的和风险,再根据她的回答调整研究方向。
可那意味着,他必须接受她可能拒绝。
卡洛尼斯维耶没有因为这个念头而生气,也没有认为埃蕾诺娅欠王庭什么。他甚至觉得她有权作出这样的选择。只是当他想起旧观测区里那些失去支撑的石阶,想起队伍被困在遗迹中、连最基本的魔力设施都无法使用的情景时,另一种想法便逐渐压过了此前的顾虑。
如果世界树的异常继续扩大,王庭将没有足够的时间等待所有疑问都得到解答。到那时,谨慎本身也可能成为一种失误。
他在纸上重新划定实验的第一阶段:不尝试直接改变世界树的运行状态,只在可控范围内,通过血液样本与观测装置尝试引出有限的响应。
这是一个技术上的区别,也是他为自己保留的边界。
他仍然要求独立的观测环境,仍然列出了样本用量、隔离范围与中止条件。他不打算让任何人承担超出必要范围的风险,更不准备立即启动实验。
但他已经决定推进这项研究。
卡洛尼斯维耶将笔尖停在方案最后一行,慢慢写下:
研究方向:以埃蕾诺娅·艾奎莱斯塔的现有血液样本为媒介,尝试主动引导世界树作出有限响应。
写完以后,他重新逐项检查方案,把所有尚未得到验证的内容标记出来,随后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命令任何人立即行动,而是将方案与圣廷通报一同收入档案夹,再锁进书桌抽屉。
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
卡洛尼斯维耶坐在原处,没有立刻起身。他知道,自己刚才作出的决定已经超出了埃蕾诺娅同意的范围。可他仍然相信,只要不额外采集血液,只要不让样本直接接触世界树,只要把实验限制在可控的范围内,自己便仍然能够掌握事情的发展。
至少,他需要相信这一点。
窗外,世界树没有传来钟声,枝叶间的光芒也没有丝毫变化。
卡洛尼斯维耶望着那片熟悉的轮廓,第一次不再满足于等待它回应。
他决定主动伸出手,去触碰那个精灵族依赖了无数岁月,却从未真正理解过的存在。
而最危险的地方在于,他并不需要欺骗自己,便能相信这仍然是为了保护所有人。
他摘下眼镜,瞳孔中映着世界树庞大的枝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