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的时候,船离岸。
麦老大的钓船不大,船身是老松木的,刷着一层已经发乌的棕漆,船舷上挂着的那串铜铃铛——跑海的人用来压惊的——被夜风一吹,叮地响了一声,再没响第二声。
陈默坐在船头,怀里揣着那块白石。秦暮雪坐在他旁边,裹着一件阿斌的旧夹克,脸色在船灯底下白得像纸。阿斌蹲在船尾,帮麦老大看缆绳。
"舵手在船尾坐,船头不能乱坐人。"麦老大头也不回地说。他五十多岁,脸黑得像被海风吹了一辈子,一只眼睛有点斜,"船头是龙王爷的位置,活人坐了,船走不远。"
陈默没动。
"他让你起来就起来。"阿斌在船尾低声说,"麦叔的话,你不听,他半路就把你扔下海。"
陈默这才站起来,挪到船舱口。
船驶到河心的时候,潮水正好涨上来。河水混着雨水,黄得发浑,拍在船舷上发出闷闷的响。远处河口镇的灯火一点一点矮下去,最后缩成岸上一簇模糊的黄。再往前,就是海。
"把那个。"麦老大忽然说,"拿出来我再看看。"
陈默从怀里掏出那块黑石的空壳,递过去。
麦老大腾出一只手接了。船在水里晃,他的手却稳得很。他把黑石凑到马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拇指在那道极细的接缝上摩挲了很久。
"这是'心'。"他说。
陈默一怔。"什么?"
"磐石的心。"麦老大说,"四条船的老把头,一人一块。黑的叫'心',白的叫'根'。我年轻的时候,在老周的船上帮过三个月工。他腰里就挂着一块这个,跟命似的,睡觉都不解下来。"
秦暮雪猛地转过头。
"老周……是你什么人?"她问。
"不什么人。"麦老大把黑石递回来,"我帮工的时候,他是船老大。后来他死在海上,船沉了,连人带船。我侥幸那天没上那条船。"
他顿了顿。
"三十年了。我以为这东西早烂在海里了。"
船上一时没人说话。船划过一道暗涌,船身歪了一下,秦暮雪伸手扶住舱门。
"麦叔。"阿斌在船尾开口,"你说十年前进'鬼眼'的三条船,都没出来。是怎么回事?"
麦老大没立刻答。他把舵往左压了半寸,船身拐进一道更窄的水道。两岸的山影黑黢黢地压过来,像两堵墙。
"那三条船,不是货船。"他说,"是附近几个县的老渔民,不信邪,听说那片礁盘边上鱼多,结伴进去捞渔。第一条进去,三天没出来。第二条进去找,也没出来。第三条……"
他停了一下。
"第三条,是我亲表哥开的。"
船舱里安静得能听见水声。
"他进去两天,自己漂出来了。"麦老大的声音压低,"人还活着,话没了。上来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石头——白的,跟你们那块差不多。他不认人,不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海。没过三天,他自己走到海边,走进水里,没再上来。"
秦暮雪的手指攥紧了夹克的衣角。
"那块石头呢?"陈默问。
"他家里人烧了。"麦老大说,"连人带石头,一起烧的。"
陈默想起韩雨带的那句话——"潮生之日,不是账重见天日的日子,是账该被烧掉的日子。"
烧。
三十年前韩召说要烧。三十年前麦老大的表哥攥着白石疯了,家里人把石头也烧了。这块白石,到底让人看见了什么?
"麦叔。"陈默说,"我们进去,不是为了捞渔。"
"我知道。"麦老大说,"你们是为了那三条船没拿回来的东西。"
他没回头。
"我答应送你们到礁盘外沿。到了地方,你们自己上小艇,我不进去。"他说,"我这条船,是我下半辈子的家。我不能让它葬在'鬼眼'里。"
"行。"陈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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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海真正变成了海。
河道收窄了,两岸的山退下去,风一下子敞开。浪从远处一道一道推过来,船开始上下颠簸。陈默掏出那块白石,又掏出白天阿斌打印出来的坐标——他照着海图上的经纬度,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
"还有四十海里。"他说。
秦暮雪凑过来看。她不懂海图,但她认得白石背面那串数字。
"我爸把这个交给你爸的时候,"她轻声说,"有没有说过,到了岛上,先找什么?"
"没有。"陈默说,"他只在纸条里写了一句。"
"'当以潮为证'。"
"对。"
"'潮'……"秦暮雪喃喃,"会不会是退潮?岛是潮退了才露出来的?"
陈默摇头。"老鲨说,那个岛在暗礁区,永远在水底下。退潮也只露出礁石尖。"
"那为什么叫潮生岛?"
陈默没答上来。
阿斌这时忽然从船尾直起身。
"陈默。"他的声音很紧,"你看后面。"
陈默回头。
身后的海面上,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只有浪,和天边一点将尽的星月。
"哪儿?"
"刚才。"阿斌说,"就在你低头看海图的时候,我看见右后方大概四海里,有一盏灯。"
"什么灯?"
"红灯。一闪,灭了。"阿斌咽了口唾沫,"不是航标。航标灯是固定的,那盏灯在走。船。"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
他想起镇口那辆没有牌照的白色面包车。想起那道从手腕划到手肘的疤。
"离多远?"
"四海里。"阿斌说,"我们这船跑八节,他要是也跑八节,天亮之前,他就能跟到我们屁股后面。"
麦老大从舵凳上回过头。他那只斜着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反常。
"几个人?"他问。
"看不清。"
"要是跟到礁盘外沿呢?"麦老大问陈默。
陈默看着身后那片漆黑的海。浪头一个接一个,把水面拍成碎银。那盏红灯再也没亮过。可他知道它在——就像知道河底那条三年没见的暗流,从来没真正停过。
"他要跟,就让他跟。"陈默说,"到了岛外沿,麦叔把我们放下,你掉头就走。不管后面那条船是谁,它要追,得先过我们这关。"
"你一个人挡?"阿斌苦笑。
"不是一个人。"陈默看了一眼秦暮雪。
秦暮雪的脸在船灯底下还是白的,但她的手不再抖了。她迎着陈默的目光,点了一下头。
"我跟你挡。"她说。
"我也去。"阿斌说,"我在'暗流'那三年,别的没学会,躲人学得快。"
麦老大看了他们三个一眼,没说话。他转回头,把舵往怀里一带,船身微微一偏,避开了一道水下的暗礁。
"还有二十海里。"他说,"起雾了。"
陈默抬头。
他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海面上起了一层极薄的雾。不是河口那种贴水走的雾,而是从四面八方漫上来的,像有人在海面上点了一炉香。星月一下子暗了,前后左右只剩船灯照出的三五步远。
"这就是'鬼眼'的雾。"麦老大的声音闷闷的,"老渔民说,这雾一上来,海图就不管用了。罗盘也不管用。"
"那你怎么找?"阿斌急了。
"靠石头。"
麦老大伸出手,指的是陈默怀里那块白石。
"四条船的老把头,进这片海,不靠罗盘。"他说,"靠怀里的'根'。石头会发热——离岛越近,石头越热。我表哥当年攥出来的那块,上来的时候烫得掉皮。"
陈默猛地低头。
他这才发觉,掌心里那块白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再是刚从河底捞出来时那种冰凉。
它在发烫。
不烫。是那种被人揣在怀里、捂了很久的温度。像一个活物,隔着三十年的河泥和海浪,在他掌心里,一下,一下。
秦暮雪也感觉到了。她伸手,轻轻覆在陈默的手背上。
"它在领我们走。"她轻声说。
陈默握紧石头。
雾更浓了。前方的海平线上,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再往前二十海里——不,也许十海里——那个只在四兄弟嘴里被叫过"潮生岛"的地方,正藏在雾和水的底下,像一块沉在海底三十年的心脏,等着他们把它挖出来。
身后,四海里外,那盏红灯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它没有灭。
它跟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