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倾天,万煞坠落。
整片压覆沧澜城的黑潮,在渊影暴怒之下,化作倾覆四海的灭世洪流,带着千载沉怨、百年积煞,轰然砸向半空交织的青白大阵。
天地震颤,风浪倒卷。
滩涂砂石尽数被狂暴气浪掀飞,近海礁石在煞力冲刷下寸寸崩裂,化作齑粉。城中家家户户门窗炸裂,瓦片纷飞,满城皆是惶然震动之声。
那是深渊邪祟倾尽积蓄的最后一击,是足以抹平整座沧澜港的毁灭之潮。
半空之上,青白大阵稳稳悬立,流光缠绕,纹络万千。
林砚辞与沈清辞分立阵眼两端,两人灵力彻底相融,心神归一,不分你我。
林砚辞青衫猎猎,一身镇阵道力尽数绽放,古朴厚重的上古镇潮纹路覆满整座大阵,死死锚定天地四方,稳住即将崩碎的城池阵基。
“守山河,固地脉!”
他沉声喝落,青色灵光扎根虚空,化作万丈地基,硬生生接住坠落的滔天黑潮。
轰然巨力冲刷而下,大阵剧烈震颤,青白光纹层层崩碎,细碎光屑如雨般漫天飘落。他本就受损的经脉再度剧痛,鲜血顺着小臂不断滴落,坠入脚下滩涂。
可大阵分毫未退。
沈清辞白衣胜雪,净世灵光遍洒阵域,纯白微光穿透浓稠黑煞,消融万千阴秽。他以自身本源净火为薪,灼烧黑潮之中藏着的无数怨魂邪念,涤荡万古污浊。
“净阴煞,破邪源!”
皎白光焰骤然暴涨,顺着交织的阵纹冲入黑水洪流深处。所过之处,漆黑煞气寸寸消融,狰狞幽影尽数化为虚无,连那刺骨千年的阴冷寒意,都在净世火光中节节溃散。
一守一攻,一阵一法。
两人以血肉为基,以灵力为锋,以凡人修士之躯,硬抗深渊垂世之威。
半空的渊影彻底狂怒。
幽绿巨眼爆发出刺目寒芒,隐在黑潮深处的无数漆黑触须疯狂舞动,狠狠抽打在大阵壁垒之上。每一次抽打,都令天地轰鸣,阵纹裂纹再多数分。
“蝼蚁妄争天命!”
古老沙哑的嘶吼震彻海域,渊影将自身仅剩的本命煞力尽数灌注洪流,黑潮瞬间暴涨数倍,漆黑浓稠如实质,死死挤压、吞噬青白光幕。
大阵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裂痕遍布,摇摇欲坠。
沈清辞面色愈发惨白,唇色尽褪,本命净世之力持续透支,脏腑翻涌剧痛,一口腥血堵在喉间,被他硬生生咽下。
“它的本源,藏在海底裂隙深处!”他强压伤势,急速传音,“外化黑潮只是皮囊,打退无用,必须封其渊根!”
林砚辞心神澄澈,瞬间洞悉关键。
百年蚕食,它靠的是渊底裂隙源源不断的邪力滋养。只要裂隙不封,此邪便不灭不散,今日击退,来日必会卷土重来。
“我借大阵之力,锁死整片海域煞力。”林砚辞目光坚定,“你倾尽净世本源,借阵纹通道,直凿渊底裂隙!”
“好!”
生死一线,二人无需多言,心念瞬间相通。
下一瞬,林砚辞双手结出最重的镇山锁海印!
原本不断崩裂的青白大阵骤然收紧,由舒展的巨阵化作倒扣沧海的圆形牢笼,死死箍住整片近海黑潮。所有躁动的煞气、狂奔的邪力、飞舞的幽影,尽数被封锁在阵域之内,不得外泄半分。
整片沧澜海域的风浪瞬间被禁锢!
滔天洪流悬停半空,再无半分坠落之力。
渊影剧烈挣扎,触须狂舞,却被镇阵之力死死锁困,寸步难移,只能发出不甘的震天怒吼。
就是此刻!
沈清辞双目微阖,再睁眼时,眼底纯白光芒炽盛如阳。
他舍弃所有护体灵光,将全身修为、本命净世道力尽数汇聚掌心,青白阵纹化作一道贯通天海的细长光径,笔直通往万丈深海之下的渊底裂隙。
这是赌上毕生修为、甚至道基的一击。
“万世沉秽,今日肃清!”
一声清喝落罢,极致纯净的净世光刃破空而下,顺着阵纹通道,穿透千层黑水,劈开层层邪雾,带着破尽万邪的威能,笔直凿入幽暗无底的深海渊底!
深海之下,传出一声贯穿千古的凄厉爆鸣!
看不见光景,却能清晰感知到,那股盘踞海域千载、蚕食城池百年的阴森本源,在净世强光中寸寸崩碎、消融、寂灭。
海底翻涌的黑气骤然断绝!
半空疯狂挣扎的渊影巨躯,光芒瞬间黯淡,庞大的躯体开始虚化、透明。
本命根源被破,外化邪体再无支撑。
“吾不甘……人间修士……敢断我生路……”
最后的怨毒意念回荡天地,却愈发微弱。
漫天黑潮失去本源滋养,如潮水般快速褪去、溃散、蒸发。浓稠黑雾层层消散,狰狞幽影尽数消亡。
幽绿巨眼彻底熄灭,庞然渊影崩作漫天细碎黑气,被晚风一卷,荡然无存。
轰隆——!
半空禁锢的大阵骤然松开,磅礴灵力反向席卷整片天地。
乌云退散,狂风骤停。
沉沉黑夜的尽头,一缕微弱的天光穿透云层,洒落沧澜大地。
潮声渐缓,风归温柔。
黑潮尽退,渊邪尽破。
沧澜城,守住了。
北滩滩涂之上,灵光缓缓散去。
青白两道身影同时脱力踉跄,双双跌立在地。
林砚辞衣衫破碎,满身血污,灵力近乎枯竭,却望着渐亮的天际,轻轻松了口气。
身侧,沈清辞微微垂眸,气息虚弱,白衣残损染血,眼底却漾开一抹久违的温润笑意。
百年暗局,一夜终了。
城内,家家户户的灯火重新亮起。
百姓隔着窗棂望向天光初露的夜空,望着恢复平静的海面,满心惶然尽数褪去,只剩劫后余生的安然。
巡夜卫所弟子望着清空的海域,看着满地消散的煞气,纷纷执剑躬身,满心敬畏。
可无人知晓,今夜这场覆城之劫,是两位少年修士以血肉为盾、以道力为锋,硬生生从深渊之中,抢回了整座城池的生机。
海风轻拂,带着雨后初晴的微凉。
林砚辞转头看向身侧之人,声线微哑,却格外清朗:“结束了。”
沈清辞轻轻颔首,抬眼望向无垠沧海,晨光铺落海面,碎金万顷。
“潮生潮灭,终见天青。”
只是无人看见,万丈深海最底层,那道被净世光刃重创的渊底裂隙深处,一点极淡、近乎不灭的漆黑微光,在死寂深处,悄然蛰伏。
千载渊根虽断,万古幽暗未绝。
潮声平息,新的暗流,已然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