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的。
她躺在安全屋的地板上，身下垫着顾薇从床铺上扯下来的一层薄褥。旧城区的夜冷得不像十月，寒气从水泥地面的每一道裂缝里渗上来，浸透了褥子，也浸透了她的骨头。行军床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顾薇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右腿曲起踩着窗台，那把短刃横在膝上，刀尖朝着窗外。她的呼吸极轻，像一头假寐的兽。
“你该叫我起来换岗。”林晚晴的声音被冷空气冻得发紧。
“你刚恢复，需要休息。”顾薇没回头，目光仍落在被纸板封住大半的窗外，“才四点多，再睡会儿。”
林晚晴没有躺回去。她坐起身，把薄褥裹在肩上，走到顾薇旁边，靠着墙坐下。两个人就这样一左一右地窝在窗户两侧，谁也没有说话。窗外旧城区的夜色浓稠得像墨，只有极远处偶尔有一两点稀疏的光，在灰雾中晕成朦胧的团。
“天穹学园的星星是假的。”林晚晴突然说。
顾薇微微侧过脸看她。
“是穹顶上的全息投影。”林晚晴的目光穿过纸板缝隙，落在外面那片虚假的夜空上，“我小时候还对着那些星星许过愿。后来才知道，它们不过是系统生成的光点，连位置都不会变。”
顾薇沉默了一瞬，说：“你许了什么愿？”
林晚晴没有回答。她把裹在肩上的褥子又紧了紧，像要把自己缩进某种看不见的壳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何况是对着假星星许的愿，就算灵了，大概也是假的。”
顾薇把刀从膝盖上拿下来，刀尖抵着地面，缓缓地划了一道极浅的弧。她没有看林晚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之间那点空气能听见：
“等我们出去了，我带你去看真的星星。”
林晚晴怔了怔。她侧过头，顾薇的侧脸被夜色勾勒出一条锋利的线，像一尊在黑暗中端坐了许多年的石像。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是不小心说出口的、没想过会被听见的独白。
“顾薇。”
“嗯。”
“如果我们都死在这里呢？”
顾薇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紧，过了两秒，说：“那我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林晚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黑暗里很浅，像旧城区灰雾中最后一抹即将消散的月光。
“你不欠我什么。”她说，“但如果你下辈子还想做我的风纪委员，我不会拦你。”
顾薇没说话。但林晚晴听到她的呼吸乱了一拍，极轻的一拍。
凌晨五点，她们开始做出发前的准备。
顾薇把安全屋里能带的东西全部翻了出来：两套旧城区的灰色连帽外套，一把备用短刀，三根冷光棒，一卷密封胶带，两个还剩一半电量的小型照明设备，以及一张绘着星环·壹残骸周边地下通道的手绘地图。地图的纸张很旧了，折痕处快要断开，上面用铅笔和红笔交替画满了箭头和标注，有些字迹已经被水泡得模糊不清。
“这张图是哪来的？”林晚晴接过地图，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仔细辨认。
“苏简给我的。”顾薇说，“星环坠落前一晚，她来找我的时候，亲手画的。”
林晚晴的手指微微一颤，指腹擦过图纸上一处已经模糊的红色箭头。那箭头的终点指向中央广场西侧地下入口，旁边是苏简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别告诉晚晴。”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把地图折起来，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
“她让你别告诉我，你就真的不告诉我了？”她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某种疲倦的、淡淡的难过。
“我本来打算告诉你。”顾薇低头整理装备，手上的动作极快，“但那晚之后，星环就坠了。接下来十四天，你昏迷不醒，监查局的人把医院围得密不透风。我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现在你找到了。”
顾薇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她：“因为我知道，再不告诉你，你就再也不是你了。”
她们在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离开了安全屋。
旧城区的清晨是最危险的时段。灰雾会在日出前后的一小时内变得最浓，能见度有时不足三米。整个城区像被浸在稀释的牛奶里，连声音都被雾霭吞得含混不清。这样的环境对潜行有利，但也意味着敌人同样可以藏在你三步之外。
顾薇走在前面，左手握着一根已经拧开的冷光棒，发出极微弱的幽蓝色光，只照亮脚边半米的范围。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林晚晴刚刚踩过的地方，两人之间保持着恰好能抓住彼此衣角的距离。林晚晴能感觉到顾薇的警惕，她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像拉满的弓。
“监查局的搜捕队，在雾天一般会使用热感扫描仪。”顾薇压低声音，“冷光棒和灰外套能帮我们躲过一部分视觉侦察，但热感不好躲。如果听到‘嗡嗡’声，就立刻伏低，不要呼吸超过十五秒。”
林晚晴点点头。
两人穿过旧公寓楼后的窄巷，拐入一条被废弃车辆堵塞的旧街。路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锈蚀的金属残片，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顾薇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侧耳听一会儿，再继续。她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整个人像融进了雾里。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顾薇突然停住，猛地伸手按住了林晚晴的肩膀。
“有人。”她用的是气音，嘴唇几乎贴在林晚晴耳边。
林晚晴屏住呼吸。一开始她什么也没听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过了几秒，一阵极其细微的“嗡嗡”声从雾的深处传来，像昆虫振翅，由远及近。
热感扫描仪。
顾薇拉着她闪进路边一辆报废的旧厢车后方，两人蹲在车尾，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板。嗡嗡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极轻的、靴子踏在碎玻璃上的声响。一个、两个、三个。至少三组人，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
“他们发现我们了？”林晚晴用唇语问。
顾薇摇头，做了个“等”的手势。
嗡嗡声在她们藏身的位置附近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向东南方。顾薇一直按着林晚晴的肩膀，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浓雾中，她才松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们还没锁定我们。”顾薇说，“但这个区域已经被覆盖了。沈晦一定知道我们往这里来了。”
“那怎么办？”
顾薇没有马上回答。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浓雾，看向街道尽头一片隐约的暗色轮廓。那是旧城区第三学区的方向，也是通往中央广场西侧地下入口的必经之路。
“硬走。”她说，“六点四十分到七点之间，人工雨系统会全功率启动。那时候热感和声呐都会受干扰。我们有十二分钟左右的时间穿过开阔地带。”
“十二分钟够吗？”
“不够就强冲。”顾薇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刀柄在手心里转了一圈，重新握紧。她的目光极冷极沉，像一块压在水底的铁，“他们不会在旧城区当众开火，这里到处是待回收的旧式建筑和管线，理事会不敢引发大规模能量泄漏。所以靠近了，就是近身战。近身的话，我有把握。”
林晚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顾薇才最像她记忆里那个风纪委员长。杀伐果断，对自己和敌人一样狠。
“顾薇。”林晚晴轻声说，“如果我们真的冲不过去，你不要管我，自己走。”
顾薇猛地转头瞪她，眼里有压不住的怒意：“我陪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
“可如果你死了，我即使到了核心室也什么都做不了。我不认得路，苏简还在我身体里，理事会不会放过我。你是唯一能把我带出去的人。”林晚晴平静地说，“所以，真到了那一步，你得活着。这是命令。”
顾薇的呼吸急促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她极轻地“呵”了一声，说：“你又不是我会长了。”
“苏简和顾薇都还是学员，我的会长身份就一直有效。”
顾薇没再反驳。她转过身，蹲在车尾，把冷光棒塞回外套里。四周的雾似乎比刚才更浓了，那些破败的旧建筑在灰白色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巨人，正俯视着两个在晨雾中潜行的少女。
六点四十分整，人工雨系统准时启动了。
密集的水柱从覆盖整座旧城区上空的管网上倾泻而下，砸在铁皮屋顶和废旧车辆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声。灰雾被雨水冲散了一部分，但视野并没有因此变得更清晰。雨帘遮天蔽日，整个世界都像浸在了一道巨大的瀑布里。
顾薇像一根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林晚晴拼命跟上她的步伐。雨水浇透了灰外套，布料贴在皮肤上，又冷又沉。她感觉自己像在一条河底奔跑，每一次抬腿都要对抗水的阻力。雨声吞没了一切声响，就算监查局的搜捕队就在十步之外，她也听不见。她只能看见顾薇的背影，在灰白色的雨幕中时隐时现，像一枚被风暴裹挟的叶子。
她们跑过旧街，拐入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巷子，再翻过一道塌了半截的矮墙，穿过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顾薇一路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始终压着一个林晚晴能跟上的节奏。
就在她们即将进入第三学区边缘的时候，顾薇突然刹住了脚。
林晚晴险些撞上她的后背。她抬起头，从顾薇的肩头望过去。
前方十米处，一个穿着炭灰色大衣的人影站在雨中。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佩戴任何防雨装备。雨落在他身上，像被一层不可见的薄膜弹开。他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姿松弛而从容，像是大雨和废墟都与他无关。那张清俊的脸上，还是那个恰到好处的、温和的微笑。
“林晚晴同学，顾薇同学。早上好。”沈晦的声音穿透了密集的雨幕，清晰地传到她们耳中。那声音像一条湿滑的蛇，从雨水中游过来。
顾薇的刀在一瞬间出了鞘。
“我说过了吧，找到你并不难。”沈晦看着她，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林晚晴身上，“灵基追踪仪，放在你的病房里了。那枚刀尖碎片上沾着你的血和她的灵基残留，非常方便定位。”
林晚晴的心沉了下去。那个透明样本盒，是她亲手带出来的。她以为那是顾薇的遗物，是某种需要被保存的证物。她没想到那是一件被精心设计好的追踪器。
“你把那东西给她，就是为了今天。”顾薇的声音在雨中冷得刺骨。
“其实，我对林同学一直很友好。”沈晦笑着摊了摊手，完全无视了顾薇的刀，“没有我的默许，你们怎么可能那么顺利穿过旧城区？地下管网的通路早就该被封锁了。我只是想亲眼确认，林同学身上的刻印，已经活化到了什么程度。”
他的视线落在林晚晴的左手无名指上。隔着大雨，那圈纹路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注视，微微发亮。
“和我来吧。”沈晦说，语调温柔得几乎像是在邀请朋友饮茶，“星环·壹的核心室需要你。理事会已经准备好了最好的仪器和团队。只要你配合，你的身体和意识都能得到最优化的保全。否则……”
他没说下去，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出了一个可以通行的身位。
顾薇没有犹豫，她像一颗从弹弓中射出的石子，裹着雨幕和杀意，一刀斩向沈晦的颈侧。她的速度快得惊人，林晚晴几乎只看见一道灰色的残影和刀锋破开雨帘时留下的白色弧线。
然而，刀停了。
沈晦甚至没有从大衣口袋里抽出双手。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急剧收缩，像一面透明的墙，硬生生挡在刀锋之前。顾薇的刀砍在那面墙上，发出“铛”的一声锐响，火花四溅，她的手臂被反震得高高弹起，整个人后退了三四步才稳住身形。
“风纪委员长的刀，还是这么快。”沈晦笑着说，“可惜，灵基之间的差距，不是靠速度就能抹平的。顾薇，你的‘矢量操控’，需要双手接触才能使用吧？左臂真的恢复好了吗？”
顾薇的脸色变了。
沈晦终于从口袋里抽出了右手。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掌心朝上，指尖随意地一勾。雨幕中，无数细小的水珠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凭空凝成数十根尖锐的冰针，针尖泛着深蓝色的寒光。
林晚晴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住手！”她冲了出来，挡在顾薇身前。
沈晦的冰针停在了半空中，针尖距林晚晴的眉间不足三米。他的手没有动，冰针微微震颤着，像一群随时会扑食的食人鱼。
“林同学，你想好了？”沈晦的声音依旧温柔，但那股深藏的冰冷已经不再掩饰，“和我走，顾薇可以安然离开。我保证。”
“晚晴，别信他！”顾薇在她身后低吼。
林晚晴没有回头。她看着沈晦，雨打在她的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她的左手在发抖，那圈纹路越来越烫，越来越亮。
“你保证？”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我保证。”沈晦微笑。
林晚晴抬起左手，那圈纹路在雨幕中亮得刺目。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那我保证，如果你敢动她，苏简会亲手捏碎你的灵核。”
纹路猛地炸开了。紫色的光从她左手疯狂涌出，像千万条细蛇，顺着她的手臂、肩膀和全身蔓延，映亮了一整片雨幕。那些冰针在紫光的冲击下剧烈震颤，然后齐齐爆裂成粉末。
沈晦的笑容，第一次凝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