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十点。
身材精壮的老先生穿着一身深红色的西服，扎起领带，背挺得的笔直，精神地完全不像脸皮皱巴巴的白发老人。
他步履稳健，拄着鹰嘴拐杖在城东的大街小巷有目的地寻路。
若是散发魔力感知，便能发现他身上那股看上去内敛而平静的魔力气息，细细品味又能感知到那股魔力平静下的躁动。
不久，他停在一个幽暗的老巷子前，慢悠慢悠地钻了进去，直到尽头那家没有名字只有logo的书店前才停下脚步。
老先生带着谦和的微笑，推门进入。
‘叮铃叮铃’
门框上的风铃响动，前台那名熟悉的青年照常在看一些古怪的书。
与往常不同的是，这次他的身边站着一名没见过的新面孔，是个有些秘密的活泼姑娘。
艾琳娜被扫过一眼，那个老头看上去并没有很恶劣，可他的目光让艾琳娜觉得不舒服，仿佛一眼就能看透她的一切。
艾琳娜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那个老人给她非常危险的感觉。
青年放下书，眼神对上了那个总是看着他笑眯眯的顾客。
“好久不见。”老先生微微睁开眼，打着稀松平常的招呼。
仇花夜问：“老奥斯曼？我还以为你还要等几天才来。”
“我的私事结束了。比起这个，你终于上夜班了？”奥斯曼的眼神更睁大了几分。
“我的工作只是和店长各取所需”，他有些不耐烦地说“约好的过几天交货，你到底来干嘛的？”
“呵呵，别那么没耐心。我们交易这么久了，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奥斯曼自从扫过一眼艾琳娜后，他的注意力全都在这个懒散的前辈身上。就好像看着什么珍稀生物一样的眼神，露骨的渴望一览无余。
“也好，你的东西早就做好了，你拿完就走人吧。”仇花夜起身，从兜里拿出一把古铜色的门钥匙，以及与钥匙扣在一起的编号牌。
钥匙递给了艾琳娜，她有点慌慌张张地接过了钥匙，“我，我吗？”
“钥匙会带着你进去的，以后这样的事还会很多，你正好熟悉一下。我在前台看店，就不一起去了。”
“前辈只是想偷懒吧？可我，我……”艾琳娜没有继续往下说，她只是偷摸看了一眼奥斯曼。
老奥斯曼依旧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单看上去好像就是个普通的老人，可艾琳娜总从他身上感到一股寒意，冻地她有些退缩。
“奥斯曼先生脾气是臭了点，但不是什么坏人，你放心好了。”仇花夜宽慰道。
这样的客人不少，想做白班可不能露怯。
老奥斯曼至少很有礼貌，换做极个别例子可不会这么讲理。普通白班员工可算不上全知的人，就算被某些有通行证的通缉犯撕了也没有带通行证的顾客重要。
虽然大部分顾客都很正常，但书店可是只要有通行证便来者不拒。高薪水的背后，是需要员工承担风险的。
对员工的态度，从来取决于书店分店店长的态度。
“鸦工可真爱开玩笑，我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好。”奥斯曼不恼，他做出一个让前的动作，“店员小姐请带路吧，我勉强也能算你的前辈，有什么事可以问我。”
艾琳娜咽了咽口水，有些拘谨地带着奥斯曼走向书店的深处。
两人一前一后，在这个只有几百平的书店，很快就能走到最里面。书店的深处什么都没有，就连厕所都没有，只有一度空荡荡的墙壁。
在艾琳娜靠近时，那把钥匙发出了淡黄色的点点微光。
微光化作线条，在墙壁上勾勒出一个门的模样。在虚幻与真实之间，只是一副由光画出来的门变成了真实的门。
那是一扇看上去十分沉重的双开大门，黄铜的主体上有着卷曲的雕花，把手的款式复古，整体看上去像是某些影视里的庄园内会藏着的地下室门。
艾琳娜的眼神惊讶而不免好奇。
世间的魔法很多，可大多数魔法的释放逻辑和学习方法浅而易见。如此魔幻而没有预兆的展现方式，简直就像是魔术一样。也可能是魔法的等级太高，她看不出端倪。
只是全知的一个底层单位就涵盖这种空间魔法，还真是大手笔。
身为顾客的奥斯曼反而是司空见惯。
艾琳娜把钥匙插进大门，拧转两圈后取出。
大门敞开，里面的景象也堪称神奇。
门内世界更像一个大图书馆，各种书柜书架有百层高。各式各类的禁忌魔法书就像普通的书籍摆放在书架上，却完全没有魔力逸散。
朝深处看去一眼看不到头，最前方的一张摆放着各种杂物的桌子为分界线，另一边是各种玻璃柜和同样百层高的抽柜，存放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各类物品。
这就是全知的底蕴吗？
“你看上去很惊讶？这只是这一家书店的货而已，你如果有朝一日加入全知，总部的通天图书馆才是真正的伟大造物。”奥斯曼说。
钥匙上的微光再次亮起，与其相扣的编号牌飞出，指引着两人走向深处。
没有放下警惕的艾琳娜走在后面，奥斯曼在前。
奥斯曼自然是见多识广，在这个仓库内慢悠悠地走着有些无聊，他向艾琳娜开口道：“不用那么紧张，来聊会儿天吧。鸦工让你来，自然是要让你知道这份工作是要干什么的。”
艾琳娜闻言后仔细思索，顿了半拍，随后问：“我大概了解过书店，但我从没听说过书店内还有除了书和知识以外还有什么要贩卖的。我们要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和‘鸦工’有关系？”
“你很机灵”，奥斯曼说，“这件事关乎员工进入全知内部圈子的途径。夜班本质就是为全知办事，白夜班是本职的话，那么接下来的就是私活的范畴。”
“这和全知有关系？所谓私活，难道就是那件物品？”
奥斯曼心中对这小姑娘多了一丝欣赏，一分出于她面对这些事的沉着心态，一分出于她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两人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推开大门就能看见的那张长桌前。
远处细看，这张长桌上的物品杂乱无序。魔法书、魔法道具以及魔导器随意堆放，而长桌中央却摆着像是艺术品一样的一件魔导器。
看不出来这是什么，它的外壳还未包裹上，只有露出来的大部分细致构造内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印，就像是机械一样。
这桌子是个车床？她所知的现代化魔法机器皆在工厂那样精密的车间内完成，还因为各种因素导致只有等阶不高的造物能够被量产。而这样的地方居然还能生产这样高精度的物品？
魔法材料根据其特性，没法靠单一的魔力类型制作成品。比如说一名钢铁魔法师可以凭借细致的操作加工金属材料，却没有合适的魔力镌刻刻印赋予能力，也没有合适的魔力作为介质激发、融合不同材料的特性，成品只会是一根稍微有点硬的烧火棍。
“全知的派系很多，在内部最重要的事之外相当不团结，猜忌重、难成体系。但组织内的知识和资源是共享的，他们需要一个所有人都可以用的平台处理麻烦事和兑换资源。”
“于是，天选派成立了最初的书店。派系决策层颁布任务，干部再匿名分化委任给书店，避免派系明面上的矛盾。一般由店长承接，由店长和员工共同完成。而也有人会以个人身份颁布委托，便是所谓的‘私活’。”
全知的人数最开始并没有那么多，书店顺带也作为了筛查新人的一环之一。
“白鸦，也是你的前辈。因为他，这家书店成为了全知在大夏境内唯一能订制魔法工程物品的地方……”
大夏人眼中容不得沙子。
数十年前大夏的一位道法师超越了凡人的顶点，觉醒了天网的权能，它将其分化到每一个市面上贩售的监控摄像头内，即使监控损坏也能调取过往记录，明面上的违规违法在其指引下被赶尽杀绝。
能够一个人手搓连全知内部人员都热衷的魔法物品，这位前辈貌似大有来头。
艾琳娜有些头皮发麻，但很快就平复了。这显然不是一个白班员工能够知道的事。曾有无数的弱小魔法师，因为知道了强者的秘密而莫名奇妙死去或疯掉。
奥斯曼知道她或许有些秘密，可在全知面前根本不够看。奥斯曼眼中的艾琳娜，就像一只受惊的羔羊，弱小而蠢动。
“所以，你委托了前辈做了什么东西？”艾琳娜问。此时的艾琳娜索性改回原本的性格，语调变得冷淡。
奥斯曼并不在意艾琳娜这点小小的改变，在全知的顶尖魔法师眼里，她们这点伪装和一件薄薄的衣服没什么区别，一眼就能望穿。
面对艾琳娜的问题，他没有着急回答，只是慢慢跟着编号牌走着。
两人很快走到了编号牌指向的那个柜子，六区21号玻璃展示柜。
雕纹木台上的立方玻璃柜内，静静躺着与古朴的玻璃柜画风完全不同的魔法工程造物。
那件造物精密而深邃，充满现代感。其正面看上去方方正正，背面装载着各种支架和悬浮模块，漆黑的涂装反映出两人的倒影。
倒影中的艾琳娜表情十分精彩。
“怎么会是台电视？！”
奥斯曼发自内心地笑了笑，转头打量着艾琳娜奇怪的表情。
很明显，艾琳娜以为全知这样的组织，其内部人员会专门订购的魔法工程物品应该是更现代化的武器、法杖、魔导器之类的。
这，这谁能想到就是台家电啊？
他一把握住编号牌，对内注入魔力，玻璃柜感应到编号牌上传来魔力的反应，随之打开。
“老巢里的生活太无趣了，强大魔法师悠久的寿命内总需要点东西打发时间，小姑娘你以后也会明白的。”奥斯曼一边说着有的没的，一边满意地对着大屏幕点了点头。
艾琳娜回想起仇花夜说的‘奥斯曼不是什么坏人’，原来真的只是她想多了。
取到东西之后，两人便原路返回。
此时此刻，艾琳娜因为刚刚的事有些暴露本性。在走了这一趟之后，一边对工作内容更感到放心，另一边在仇花夜面前又套起了伪装。
“哈哈哈，鸦工你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啊。”奥斯曼夸赞道。
仇花夜挠了挠后脑勺，只觉得面前的老人相当麻烦，他连忙赶客：“去去去，东西也拿到手了，没事就赶紧走了吧，少带坏人家小姑娘。”
奥斯曼心情相当好，他也没有像仇花夜说得那样坏脾气，马上准备走人，“好好好，我这就走。”
他走到门口前，手放在门把手上推开门。奥斯曼半转头，露出一个侧脸。
“维和派永远欢迎你，白色渡鸦。”
在他踏出去的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样的一个订单，能为仇花夜带来至少数万、上不封顶的收益。订单会经过店长筛选，并使用书店的工具和材料。
订单收益中，店长除了回收成本费，还会从订单净利润中抽出两成成作为中介费，她以匿名的身份接订单，挡下大部分好奇宝宝。除了几个顶尖魔法师，白鸦在全知内就是传闻中的存在。
艾琳娜松了一口气，似乎是因为奥斯曼的离开有些松懈下来。
“前辈，奥斯曼老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他的魔力一直有意无意地散发，站在他旁边我感觉浑身不舒服，好在老先生人不错，很耐心地满足了我的好奇心。”
人不错？
说他是个好人是对书店和全知而言，奥斯曼可算不上什么好人。
对于艾琳娜的问题，他只能这么回答：“你觉得谁会没事在这里定一台电视？”而后坐下继续看书。
艾琳娜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的，这样说话不说全调调总让她想起家里的那几个长辈，只会让听者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让她有些烦躁。
“前辈，这是什么意思？”她忍着烦躁，继续装着艾琳娜人设的语气问。
“认识他的代价，你负担不起。”
仇花夜的语气冷了几度。
艾琳娜透过圆框眼镜直视他的眼睛，她才发现那双眼睛不是夏国汉人那样的黑色，那是一双灰色的眼睛。然而当她侧视时，看见的又是那个平平无奇的青年。
她感到一股寒意，和奥斯曼一样。
娇躯一颤，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没注意到身后摆着的杂物，被绊倒在地，甚至没习惯地用魔法稳住身体。
“吓到你了？抱歉啊，但这样的客人还有不少，你总需要适应的。”仇花夜从椅子上起身，伸手拉向艾琳娜。
艾琳娜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那只手，有些颤颤巍巍地被拉起身，她拍了拍屁股的灰。
之后一整天的工作都没有再出现刚刚那样的客人，有的只是寻常通行证持有者，以及一些有高灵感天赋的一般魔法师。
她想了这件事一天，可她知道的太少，难以想出一个结果来。
直到六点下班，她和仇花夜即将告别。
仇花夜和昨天一样，挥手便将机车从空间道具中招来。艾琳娜曾也有这样的空间道具，现在她只有使魔相伴。
“前辈，今天多谢你照顾了。”她礼貌地点头致谢，与初见面的活泼不同，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这点表面功夫只能骗骗一般人，面前的这个男人也不在乎她是什么样，现在的她拘束而规整。
明明都是一张面孔，现在更像个深闺大小姐。
“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了？”仇花夜问。
“呃，我吗？我挺好的。”艾琳娜再一次有点愣住，她没想到居然有人问她这个问题。
仇花夜没着急上车离开，他仔细地看着艾琳娜的面孔。艾琳娜下意识把头别了过去，眼神不敢对视。
“从奥斯曼进来的时候，你就没那么活跃了。你身为店长推给我的后辈，我还是得担心一下。”
“前辈，我只是第一次在这种地方工作，有点累了。但我没有不开心哦，你看，很多人工作很久之后都会感觉无趣嘛。”艾琳娜有些勉强地露出笑容。
“别勉强自己”，他说，“有应付不来的顾客你告诉我就好，我们这里和其他书店有些区别，不过大多都是因为我在全知内有几个认识的人，如果让你感觉不好，我向你道歉。”
艾琳娜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就回过头呆呆地看着仇花夜。
如果换做原本的她，可不会这么谦和地人类魔法师说话，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面前这个男人不是一般魔法师，她就像是听着长辈的唠叨一样老实。
“天色还早，要我载你回家吗？”和昨天着急回家见小怪兽不同，仇花夜见还有些时间，主动向艾琳娜问。
她迟疑了一下。
随后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像昨天那样，语气活泼地回答：“好啊，难得前辈这么主动，我怎么会拒绝呢。”
艾琳娜这么懂事的女孩变脸也这么快吗？仇花夜不着调地想。
他会关心艾琳娜，是因为艾琳娜也算是她的新同事。万一被今天的事吓跑了，明天店长就得找他麻烦了。
他可不想下周白班夜班连轴上，店长明面上的身份特殊，很少有空代班。
魔法师在服用魔药后睡觉只作为恢复魔力的手段，可总该是需要休息的，也没人想整天上班，没有私人时间找点乐子对于普通人而言是种折磨。
艾琳娜骑上后座，随着一阵推背感，两人朝着天空的方向驶出。
和昨天不同，花夜慢悠悠地在空中晃荡，花了更多时间俯视地面的商铺，计量着今天晚餐要买什么食材。
艾琳娜也不介意晚点回家，她顺带着陪着仇花夜到处逛逛商铺，时不时和仇花夜聊些工作的话题，两人就像普通人一样。
到了昨天艾琳娜的下车点，仇花夜停了车。
一袋子蔬菜肉类挂在这辆看上去额外凶戾的车上，生活感显得这辆车没那么凶气，倒像是一只看上去喜欢哈气的家猫。
“就到这里就可以了吗？时间还早，我直接送你回家也行的。”
“不用了前辈，女生被陌生男人送回家，可是会被邻居说闲话的哟？”艾琳娜语气俏皮地说。
仇花夜有点被逗到，但他做不出太大的表情，只是告别：
“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艾琳娜照常礼貌地露出一个微笑。
就和昨天夜里一样，艾琳娜目送着黑色的影子远去，不过今天是在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的时候，她背后的天空染成了红色，余晖落在黑色的机车上，那不再是个夜晚的影子，在她的眼里清晰可见。
她没想过一天之内对一个人的看法能变的这么大。
昨天她眼中的仇花夜是个寡淡的男人，只是出于对店长的尊敬与他交好。今天她对于这个前辈有些新的认识，他疑似是个传奇魔法师、在全知内部有一定影响力；一面又会不像个魔法师一样在意柴米油盐，言谈举止就像个普通的青年。
谁家大魔法师吃白米饭啊？
但总而言之，应该是个……
“不算坏的懒散前辈？真奇怪。”
不知为何，脑海中回忆起他的一举一动就感到心情古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