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与魔族数千年的战争将在今天终止。
勇者与魔王的决战。
任何一方的胜利都无法创造完全的和平,但能迎来绝对主权下的宁静。
高塔之上,魔王悄然降临。
雪发及腰,双瞳猩红,虽然长了一张极其俊美的脸,看似与人类毫无二致,但卷曲的双角和尾巴,与其散发出的浓重魔物气息都证明了身份。
与外表的自信强大不同,他很清楚今晚命运将会指引自己前往安眠之所。岁月中曾有无数战团挑战他,只有卡斯珀,那个有着一黑一白眼瞳的勇者卡斯珀,会是亲手了结他的人。
卡斯珀来自乡野,凭着怪物天赋一路晋升,有着志同道合的同乡伙伴,对帝国忠诚,在战场严明。指挥精妙,为人和蔼。完美得仿佛是自古讨伐传奇中的主角。
他的队友们呢?在魔王眼里不过是几个无足轻重的小麻烦,在勇者眼里就算是同伴死亡也不能阻止他前进。卡斯珀将队员们团结在一起,实际上并不需要他们。魔王对此心知肚明——卡斯珀相当冷静,效率至上近乎战争机器——他的手下们早就领教过。
他长啸一声施展魔法,光团全部砸向勇者,不出意料,那几个烦人的牧师和法师已经开始用各种咒语保护勇者,卡斯珀唯一做的是面无表情向魔王冲刺。
他没有调转方向,没有逃跑,战争中幸存的魔王只靠自己是无法振兴魔族的,除非苟延残喘一心繁殖。大厦将覆,不如乖乖被勇者讨伐,给所有魔族留下惨痛教训,也为自己令人作呕的魔生画上句号。
尽管拥有吞噬其他魔物的能力,身为最低贱劣质的恶魔,缺少父母庇护,更无强大天赋与能力,他整整花费数百年才登上魔王之位。
所有魔族和他都在一条食物链上。他想到达顶端,吃过无心智的魔植魔兽,吃过濒死的同种族友人,潜心积虑接近并吃掉曾经欺辱过自己的高等魔族……更多时间是被魔植魔兽消化一半再吐出来,是被同族恶魔追逐觊觎血肉,是尽全力吞噬魔物却仍被高等魔族碾压。苦涩回忆让魔王生出怒气,下意识在身边搜寻——已经没东西可吃了,往日里随意咀嚼的力量供应在人族大举进攻后日渐匮乏。
现在,他释放的魔力对勇者没有任何威胁,重重法阵被逐一冲破,施展的法术光团砸中勇者顶多撕开一道伤口狂飙血液,但卡斯珀皮糙肉厚,魔王眼睁睁看着他越来越近。
当那把巨剑劈过来时,魔王内心毫无波澜。
剑锋捅入心脏,他蜷缩身体,躲避似乎成形的剧烈疼痛,徒劳地抚着迸射血液的创口——魔王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害怕死亡。
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想象中的美好魔生,肯定也是下辈子了。
为了尽早解脱,他尽量伸展,剑柄无情地推进,迷蒙之中他看见卡斯珀凝视着自己,黑发眼中充满他读不懂的情绪。
“不要把……魔族……斩杀殆尽。”
血沫顺着嘴角溢下,他想了想,艰难地留了一句遗言。
魔王最终得到了勇者的答复。
之后便是彻底的黑暗。
旧历1563年,勇者卡斯珀·诺斯率同伴讨伐魔王,胜,世界再度和平,魔族销声匿迹。
……
……
头好痛……
我在哪里……
眼前是一片模糊……
到处都是温暖甜蜜的气息……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被人抱了起来,张开嘴是哇哇的清脆哭声——
我变成小孩子了?
甘甜的乳汁涌入口中,睁开眼,看到的是一个女人的娴静面庞,意外地安心。
她就是我的妈妈吗?
我有妈妈了?
不受控制地眼睛发酸,感觉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堂堂魔王,怎么能这么软弱呢。
不过已经是小婴儿了,依赖妈妈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吧?
昔日魔王边吃奶边享受着妈妈的轻柔抚摸。
这样一看,带着记忆转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能记住婴儿时期的所有美好。
吃了一会儿就饱了,昏昏欲睡,躺在妈妈怀里吧,婴儿的身体真脆弱啊。
……妈妈为什么站起来了?
半睁着眼,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男人的影子,根本听不见前来的脚步声。
想必这位就是我的父亲吧。
索性继续睡得了。
“瑟兰汀小姐刚刚吃饱,现在睡着了。”
“我能抱抱吗?”
困死了……根本没法理解说了什么。
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
……妈妈好像把襁褓递出去了。
谈不上生气,但婴儿的需求不应该放在第一位吗?
这么想看孩子的话,找个机会咬他一口得了。
不情愿地睁眼,看清楚相貌的那一刻——
异色双瞳,黑色短发,身材高大的男人,没有胡子,显得十分年轻,完全不像是一个“父亲”。
是年纪轻轻就打败魔王的真勇者——
卡斯珀·诺斯。
“勇者大人,看来她很喜欢您呢!”奶娘玛丽夸道。瑟兰汀在卡斯珀怀里不哭也不闹,像是认了人似的。哪怕是捡来的孩子,见到亲人也如此乖巧。
“……毕竟我是这孩子的父亲嘛。”
卡斯珀揽过话头。
不加起伏的语调让魔王确定了这个命运的玩笑。
他僵直不动,卡斯珀不在意,用手轻轻地拍着婴儿的背。
那只手握过那柄巨剑——被杀死自己的敌人拍嗝,称不上恶寒,但也莫名其妙。
“那么,既然瑟兰汀小姐已经饱了,我先行告退。”奶娘玛丽笑吟吟地走开。
魔王试图永久占据的温暖小窝霎时消失。
“小姐”“小姐”地叫,干嘛这么客气?难道她不是我的母亲?
“小姐”……
“小姐”?!
直到这时,原本沉浸在思考自己母亲会是谁的魔王才反应过来——
奶娘的提及、女性化的名字、奇怪的触感——
我变成女孩子了!!!??……
卡斯珀望着怀里白发红瞳的女婴突然咧开嘴,一副哭嚎前的准备模样,不慌不忙伸出手指逗她。
语气淡淡的,却很认真,简直像在等她回答一样。
“瑟兰汀,瑟兰汀,你记得住自己的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