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宝，认得出我是谁吗？”
浴室里水雾氤氲，长着一幅娇艳面孔的特蕾娜笑吟吟地把瑟兰汀放进冒着热气的浴池。
作为魔物时赤身裸体都是常态，被人类盯着洗澡却让魔王生出几分羞赧。
虽然平常卡斯珀也会给他洗澡……但那只发生在奶娘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而且也不会说这么多话。
他总是轻柔快速地给瑟兰汀冲洗，嘴角勾起。有时停下动作以辨认女儿咿呀的叫声里隐含的意思——当然瑟兰汀只是瞎叫，绞尽脑汁地模仿见过的人类婴儿，以免陷入尴尬的沉默。
大体还算父慈子孝的温馨场面。
可被（名义上的）异性长辈清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也许是特蕾娜哀求了太多次，勇者才勉为其难将照顾小肉球的权利短暂交予她。卡斯珀的注意力全放在女儿身上，这点难以忍受。他一言不发地用眼神判定临时保姆育儿手法是否正确，条件近乎苛刻。心大的特蕾娜不吃压力，嘻嘻笑着给孩子洗洗刷刷，紧张的反而是瑟兰汀。
几个月来的相处并没有拉近二人的距离，至少瑟兰汀正在讨好卖乖的边界上摇摇欲坠。尽管平日里勇者对他无微不至地照料：奶娘没空时拿着奶瓶准时投喂，精心制作辅食，亲手换尿布洗澡，尽量用情绪饱满的声线和他聊天做游戏，学唱难听的摇篮曲哄孩子睡觉……他也始终无法将勇者当作真正的父亲看待，比起痛恨更多的是恐惧，恐惧真相败露后失去身份，失去理所应当的呵护。
为了不让勇者起疑，他学着魔族中依赖父母的幼崽的样子，忍着鸡皮疙瘩表演，在卡斯珀不在的情况下大声哭叫，等到他回来立马收住眼泪，伸出双手要抱抱。
幸好一天内清醒的时间不算长。
“瑟兰汀长大了很多呢，都能听懂名字了吧？”
特蕾娜随口一问，给瑟兰汀的银发打上泡沫，皂液飞溅，瑟兰汀蹭了蹭脸，在水池里扑腾出几朵水花。
“对不起对不起——“特蕾娜慌了神，语无伦次地对着一个婴儿道歉，既怕松手后孩子跌倒呛水，又怕动手阻止会伤到他，只好任着芙兰汀在自己手掌间滑溜乱扭。
勇者轻而易举地把女儿从水里提溜出来，飞快检查了他的眼睛，发现一切无事后叹了口气，冲净了孩子头上的泡沫。
“到时间了。”卡斯珀闭上黑色眼瞳，用毛巾把女儿裹住。
洗完澡是例行的陪伴环节。卡斯珀会把孩子带到卧室里，至于为什么不是育儿室，可能是嫌麻烦，可能是单纯想让孩子熟悉环境，熟悉这个环境里无时无刻不存在的自己。毕竟做养父的总担心孩子不亲近自己。
卧室里灯光暖黄，气息清晰，设施陈列整洁有序，很贴合勇者本人的形象。瑟兰汀唯一的印象是这里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他睡眼惺忪毫无防备，缩在柔软的毯子里，静静地听着卡斯珀轻柔的嗓音，迷迷糊糊地指认各种乱七八糟的杂物。卡斯珀则摸着他的头，告诉他他做得非常棒。等不到冗长的故事结束，卡斯珀就得抱起早已睡到流口水的女儿，迈向育儿室。
……被夸奖了。
瑟兰汀在他怀里舒服地躺着。
仅仅因为能辨认出最基本的物品。
勇者对血脉后代的热情真是夸张。
原本关系不咸不淡的父女，在双方有意努力下显得格外肉麻。
瑟兰汀很少再梦到过去了，就算梦到也会选择性遗忘。
在神的赐福下拥有了重生的机会，不用手沾血污承担罪孽，真正意义上的一笔勾销。
总该学着接纳新生了。
即便是居于女性身体内的男性灵魂。
深夜，莫尔村外围。
身穿长袍的男人擦拭着沾满鲜血的长剑，靴边是一堆整齐叠放的魔物尸块，静静渗出腥臭的血水。
“都追到这里了啊——”
答应过不能斩尽杀绝，但魔族频繁现身无疑威胁着整个村子的安全。
脑海中浮现出女儿可爱的笑容。
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女儿，就算在他的指导下学习剑术傍身，能成长到什么地步都在意料之中。
为了女儿美好的童年，做这些事情是必须的。
卡斯珀随意地掀开口袋里的吊坠，一块晶亮剔透的黑曜石躺在里面。
他对着宝石简单啊了几声，等着宝石发光回应自己。
没过一会儿，一只身体遍布赤纹的妖精出现在他面前，不客气地啧了一声。
“使唤朋友就用这副态度啊，没礼貌的家伙。”
“模棱两可的话就别说了。我也不是你的朋友，处理掉地上的秽物吧。”
娇小的妖精瞪大双眼。
“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不然呢？”
“召唤伟大的妖精使者休比卡的机会可是用一次少一次诶！”
“所以杀完了才叫你。”
休比卡噎住，愤愤转身，吟唱起咒语。
周遭顿时恢复如故。晚风吹来，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再见。可以从这里回去了。”
卡斯珀向休比卡晃了晃吊坠。
“真是谢谢提醒啊——”
妖精飞到吊坠盒上，法阵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深。
趁着传送前的最后几秒，她收起玩世不恭的神情，压低声音。
“从史莱姆到腐尸爬虫，即使能处理，也属于异变情况吧？”
“不是什么大事，这些怪物都曾经栖息在村子边界，在魔王战败后清剿过的。”
“反扑？”
“还没到那种程度。目前我还解决得了。”
休比卡知道勇者的意思是不用插手，法阵发出盛光，她未完的话卡在喉咙里。
妖精的预感告诉她，哪怕用光了召唤的次数，需要怠惰的勇者亲自清理，这种事情也不会停止。
目送她离开后，挂念着女儿，卡斯珀径直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走回去的话应该还不至于天亮，还够时间洗个澡。
广泛流传的说法是魔物的血液会污染纯洁之物乃至被恶魔附身，没想到讨伐魔王时常常等血迹自然风干的勇者在这方面也会迷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