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开玩笑。”
奈亚打断了她的自言自语，直视着薇拉再次开始蓄水的双眼。
哪怕是薇拉此时看上去很楚楚可怜，奈亚依旧毫无波澜。
“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由不得她不小心。
毕竟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这个异世界就给她上了不少课。
她可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一个人，而这个人却直接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还哭得跟生离死别一样，怎么想都很可疑。
更奇怪的是，她自己。
就在刚刚，她努力回想了一下穿越之前的记忆，发现好像缺了一大块。
她记得自己叫奈亚，记得自己在打游戏，她甚至连饭都做好了。
靠，我刚买的排骨啊！
让我穿越那个混蛋，你没有心！
但是做的什么东西？玩的什么游戏？游戏里用的哪个角色？
全都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自己穿越之后发生的事情，穿越之前的事情好像都开始渐渐变得模糊了。
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把记忆里的一块区域擦掉了一样，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白。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莫名地发毛，但眼下顾不上深想。
她本能地不再去回忆那些让她恐惧的事情。
同时，奈亚那冰冷的表情也击碎了薇拉心中的最后一点侥幸。
“……”
薇拉沉默了，又一次任由泪水掉落。
过了半晌，她终于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接受了那个她始终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奈亚已经忘掉她了。
她早该知道的。
如果奈亚还记得自己的话，怎么会在醒来之后，直接问她是谁呢。
明明以前才说过，无论到哪她们两个永远都会在一起。
也许……也许这就是消散的代价吧。
死而复生的人，肯定要付出一些什么东西作为交换，她不是一直知道的吗。
比如记忆，比如那些她们一起度过的时光。
这样想着，薇拉心里反而好受了一点，至少这份代价并不算太大，不是吗？
不是奈亚不想记得她。
是这个混蛋世界把她们的那段记忆拿走了。
那就没关系。
忘了可以再想起来。
就算想不起来，也可以重新开始。
“既然你不愿意说的话，那我就先走了，后会有期。”
薇拉长时间的沉默被奈亚解读为了心虚的信号，但是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迅速地从她的腿上起身。
虽然是很舒服没错啦，但是刚刚的姿势可应对不了危险。
她挥手和薇拉告别，虽然并不知道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看在刚刚膝枕的面子上，她就先不动手了。
当然，绝对不是因为不知道这个新世界的底细，害怕翻车。
只是，还没等她走出几步，就感觉自己的手被拉住了。
何意味？
奈亚回头看去，果不其然是那个粉毛拉住了自己的手。
她正准备说点什么，却看到薇拉抬起另一只手，又一次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痕，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虽然奈亚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
薇拉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是语气却出奇的坚定。
“但是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
奈亚看着她，没有说话。
从醒来到现在，这个粉毛除了哭和抱她，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她那面自动护主的魔法盾，也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应该是没有恶意的。
奈亚悄悄松开了绷紧的魔力。
那就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吧。
薇拉看着奈亚那张冷淡的脸，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她想起了最开始和奈亚相遇的时候。
那时候的奈亚也是这生人勿近的冰冷样子，仿佛整个世界都和她没有关系。
是自己厚着脸皮一次又一次地凑上去，才慢慢敲开了她那层坚硬的外壳。
如果最开始她还有所恐惧，害怕眼前的奈亚只是一个样貌相似的人，一个残酷的巧合，那么现在，她已经可以确定了。
眼前这个人，绝对就是她认识的那个奈亚。
那个嘴上说着我讨厌你，却始终和她形影不离的奈亚。
那个嘴上说着我才不关心你，却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的奈亚。
那个明明嘴硬心软，却永远学不会坦诚的奈亚。
一模一样。
从别扭的语气到躲闪的眼神，分毫不差。
而为了再见到这张脸，薇拉几乎付出了一切。
消散后的头三个月，她翻遍了故乡，把每一寸土地都刨了一遍。
没有遗体，没有血迹，没有一根头发。
之后半年，她跑遍了周边所有的城镇和神殿。
邪教徒正在试图复活他们的魔王。
那就跟她们合作看看能不能复活奈亚。
失败，他们只是在利用她。
神明大人或许可以复活奈亚。
神明没有理会她的祈祷。
失败。
她变卖了冒险中得到的一切，从黑市买来传说中能逆转死亡的古董“时之沙”。
沙子从指缝间流光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又一次失败。
她甚至去潜入教会翻了被封存的禁书。
但是那些仪式都需要一个锚点。
一缕残魂，一件执念之物，哪怕一根头发也好。
可是那个人什么都没有留下。
失败。
星光散尽之后，这个世界干干净净。
干净得就像她从来，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段时间，薇拉几乎疯了。
直到某一天，她跪在神殿里祷告到脱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全世界都忘记了那个人。
与她朝夕相处的邻居，受过她照顾的旅人，甚至连教会名册上关于她的记录，都变成了一片空白。
发现这件事的那晚，她抱着膝盖哭了整整一夜。
然后第二天清晨，她擦干眼泪，得出了一个新的结论。
既然全世界只剩她一个人记得，那就由她来记得。
既然什么都没有留下，那她就把自己活成那个留下来的东西。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然后，那个人就真的回来了。
就站在她面前。
活生生的，温热的，正一脸嫌弃地看着她。
虽然失忆了。
虽然把她忘得一干二净的。
但没关系。
这一次换我来记。
奈亚只要负责活着就好。
现在，就从报上姓名开始吧。
薇拉松开了拉着奈亚的手，后退了半步，然后朝她再次伸出手。
“我是薇拉，薇拉·格林，很高兴认识你。”
奈亚迟疑了一下。
她看着面前这个粉毛认真的样子。
明明只是一个刚见面不到几分钟的陌生人而已。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恍惚间居然真的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经用同样的方式向某个人介绍过自己。
鬼使神差地，她回握住了那只手。
指尖相触的一瞬间，薇拉的心口莫名一热，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被轻轻扯紧了。
错觉吧。
大概是心跳太快了。
“奈亚，奈亚·****。”
奈亚的全名落在薇拉的耳中，却变成了一串无法辨认的空白。
奈亚同样愣了一下。
她分明想报出完整的名字，可话到嘴边的时候，后半段就像被什么东西抹掉了一样，怎么也想不起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茫然。
“原来奈亚之前一直没告诉我全名吗，话说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薇拉小声问。
“……有些不记得了。”
奈亚诚实地说。
“大概以前随口编的吧，叫我奈亚就好了。”
薇拉愣了一下，但没有在意这个细节。
此时此刻，她已经被激动冲昏了头脑。
奈亚愿意跟我交流了！
奈亚跟我握手了！
奈亚的手还是好软啊，嘿嘿！
这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着她愿意接受自己了！
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刚认识的新朋友。
但是没关系，她还年轻，她有的是时间。
薇拉的眼中重新亮起光芒，她擦干最后一滴眼泪，对着奈亚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么，奈亚，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你先别管这些有的没的。”
奈亚用力把手抽了回来，薇拉还死死抓着不肯放，力气还挺大。
她刚刚发现了一个盲点。
现在的她可不是自己本来的样子。
而这个粉毛认识的，应该也不是她本来的样子更不是她穿越前的样子，而是她变成的这个有些涩情的魔法师。
那么问题来了。
已知，对方知道自己原来的名字，并且认得变身后的自己。
已知，这个粉毛看起来傻不愣登的，不像会说谎的样子。
所以，她是真的认识自己。
但是等等。
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才半天。
在这半天里，她唯一以真面目接触过的只有那只蘑菇，可没有眼前这个粉毛。
那她到底是从哪里认识自己的？
奈亚陷入沉思。
奈亚大脑过载。
奈亚放弃思考。
面对这个诡异的情况，奈亚干脆地做了一个决定。
她直接当着薇拉的面，变回了自己原本的样貌。
“！！！？”
薇拉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奈亚从她熟悉的样子，变成了另一个她完全陌生的样子。
在变身发生的那一瞬间，薇拉的视野好像摇晃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
就好像有好几个身影和眼前的奈亚重叠在一起，一闪而过。
她眨眨眼。
什么都没有了。
大概是哭太久的缘故，把她的眼睛都给哭花了。
奈亚那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再次刺痛了薇拉的内心。
情急之下，她一把按住奈亚的肩膀。
在注意到奈亚皱眉之后，薇拉立马放松了力道。
“抱歉，奈亚，我太激动了。但是我可以肯定，我绝对没有认错人。”
“……”
不过在那之前，有个更现实的问题。
奈亚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全部家当。
零。
这个世界干什么都要钱。
没钱，就没饭吃。
先定一个小目标。
搞钱，搞钱，还是搞钱。
至于怎么搞。
奈亚看了一眼眼前这个自来熟的粉毛。
这小东西一看就是本地人，应该很好用吧。
至于某人。
压根没听清她在嘀咕什么。
这会儿正背着手，偷偷攥了攥刚才握过的那只手。
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奈亚刚才，真的跟她握手了。
嘿嘿，好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