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又混杂着无数气味的风灌入我的鼻腔,将我从混沌的昏厥里拽醒。
有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混着街边小吃摊飘来的焦香、金属机械的机油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属于某种生物淡淡的腥甜气息。
脑袋像是被钝器反复捶打过,一阵阵发胀发昏。零碎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像一卷被搅乱的旧胶片。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到哪里去”
咳咳
不对……
自己从前是叫伊那的普通男生,深夜嘴馋狼吞虎咽吃完夜宵,渴得厉害,急急忙忙冲出门想买一瓶水。马路拐角冲出来的电动车狠狠撞在我的身上,肋骨断裂的剧痛席卷全身,喉咙涌上滚烫的血腥味,随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你就这么死掉了呢?”
谁在说话。
“这个东西给你,你就拿这些和我换吧?”
什么东西?换什么?我不要!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偷走了?!
“唉?这里再改一改……好了~我最可爱的孩子啊,希望你不要辜负你这一段新的人生……”
我原来的人生就挺好啊!我的烤肉串——我还没吃完呢——
脑子一阵激烈的疼痛,迫使我睁开眼睛,我胡乱的撑起身子,手掌按在冰凉湿润的石板路面上。视线向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纤细白皙,属于少女的手。乌黑的长发乱糟糟散落在肩头,脸颊摸上去带着软软的婴儿肥。我慌忙低头,视线落在旁边的水坑上——一米五八的娇小身躯,脸还是那个脸,只是五官完全变成了女孩子的模样。一只瞳孔如同海蓝宝石一般天青色,另一只却是剔透温润的如同珍珠一样的粉黛色,异色的双瞳望着自己,还带着刚刚苏醒的茫然。
转生,重生。这些只存在于故事里的词汇,实实在在落到了我的头上。
身上只有一件不知为何跟着我一同降临到此的宽大黑色披风。布料厚实耐磨,长度垂落到小腿位置,勉强能够把我的身体完整包裹住。可披风之下,我一无所有,没有内衣,没有裤子,一旦披风被狂风掀开,就会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好冷!”我环顾四周,这似乎是一条小巷,但似乎已经不再我所知道的那个南城大学的街区了。
灰白色的浓雾如同永不退潮的海水,沉沉压在这个城市上空。
结界形成的朦胧光幕横亘在整片城市的天际,把昏沉的天光揉碎,散作一片模糊的灰。锈蚀穿孔的摩天楼林立在雾里,楼体外墙缠绕着从裂隙那边蔓延过来的暗紫色异形藤蔓,湿漉漉的水汽顺着藤蔓滴落,砸在废弃街道的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滴答声响。远方,一座钟塔螺旋高耸的石质塔身大半隐入云雾,只露出一小截冷硬的轮廓,安静俯瞰这座被世界抛弃的围城。我知道这里,
这里从前叫纽达市。
记忆咆哮着冲进我刚苏生的大脑里。
第二次冲击撕开空间裂隙之后,旧名字就被掩埋在灾难的废墟之下。达摩克利斯之石炸开的空洞打通了另一个未知维度,奇异的力量流淌进城市,一部分人躯体发生异变,一部分人觉醒出匪夷所思的力量。人类与异类混杂共存,厮杀与求生是这座城市永恒的底色。外界视这里为灾祸滋生的牢笼,城内的住民,只简单叫它卡城。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荒诞的现实,脚边“唰”地窜出一团毛茸茸的影子。
是一只猫。确切来说应该是像猫的东西?
体型都已经接近中型犬了,而且皮毛是诡谲的靛蓝渐变,六条蓬松尾巴甩得哗哗作响。它嘴里死死叼着那个,是我的手机!爪子踩过路面的碎玻璃,蹬上街边建筑的矮墙,还回头戏谑地望了我一眼,扭头扎进人潮涌动的街巷之中。
脑子嗡的一声。
“喂!等等!”
我想也没想拔腿就追,一只手死死攥紧披风领口,严防被风掀开,跌跌撞撞跟了上去。
这里就是卡勒宾斯纳贝利。
并不是满目死寂的废土,而是一座喧嚣庞杂的大都会。
从巷子里一出来,我就被亮光晃到了眼睛半透明的灰白色薄雾悬浮在楼宇之间,却掩不住整座城市的勃勃生机。林立的高楼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在朦胧天光下泛出冷光,部分墙体爬满来自异邦的暗紫色藤蔓,新旧建筑交错堆叠。空中漂浮着大大小小色彩斑斓的全息广告牌,流光穿梭,各式听不懂的电子播报声此起彼伏,飞车擦过高楼之间的航道,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轨。
“什么魔法赛博朋克都市……?”
街道之上人流熙攘,人类与亚魔人摩肩接踵,混行在同一条街道。
长着狼耳、狐尾的行人擦肩而过,有的人类肩头生长出异化的角质,也有皮肤泛着非人种的淡青、银灰肤色的异类,大家行色匆匆,穿梭在商铺、天桥与路口。街边的便利店里面是各种各样我没见过的商品、热狗小吃摊冒着热气,里面的香肠似乎还会时不时张开眼睛弹跳一下,摊贩大声吆喝,有轨电车轰鸣着驶过街道,车灯穿透薄薄雾霭。偶尔有装束特殊的巡逻人员列队走过,身形挺拔强悍,是这座城市秩序的象征。
六尾野猫十分狡黠,在人群缝隙、过街天桥、建筑外沿跳来跳去,时不时停下回头张望,分明是在戏耍追赶它的我。我挤过往来的人流,大口喘着气,冰冷潮湿的空气刺痛我的肺。黑发被奔跑的风吹得散乱,宽大披风随着跑动不住翻飞。
我绝对不能把衣服弄丢。仅凭这件披风,随便一阵大风就足以让我陷入难堪,在这样一座鱼龙混杂的陌生都市,后果不敢想象。
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一声怪异的响动从我身后响起,我慢慢回头,望向吼声传来的方向。
白雾被向两侧强行拨开,一头体型庞大得骇人怪物,直挺挺的从云雾里直下。
它几乎有三层楼房那么高大,躯体由无数灰白扭曲肉瘤、纠缠堆叠的怪异组织构成,没有清晰的头颅,体表密密麻麻布满浑浊泛白的复眼,数根肥厚粗壮的节肢拖在地面,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传来沉闷震动。
体表全部的复眼,锁定了街道上渺小的我。
粘稠的透明粘液顺着肉瘤不断滴落,在地面积出一滩滩湿痕。数条粗壮触手高高扬起,裹挟呼啸风声,直接搅碎了路边没躲闪的倒霉路人朝着我狠狠直接冲过来。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只全身是复眼的肉瘤蜈蚣,还会飞,事后我是这么评价的,但我不想再回忆起来了。
我转身拼命狂奔,披风在身后肆意翻飞。尖锐碎石磨刺着新生的脚掌,剧痛一阵阵传来,我完全无暇顾及。因为要忙的死亡就在身后追捕,身后轰然巨响炸开,触手狠狠砸在我方才立足的墙体,水泥墙面轰然崩裂,碎石碎片四处飞溅。
千钧一发的瞬间。
一道黑影从侧面高楼天台纵身跃落。
轰隆——!!
落地的巨震让整片巷道地面剧烈摇晃,碎石向四周弹飞,狂暴气流直接撕开大片浓雾。
一个男人稳稳伫立在废墟之中。在我的前方。
两米三的魁梧身躯如山岳一般,深色西装绷紧,勾勒出极具爆发力的肌肉线条。部分脸颊与小臂皮肤浮起一层细碎的暗金色鳞片,深褐色短发蓬松张扬,宛若雄狮鬃毛。一股原始强悍、绝非普通人类所有的野性威压,四下弥漫开来。
“欧!!!!!”
男人似乎没看到我,而我正好看到了他出拳的动作,如同慢动作镜头一样,握拳,扭腰,旋转,爆发出拳——那绝对不是普通的拳头!
我的眼睛突然看到了什么东西,身体同时提醒我赶紧躲过去。
在他出拳的一瞬间我一个滑步抱头,只听见了一声恐怖的狮吼夹杂着某种恐怖的气息,伴随着一声噗呲的爆裂声以及一阵牙酸的嘎吱声,那个男人的拳头已经打碎了那个怪物的脑壳。
………………
尘埃缓缓落定,一股气息扫过了瑟瑟发抖的我。
“你没事吧,小姐?”
声音很好听,很磁性,听上去很有安全感,我抬起头看向那个声音的主人。
铜古色的皮肤上有着点点金鳞,健硕的人类躯体上,视线往上移,结果看到的并不是人脸是一个……浴血的狮子脑袋,而他似乎漏出了一排洁白的尖牙做了一个友好的微笑。
尽管他的态度再友善,我的身体也还是先我一步做出了回答,饥饿,脱力,肾上腺素的褪去在我看到那个如同刚生吃完人一样的野兽男人时,两眼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