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起，随着笃笃笃的手杖触地声，一个娇小的女性从里面走了出来。
“长大了啊，小青空。”来人微笑着说道。
她比青空要矮不少，长着一张圆润的娃娃脸，黑色的黑长直公主切显得很优雅。
她穿着一身笔挺的女式西装，头戴一顶礼帽，胸口金色的怀表链闪着光，手中到胸口高度的一根木质手杖，让她看起来像一名优雅的绅士。
“你倒是变小了不少，千夏姐。”青空捂嘴嘻嘻地笑着。
“那是你长高了，笨蛋。”千夏微微一笑，举起手杖，把杖头在青空头的位置虚空敲了两下。
“还是摸不到你啊，小幽灵。”
两人相视而笑。
她就是青空口中的，永远16岁的姐姐，长空市第二机械厂厂长，千夏，人称“时间的魔女”。
她操控时间，但也受困于时间，身体永远停留在了16岁那年，人小威严大，没有人敢轻视那个小小的身体之中蕴藏的强大能量。
有人说嘲笑她身高的人都被“我命你一人兵分五路对抗黑潮”了。
然后，千夏的表情突然严肃下来。
“我听说，幸朗老师他死了，是吗。”
“是的，我没能救下他，对不起。”青空低下头。
“不要跟任何人道歉，而是多想想你还能为逝者做什么。”千夏在地上笃了一下手杖，摇摇头。
“老爸他最后交给了我这个。”青空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那枚芯片。
千夏接过芯片，擦了擦眼角，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一些。
“哦，人格芯片，没想到这个已经做出来了啊。”
千夏双手宝贝的捧着那块芯片，露出了笑容。
“放心吧，小幽灵，你爸应该没事，跟我进来吧，应该很快能让他醒来。”
千夏招招手，做出一个牵手的动作，然后往前走进了工厂。
进去不远，在路中间竖着一块老旧的石碑，上面的蚀刻写着“长空市第二机械厂 1973”，它看起来很有年头了，边缘基本已经风化，但那几个字依然清晰可见。
“嗯，这是一间有五十多年历史的老厂了，在旧时代就存在于此，大灾变的时候被毁，后来我带着人来到这里，在原址上重建的，也沿用了这个名字。”
千夏拿着手杖比划着。
“当时这个石碑上面盖着那么厚一层瓦砾，还是小狐狸用重力帮我把它挪开的呢。”
“小狐狸是？”青空疑惑的歪头。
“啊，就是安洁莉娜，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像风一样自由的女孩子，你应该叫她姐姐。”
随着手杖的笃笃笃声，两人走到了农业区块附近。
这里是一块广阔的农田，被远处的围墙包裹保护着，田里种满了绿油油的玉米苗，几名虫人正在田里辛勤劳作，在他们附近，一个粉发的女孩正拿着一根法杖认真地控制着一小朵雨云在浇水。
“哟，千夏姐，今天难得从正门进来啊。”一名拥有一对粗壮虫化手臂的虫人直起腰，向千夏挥手。
“嗯，带一个小朋友来看看厂里的情况，你们忙。”千夏微笑地回应。
粉发女孩这才注意到，停下了雨云，抱着她那长长的法杖，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对着千夏就是一个大鞠躬。
“千……千夏姐！今天的浇水……一切正常！”女孩跑得气喘吁吁的，说话都不利索了。
“没必要这么拘谨，小遥（Haruka），我又不是什么大魔王。”千夏摇摇头，微笑着看着遥。
遥看向了青空，惊讶的后退半步。
“您是……大名鼎鼎的钢铁公主！我对您的敬仰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哎呀！”
遥的头被手杖轻轻地敲了一下。
“都说了别那么拘谨，笨蛋小水龙，你把别人都吓到了。”
“介绍一下，这位是紫野遥，绰号小水龙，厂里的浇水小能手，这孩子总是这么害羞。”千夏手一摊，无奈的摇摇头。
青空捂着嘴偷笑着，摸了摸遥的小脑袋。
稍后，两人走进了钢厂区，这里的热浪扑面而来，一台老旧的轧钢机正在运转，一名人类工人站在操作台前，盯着仪表的读数，手指在按钮上快速移动。
高处，一名赤裸上身的少年，正张开手掌，向轧钢机下方输送着火焰，他的双臂如同燃烧的火焰，但仔细一看，其实只是流淌于皮肤下的发光暗纹。
看到两人进来，少年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甩了甩红色的头发，向这边点点头，喊了一声：“千夏姐。”
千夏也微笑着向他回以点头。
“那位是王隆，绰号小火龙，喷火小能手，这台老轧钢机娇贵着呢，只有他能稳定控制温度让这老伙计不趴窝。”
隆没有再看这边，忙着他的火焰去了。
旁边，一台切割机正在把钢板切割成小块，一台冲压机将其冲压成型。
“这是弹壳的生产线，隔壁车间会有工人把它填装成型，这些是我们保卫这个工厂的根本，手里有枪心里不慌嘛。”千夏介绍着。
打开隔壁车间大门，瞬间热浪消失了，在传送带流水线上，几名壮实的阿姨正在手搓子弹，一些人用小秤称好火药倒进弹壳，传送带末端则由两名拥有强壮异化手臂的虫人阿姨把弹头压进去。一名阿姨则在车间来回巡视。
看到两人，巡视的阿姨向这边招招手。
“来巡视车间啊，千夏姐。”
“带新来的小朋友来逛逛，你们忙。”千夏点点头。
“好嘞，千夏姐。”阿姨回头忙她的事去了。
“没办法，没搞到装弹的机器，最后这一道工序就只能手搓了，也让我们当上子弹仙人了。”千夏无奈的摇摇头。
下一个车间，面积更大一些，中间几名人类工人正在维护枪械，各种零件摆了一桌子，边上还有一个靶场，不时传来零星的枪声。
“这里是枪械维护车间，我们目前没有能力生产制式枪械，只能把这些老家伙修了又修，或者头脑风暴搞点绿皮科技。”千夏介绍着。
角落里，几个工人正对着一台机甲抓耳挠腮，千夏径直走了过去。
“机甲的情况怎么样？”
听到笃笃笃的手杖声，为首的工人转过头来，向千夏点了点头。
“哦，千夏姐，这大玩意其他地方都没啥问题，甚至我们还给它装上了更强的火力，但就是动力系统怎么都搞不明白，完全转不起来，之前找王隆喷了一口火也没用。”工人无奈的摊手，看着机甲，头摇的像拨浪鼓。
“我估计它可能是异能驱动的，之后有机会让安洁来试试吧。”
千夏突然想到了什么，双手一拍，看向青空。
“小空你来试试吧，看看能不能给钢铁公主整个钢铁外壳。”
“好的，千夏姐。”
青空飘到了驾驶室座位上，双手实体化，握住操纵杆，然后注入异能。
机甲上半身动了起来，腰部旋转，双臂移动，都没啥问题，但是还是走不了。
“看来还是系统有问题，之后有空让机械师老师看看吧。”千夏无奈的摇摇头。
从后门离开车间，两人到了一片小广场上，广场背后是五层高的办公楼，广场中间竖着一根旗杆，上面并排挂着两面旗帜。
下方旗帜是蓝底，中间有个黄圈，黄圈中间是一个带着尖尖帽骑着扫帚的传统魔女形象，右下角绣着白色的手写体小字“Silent Witch”，是寂静魔女的旗帜。
上方旗帜是红底，灰色的城墙纹样在中间围成一圈，圈内是交叉的金色锤子和一把步枪。
“千夏姐，这面旗帜是？”青空指着上面的红旗问道。
“这是我设计的工厂的旗帜，红底代表血与勇气，一圈城墙代表保卫工厂的信念，交叉的锤子与枪代表我们由工人和士兵组成，很简洁易懂吧。”千夏抱着手，一脸骄傲的介绍着，看来是很自豪的设计。
“这里就是大家平常的集结地了，以前是工厂工人做早操的地方，不过我们本来就没多少人，大家也都很忙，就不搞这花里胡哨的了。”
千夏用手杖指了指办公楼。
“那就是办公楼或者说实验楼了，一楼是食堂，全天供应，虽然没啥山珍海味，但填饱肚子是没问题的，稍后会给你工牌。二楼就是我的实验室了，跟我上来吧，看看怎么让幸朗老师醒过来。”
千夏伸出手，向青空做了一个牵手的动作。
这时，一个小男孩飞快的跑了过来，跑到千夏面前，一个深深的鞠躬。
“千夏姐好！”男孩郑重其事的大声喊着。
“小启，不要跑这么快！这是工厂里！”一个女人也跟着跑了过来。
看到千夏，女人在儿子旁边单膝跪地，头用力一低。
“谢谢您，千夏老板，要不是您收留了我们母子俩，我们早就……”
千夏放开了手里的手杖，手杖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落在了光滑的青石板地面上。
然后千夏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弯腰把母子俩扶了起来。
“这几天的生活还习惯吗？”千夏温柔的看着母子俩。
“很好！很好！托您的福！”女人点头如捣蒜，并且又想跪下去。
千夏摇摇头，拉起女人的手，拍拍她的腰，示意她站直了。
“不用这样，我不是老板，也不是什么救世主，我只是这个工厂的一份子而已。你也和别人一样叫我千夏姐就好。”
千夏拍了拍站的笔挺的女人膝盖上的灰。
“在这里，只要干活，就有饭吃，没人是你的上司，不用对任何人点头哈腰，明白了吗？”千夏充满威严的声音。
“是！老板！”
“嗯？”
“不对，好的，千夏姐。”女人紧绷的身体软下来了。
“这才对。”千夏赞许的点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小男孩。
“小启，带你妈妈去食堂吃饭吧，放轻松。”千夏摸着小男孩的头，温柔的说着。
“好的！千夏姐！”小男孩开心的点点头，转过身拉起了母亲的手。
“张女士，你们就再休息几天，吃好睡好，保养好身体，下周一早上去办公楼三楼找李老头，他会给你安排工作的。”
“好的，千夏姐。”女人点点头。
这就是父亲说的，千夏姐读了那本红色封皮的书之后，想要建立的理想国吗？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待母子俩走远后，千夏才弯腰捡起了她的手杖。
看到青空若有所思，千夏似乎猜到了什么，微笑着解释道。
“没错，这就是我的理想，一个不凭实力，只以劳动和品行评判高低，联合起来，生产自救，人人平等的世界。这里就是开始，也是你父亲曾经设想过的。”
“走吧，是时候让老懒虫醒来，看看他理想实现的样子了。”
千夏伸出手，向青空做了一个牵手的动作，随后径直走向了楼梯。
上楼的途中，青空注意到了走廊上的展板，上面写着一些口号，“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出自己的力，流自己的汗，自己的事情自己干”、“一把锄头一支枪，生产自给保卫工厂”、“靠劳动吃饭，凭本事说话”，其中夹杂着一些充满力量感的工人插画，和一些不认识的人的黑白照片。其中有不少看起来很有年代了，但都被精心的重新描过。
“啊，这些大多是工厂里本来就有的，我觉得很符合实际，就把它们修了修改了改。照片是从抽屉里相册翻到的，应该是以前工厂里的，都是我们出生前的东西啦。”千夏没有回头，慢慢的说着。
在走廊尽头，千夏的研究室门口，一个橱柜上，用架子并排立着三本红色封皮的书，封面上写着《赤脚医生手册》、《民兵军事训练手册》、《军地两用人才之友》，背后挂着一张手写的红纸“生产自救教材”。那三本书的封面有些褪色，边缘也开始卷了，看来被翻阅的很多，不过损坏的部分都被精心修补过，青空也在父亲的收藏里见过它们，但那三本应该丢在基地里了。
千夏站在门口，把手杖在地面上点了三下，然后双手推开了门。
千夏走到窗边，把白色的窗帘拉开，光芒映入眼帘，青空才看清了房间里的布置。
那是一间有两层楼高的房间，房间不大，布置的很紧凑。首先最显眼的是墙边，放着几大排箱式服务器，在服务器旁边的角落里，放着一张小小的办公桌，办公桌前面的墙上挂着几个显示器，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正在跳动着。
另一边比较黑的角落里，挂着几件衣服，和一套穿在人台上的，华丽的黑色演出服，它看起来很新，一尘不染。
看到青空正在盯着那套衣服看，千夏小脸一红，赶紧把帘子拉上遮住了它。
“千夏姐，这是？”看到千夏的反应，青空嘴角上扬，坏笑着问。
“这是寂静魔女时期的演出服啦！很害羞的，别看啦！”千夏脸红娇嗔着。
“穿给我看看。”青空一脸期待的看着千夏。
“绝 对 不 要！”
小小的千夏姐也有很可爱的地方呢，嘿嘿。
“小幽灵你先随便坐一下，我准备一下系统。”千夏站在两排服务器中间，回头看了青空和旁边的木板凳一眼，然后尴尬的挠挠头。
“哦，我忘了，那边有水，要喝自己倒。”
过了一会，千夏把人格芯片插在服务器的一个接口上，走了出来，坐在了电脑前，招招手喊青空过来。
两人一起坐在了电脑前，然后千夏郑重其事的按下了回车键。
“该起床了，老顽童！”
一瞬间，黑暗的机房亮起了耀眼的蓝光，散热风扇的声音响彻了房间。
一个声音，从电脑的音响中响起。
“是谁在呼唤本尊的名讳？”
电脑前的摄像头里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幸朗在眨眼。
“别中二了，老师，况且我喊的也不是你的名字，还是说老顽童是你的名字？”千夏打趣的笑着。
青空一下子站了起来，把脸靠近摄像头。
“爸！太好了！你还在！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青空终于忍不住眼泪，哭了出来，眼泪在空中凝成圆圆的水滴，从眼睛中飘散出来。
“嗯，爸爸还在，一直都在，我可爱的小幽灵。”
“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稍后，青空稳定住了情绪。
“看来，我还是死了啊，未雨绸缪是对的。”
幸朗顿了一下，是在看时间。
“半个月之后吗，看来不算太晚，没丢太多资料，那我就放心了。”
“老师你放心，芯片里的研究资料我都拷到硬盘里了。”千夏点点头。
“不愧是我的好徒儿。”幸朗赞许的声音，摄像头的小红点一闪一闪的。
“所以，爸，你早就知道？”青空突然发问。
“是的，那段时间我从可靠的消息源发现，整体局势越来越波诡云谲，铁十字会内部可能出了什么变故，突然一下子动了起来，所以加快了人格芯片的研发进度。”
“半年前终于完工了，除了我，把几个技术骨干也备份了，之后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他们。”
“我们几个从那时候开始就每月备份一次，为基地留下火种。”
“只可惜基地的同志们了，没能保住他们，我让他们逃，但他们坚定的跟着我到了最后一刻。”扬声器里传来幸朗扼腕叹息的声音。
天色已晚，外面传来了下班的铃声，工人们开始三三两两返回宿舍和食堂。
“老师，你就在这好好适应，我之后也会让研究员捣鼓捣鼓你带来的资料的，我先带小青空去宿舍了。”千夏回头对电脑说着。
“嗯，去吧，小幽灵你别担心，爸爸一直在这。”摄像头转向青空的方向，红灯有规律的一闪一闪，像幸朗在用眼神示意。
千夏走出了房间，刚好看到小启从食堂里走出来，灵机一动，从窗户里伸出头，向小启挥了挥手。
很快，小启上楼来了。
“晚上好，千夏姐！有啥任务交给我？”小启抬头眨巴着大眼睛，开心的看着两人。
“请你带这位青空姐姐去她的宿舍，三栋301，就在你住的隔壁楼，知道的吧。”千夏弯下腰，把一把带牌子的钥匙交给了小启，小启双手接过。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小启挺直腰，点点头。
“诶，好孩子。”千夏笑着摸摸小启的头。
“孩子就是这样，像一张白纸，可塑性极强。”千夏转头看向青空。
青空点点头。
“走吧，漂亮的青空姐姐，我们去宿舍啦！”小启抬起头，向青空伸出手。
“好的好的，我们走吧，小启。”
青空微笑着点点头，将左手实体化，握住了小启的手。
路上，小启突然回头问起青空。
“青空姐姐，你是从哪里来的啊？你这身衣服……很特别。”小启表达了他的好奇，但后半句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青空没有在意，温柔的回应。
“我从千夏姐的朋友的基地过来，这件衣服是我爸爸给我做的战斗服，走的急，没带别的衣服。”
小启意识到了自己的冒犯，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姐姐你这身衣服很漂亮！你的爸爸一定也是个很好的人！”小启用力点头。
“是啊，很好，那小启，你的爸爸呢？”
“我的爸爸……嗯……”小启的头低了下去。
青空把右手实体化，摸了摸小启的头。
“没事的，不想说可以不说。”
稍后，两人走到了宿舍区。
这是一片典型的70年代宿舍楼，五层，大概有十几栋，一排看过去看不到尽头。
想起之前千夏说的话：“我们这暂时还没太多人，所以宿舍还空着很多，你的房间我专门为你做了准备，你会满意的。”
到了三栋楼下，小启指指楼上。
“这里就是三栋啦，姐姐你的房间在三楼最左边那间，厕所在同楼层另一边尽头，我就不跟你上去啦。”
小启挥挥手，往二栋走去。
“姐姐，我和妈妈住在2栋108，有空可以来找我们哦，妈妈应该可以给你做几件衣服。”
青空微笑地点点头，像小启挥挥手。
小启走远后，青空走上楼，打开了宿舍门。
房间布置很简单，一张床，一个小衣柜，一张小桌子和板凳，进门墙上还有几个衣帽钩。
床边新焊上去了几个给绑带用的铁扣，板凳也留出了一些空间，这应该就是千夏姐的小巧思吧。
那就，睡吧，这几天风餐露宿，也累了，明天再去找千夏姐。
青空把绑带穿过水面，扣在了床边的扣子上，靠在床边，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