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躺在杂草和大片树叶垒成的简易床铺上,后腰被中间高边缘低的床铺顶成了倒V字型,换做是平常的话本应该侧过身翻滚一下就能摆出来一个稍微舒适点的姿势,可现在的他只是刚刚恢复意识睁开一只眼睛,嘴唇动了动却干得发热,浑身的剧痛瞬间袭来,冷汗又浸透了缠绕在身上的一个个残破的亚麻布片。
仿佛是喝断片了一样,阳还没有想起来怎么现在被绑成木乃伊一样丢在这个宛如刑具一样的床上,光是单眼扫过那从土墙上扣出来的窗口,室外的蒸腾扭曲的光线就能告诉他此刻外界恐怕有三四十度的高温,这样的温度和环境不利于伤口的恢复。
“伤口……谁的?”刚有这个念头,阳的额头又冒出了大量的汗珠,一股子无法忽视的剧痛忽然从左肩下方传来,神经一跳一跳的冲击着大脑,忽然张大了嘴巴忍不住大叫了起来:“哎~呦~卧~槽啊!我的神之力啊!”常年的鬼畜熏陶,让阳在断臂之痛下也忍不住调侃自己,他蛄蛹着艰难地抬起左侧断臂,血淋淋的粗糙黑布正以一个俺寻思这样能止血的诡异套娃的方式勒着自己的断肢处。
阳直接被现状和包扎人员吓晕过去了,惨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腰依然被顶得隆起。房间外似乎是有人听到了惨叫声,细细碎碎的摩擦声逐渐接近,片刻后,一个个小脑袋出现在窗口和门外,小心翼翼地盯着屋内的情况,对于这个被救回来的年轻人类,这些目光中透着好奇、疑惑、感激,纷纷投射到阳的身上。
“看什么看,都给我回去。”严厉的年长女性声音自门外响起,那些探头探脑的小脑袋都缩了回去,门外的光线一暗,伴随着鳞甲在地上细微的摩擦声,一位人身蛇尾的女性扭动着紫色的蛇身钻了进来,在她后面,还有一位稍显年轻的人身蛇尾女性跟了进来。
年长的紫色蛇人看了看昏迷的阳,再回头看向身后的深蓝色蛇人,疑惑的问道:“丝琪雅,我记得人类的脊椎好像做不到像我们一样弯曲吧?”
那个叫丝琪雅的蛇人回答:“是的长老。”
“那为什么此人的腰扭曲成这样?”
“我只是让他躺在我的床上给他包扎,仅此而已。”
那名长老蛇人看了看阳身上的包扎手法,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丝琪雅称赞道:“看来血是止住了,丝琪雅,你的技艺传承得极好,面对如此稀有的病人还能游刃有余地治疗。”
丝琪雅笑嘻嘻地挠了挠头,把玩着深蓝色的发丝,陈述着能让阳再昏过去一次的事实:“哎呀,我不过是把还完整的布料都按上去绑起来罢了。”天见可怜,那些所谓的完整的布料,是经过了几百年的岁月流转,从她们蛇人身上裁剪下来的切切实实的‘文物’,污秽?瘴气?管他呢,反正血是止住了,对于她们而言这便是极好的照料了。
长老简单观察了一下,感觉眼前这个男子一时半刻是醒不过来了,随即叮嘱了一下丝琪雅便离去了:“他醒后,带他来祖巫的房间,祖巫大人要见他。”
丝琪雅明显一愣,脸上立刻露出兴奋神情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只要这个人类睁开眼睛,就立刻带着他去见祖巫。
长老离开后,没了长辈在场,那些跑来围观的小家伙又都凑了回来,有胆大的好事者甚至都涌了进来,其中,一位同样深蓝色蛇尾和细腻长发的蛇人扭动着身子来到丝琪雅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臂膀,脸蹭着丝琪雅的下巴露出一只眼睛担忧地看着床上被包扎得奇形怪状的男子,轻声开口道:“姐姐,他会没事么?长老会救他的,祖巫会保佑他的对么?”
丝琪雅宠溺地揉着小蛇人头顶的两根呆毛,说:“放心吧,他会没事的,我不会让他有事的。”
迷离恍惚间,浑身汗液的黏腻感,左臂的剧痛和浑身的不适感,还有叽叽喳喳的嘈杂声,让阳悠悠转醒,此刻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左臂的缺失和前胸/双腿的四五处骨裂带来的剧痛,让他不免得哼唧起来。
闻声,丝琪雅的妹妹那位小蛇人快速游移到阳的身边,纤细的小手搭在阳的胸口上,稚嫩的脸关切的盯着眼前的残疾木乃伊。
“恩人,您感觉怎么样?好些了么?”小妹妹的脸凑的近了些,看着面无血色的阳,她本能的觉得这个人类男子似乎挺不过今晚了,难过地双眼蒙上了一层雾气。
“呜呜嗷!”阳用舌头顶着固定后脑勺的布团勒住了嘴巴,那布条又粘又咸。
(救救我,如果我有罪,给个痛快,拜托了)
阳挣扎了一下,头又开始晕了,似乎是因为失血过多。
这么想着,阳哼唧着感到了一阵重感,丝琪雅一把抱起来这名伤患,扭身出了门口来到了室外,小妹妹随行在身后,跟着姐姐一起前往祖巫的房屋,那是一个依靠附近最高的大树建立的大树洞,原本粗犷的树洞边缘和墙壁被蛇人的尾巴鳞片常年摩擦变得光滑圆润,进去树洞内部,能看到这根大树内部几乎被掏空了,几个被简单分割的大块木头形成的木板在树洞内分割出了三个房间,在门外能看到等候着的长老,此刻她纤细的蛇尾局促地拍打着地面,尾巴尖打出嘶嘶的抖动声。
“祖巫大人,您真的要这样做么?”长老伫立在门外,神色复杂,口中隐不去的担忧。
良久,房间内传来了沉闷,慵懒,但温柔又悠长的声音。
“你们被我困于此地三百五十年,周遭魔力枯竭,食物短缺,人口凋零,我算尽,不得其解,如今,有新鲜血液到来,我不能放任他生机断绝,这是,我们一族的最后的机会,我们需要他带来变化,我也将作出抉择,转生化茧,不再将族群困于一地。”
长老焦急地冲到门口,但还是不敢冲进去面对祖巫,趴在门口坚定地吼道:“还请祖巫指引我们!还请,请您再考虑一下?!”
“吾顺应天时,携万变之理,化未来之茧……我感到了契机,带他进来吧,若不救治,他时日无多。”祖巫前半句声音空灵悠扬,似在所有人耳边回转,后半句却显得疲惫又坚定。
屋内的祖巫不再多言,长老也不再多话扭动身躯,侧身让出一条道路,丝琪雅托着阳进入了祖巫殿,其实是一个比较阴凉幽暗的宽敞房间,仅仅能睁一目的阳,借着地上水池反射的粼粼波光看清了祖巫的情况,那是一位极其丰腴华丽的蛇人女子,泛着虹光的白玉鳞片从蛇身一直延伸到胸口浑圆上紧紧包裹,背后生出一对洁白的鳞状羽翼收拢在肩膀两侧,雪白的长发不做任何装饰随意地洒在身上,双眼深邃,古井无波又宛若内藏千万星辰,不似凡间生灵,一眼就能瞧出来是绝美的成熟女子,她朱唇轻启,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庞大的身躯轻柔地挪到地面的水池旁,祖巫微微眯起眼睛,好似在用力,一滴翠绿的粘稠液体从她的獠牙中滴落到水池中央,顷刻间便消融其中只剩下一圈圈涟漪,从外表看去水池并无任何变化。
“褪去他的衣物,放在这池水中央。”说完这句话,祖巫好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缓缓地缩回身子侧躺在简陋的木床上,身体像是一摊软泥般瘫在那里,身上的鳞片开始大片地褪去,涓涓细流的血液从她的身体的毛孔上析出,染红了她背后的翅膀和洁白的鳞片。
丝琪雅看着祖巫的状况,身子探出去好几米远,抓着阳的手,下意识地用力,刚开口却被祖巫巨大蛇尾按在头顶,祖巫的蛇尾如手掌一样灵活,轻柔地抚下,丝琪雅不忍祖巫的现状,但整个族群都完全地遵守祖巫的决定,这是她们一族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规则和使命。
丝琪雅不再多言,看着祖巫缩回去的尾巴,低头将阳先放在地上,逐步解开上面缠绕的一层层染血的绷带,随后抱着光溜溜的阳,将他沉入了那片屋内的水池中。
阳没入水中,咚的一声,胀鼓鼓的水声充斥在丝琪雅耳中,那最严重的断臂原本在拆开绷带时仍旧流出不少的鲜血,此刻伤口在水中却立刻止住了流血,那溶于水中的血液也像是和水池中的某种物质发生了反应一样散发了一阵绿色的柔和光芒,光芒消失后池水又恢复了洁净。
一股极为柔和的暖流在阳身边的水中流动,他此刻全身的伤痛都被全面压制,疼痛消融,鲜血止住,体力逐步恢复,就连那处断臂的伤处都开始愈合,细小的肉芽在血肉组织的末端不断蠕动。
此刻阳已经恢复了意识,睁开双眼,只觉得身体坠落在一处幽暗的深潭中,张了张嘴,却发现不需要呼吸也没有窒息感,目光穿过扭曲的水面,只能看到一道扭曲的模糊人影。
丝琪雅上半身都凌空在水池上,又焦急又好奇地盯着水下的情况,祖巫似是感觉到情况好转了,竖掌为刀,面不改色地切下了身后的一半羽鳞翅膀,顿时大片的冒着热气的鲜血洒落。
丝琪雅惊呼出声,刚伸手喊道:“祖巫大人!?”
祖巫宽大带血的手掌摆了摆手,似乎切去一半翅膀,也不比从蛇牙中分泌那种粘稠液体更痛苦。
祖巫抬手去拾起那只染血的翅膀,面含笑意,背后的翅膀此刻已经愈合了,并且新生的翅膀正像是春雨中的芽孢一样盛开并迎来新生。
祖巫将手里的那只翅膀丢入了水中,对阳说:“你拯救了族群的新生代,我都看到了,这是对你的补偿,欣然接受吧。”噗通,翅膀入水,那血淋淋的横截面快速地接到了阳的断臂上,二者像是天生一体般迅速的融合在一起,磅礴的生命力汇聚在断臂上,那片翅膀散发出刺眼的白光,穿透水层和房屋,让不少围观的族人都忍不住遮住了双眼,片刻后光芒消散,一只洁白的新手臂长在了原本的断臂位置,宛如新生儿肌肤一样的白嫩柔软吹弹可破,和右臂原本的小麦色手臂形成了鲜明对比,此刻魔力消散,治愈的力量逐渐减弱,一股巨大的困意席卷了阳的大脑,在水中忍不住合上眼皮。
“不能泡浮囊了吧……比在澡堂子里泡澡还舒服…”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阳想的也是有谁,要多久把他打捞起来。
“睡吧,下次见面,就不知道要多……久……”祖巫似乎也倦意袭来,全身都蜷缩起来,巨大的翅膀展开,从背后包裹住自己巨大的身体,仅仅露出前身的缝隙和头部,丝琪雅从来没见过祖巫睡觉的样子,事实上,祖巫打从丝琪雅记事以来就从来没睡过觉,无论何时来见都是慵懒的合眼假寐,此刻这种蛇人的睡觉姿势头一次在祖巫身上看到,但更让丝琪雅惊惧的是,祖巫身上开始出现灰蒙蒙的雾气,升腾着盘绕在祖巫全身上下,随后祖巫的肉体开始快速的石化,逐渐变成一座雕塑。
“啊?啊!啊!!长老!快进来长老!”丝琪雅慌乱地指着已经彻底石化的祖巫,如果她是人类的话此刻应该在快速的跺着脚。
长老本就焦急的心似乎沉了一下,不太好的感觉在她心头攀升,她急不可耐地钻入了祖巫的房间,先是看到了蜷缩起来石化成雕塑的祖巫,然后又看了看在水池里皮肤已经开始发白的阳,只感觉五雷轰顶呆愣着张了张嘴:“这,这是怎么回事?”长老忽然反应过来,双手摇晃着丝琪雅的双肩,问道:“这是怎么回事?!祖巫怎么了?”
丝琪雅开始解释起来自己进入祖巫房间后发生的一切,祖巫说的话干的事,一边听着,长老也逐渐地明白了什么,不忍地捏着拳头,但还是尊重祖巫的决定。
长老转身走到祖巫的屋外,看不出喜悲,面无表情,看着面前这帮围过来的族人们,平稳地说道:“祖巫大人化茧了。”
“啊?”
“这是什么意思?”
“化茧?什么是化茧?”
叽叽喳喳的声音细碎的传到长老耳中,她没做多余反应,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继续开口说道:“所有人,回家收拾行囊,准备转移聚落,通知在外的其他人,三天后出发寻找新的聚居地。”
“真的么?!可以去新地方了?!”
又是一片讨论声,其中不乏兴奋的声音,看着眼前的这帮孩子们,最大的也不过百多岁,但长老知道这片土地的贫瘠,很多孩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在这里艰难生活,为了守护无法移动的祖巫,族群在这里已经生存了350年,吃喝都依靠捕猎队每次带回来的那些猎物和少量的野果,水源则依赖附近逐渐枯竭的一条溪流和雨水。
看着无知的新生代们,长老只觉得有些心酸,她们或许是知道此刻不用再守着这片土地,去寻找一片富饶的新地界,但她们还不知道祖巫的沉睡也意味着来自祖巫的庇护也消失了,那些危险和天敌们会让族群面临多严重的损失?
“啊~这帮孩子,要是我能再年轻个一千来岁的话是不是也能像她们这么看得开呢……”长老吁出一口沉闷的叹息,此刻她十分想念那些曾经和她一起的其余长老们,目光忽地冷得像深秋的古井。
此刻,还在等待打捞的阳,已经陷入了昏睡,四肢时不时地抽搐一下,眼皮跳动,似乎是在做梦,让他回忆起了前些天的事情……
角色形象:
丝琪雅

丝露露

长老

祖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