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内的空气似乎永远带着一股由冷却液与汗水蒸腾以及源石技艺残留下来后混合而成的独特气味,冰冷而又紧绷。头顶高悬着的工业级源石照明灯投下苍白的光,将场地中央的合金地坪照的纤毫毕现,更是与四周环绕场地的厚重白色防护墙映衬成一片令人紧张的氛围。
吴英岚的指尖轻轻拂过腰间所佩古朴长剑那冰冷的剑鞘,即使身着深色外衣也掩盖不住那份源自于古老剑术的沉静,一袭黑色长发干脆利落的梳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身旁,伊琉什的存在则显得截然不同,娇小的身形在旁人看来甚至有些脆弱,一头略显凌乱的灰白色长发垂至腰间,宽大的斗篷罩在身上,更显孩童的纤细,然而那双从发丝间露出的灰色眼眸深处却沉淀着独属于温迪戈血脉的力量与漠然,仿佛深埋于冰川下的源石结晶。
“小伊” 吴英岚的声音柔和而又清晰“待会儿的测试,控制力度,点到为止。我们的考官……”她抬起头,目光投向对面
从另一侧入口进来的是一支四人小队,为道的乌萨斯青年体格壮硕的如同一头成年裂兽,手中的战锤轻轻杵地,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他瞥了一眼对面的伊琉什,原本紧绷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侧头向身旁紧握双匕,重心压的极低的菲林少女低语道:“喂,索菲娅,你看对面那个小不点,还没有我锤子高吧,人事部搞的什么名堂,让这么个小豆丁来当考官?”
“格瓦斯,你难道忘了杜宾教官的话吗?”
菲林少女索菲娅低声喝道,一双猫耳警惕地竖起“从来不能因为对面的外貌而小瞧对手,更何况这是罗德岛的精英干员。那个小女孩恐怕是一位强大的术士。而且.…她旁边那个剑士给我的感觉…很危险!给我收起你的轻视!”
端着制式弩箭的库兰塔青年呼吸急促,喉结滚动了一下:“格瓦斯,索菲娅说得对,我感觉…有点喘不过气。” 最后一位黎博利医疗干员紧握造型奇特的法杖,指关节略微泛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个灰头发的女孩…她的源石技艺波动给我的感觉…非常、非常古老…而且好沉重…”
格瓦斯哼了一声,粗壮的手指重新握紧锤柄,指节捏得发白,但眼神深处那丝轻视并未完全褪去。
对面,伊琉什那双漠然的灰色瞳孔微微转动,精准地捕捉到了乌萨斯青年方才那轻蔑的一瞥和那句“还没我锤子高呢”“小豆丁”等一系列词汇。她纤长的灰白色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一丝不悦的气息从她的身上弥漫开来,手中的短戟也被捏得咯吱作响。
吴英岚不由得咯噔一下,心中暗叫不好“那个,小伊……”
回应她的,则是伊琉什一脸灿烂的笑容“岚姐姐,我真的,真的一点也没有生气哦”
吴英岚单手扶额,只好为对面的乌萨斯青年感到默哀
空气凝固
“上!” 格瓦斯暴喝,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常识不符的惊人速度,战锤裹挟着开山裂石般的气势,朝着伊琉什当头砸下!他冲锋的路径上,合金地坪发出细微呻吟,似乎印证着他轻视的底气。索菲娅身影骤然模糊,化作贴地残影,一对匕首噬向吴英岚下盘。库兰塔青年的弩箭则是瞄准吴英岚眉心,箭矢后发而先至!黎博利医疗干员的法杖则是从地上蔓延出绿色藤条,缠绕向两人的脚踝
吴英岚眼神锐利如剑,左脚为轴,身体违反物理常识般优雅旋开半步。箭矢擦着发梢呼啸而过,嵌入了远处合金墙,地上的藤蔓同样扑了个空。旋身间,长剑出鞘,流淌着激流暗涌般的幽蓝光泽
吴英岚没有任何言语,平静的出鞘声后,四道幽蓝的弧光不分先后的斩出!
第一道弧光精准上撩 。“叮!叮!” 长剑与匕首相碰,发出刺耳的爆鸣!菲林少女虎口撕裂,双臂剧颤,匕首脱手飞出,一脸骇然
第二与第三道弧光向前挥去,轻松斩断了蔓延在地上的绿色藤条,黎博利干员顿时重心不稳,一屁股蹲坐在了地上
第四道弧光如同巨鲸甩尾横扫!“铛——咔嚓!” 库兰塔青年躲闪不及,被掼飞至防护垫上,一时间挣扎不起
电光火石间,三人瓦解!几名预备干员的惊骇凝固在脸上。
而在另一旁,乌萨斯青年格瓦斯的战锤向伊琉什砸去,他怒吼着,青筋暴跳,战锤却悬停在她头顶一尺处,难以寸进
仔细看去,却是一只洁白的纤细手臂轻松地捏住了战锤,而格瓦斯则是满脸的惊骇与不可置信。
“呃啊!” 格瓦斯不甘嘶吼,试图收回战锤。
就在这时,伊琉什那双覆盖着长睫毛的眼帘轻轻抬起。瞳孔深处,那点冰冷的灰白光芒骤然炽盛!先前那句“小豆丁”的轻蔑,如同一颗火星溅入了干燥的火药桶。
“幻灭…”
声音很轻,却带着洞穿灵魂般的寒意。
粘稠、厚重、如同活物般蠕动翻滚的灰白色雾气,以她为中心猛地炸开!刺骨的寒意与腐朽气息瞬间覆盖了大半个训练场,将所有人吞噬其中!灰雾中,模糊扭曲的灰白色温迪戈骷髅幻影开始逐渐凝聚,空洞的眼眶燃烧着冰冷的灰焰,无声在上空盘旋,发出对灵魂贪婪的尖啸!
“噗通!” 索菲娅彻底跪倒,喉咙嗬嗬作响,眼神被那源自心灵的原始恐惧所牢牢占据。
“呃啊——!” 库兰塔青年被无形的大手攥起又掼下,整个人完全蜷缩在墙角,剧烈的抽搐着。
格瓦斯狂吼,双腿剧烈的颤抖企图对抗这生存的重压,汗水如溪滚落,脸色瞬间紫涨,每一次呼吸都像拉动破破烂烂的风箱。他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力量在温迪戈面前是如此的可笑。
黎博利医疗干员法杖“哐当”坠地,双手抱头像筛糠般颤抖个不停,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伊琉什静立在场地中央,灰白色的长发在雾气中无形飘动,娇小的身影在灰雾与骷髅衬托下宛如幼神。她灰色的眼眸扫过格里高利那因重压而扭曲的脸庞,一丝近乎孩童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闪过面容。
就在一旁的吴英岚准备劝阻停手时——
“散开”
一声奇异的、仿佛来自远古的低沉吟唱,毫无征兆地在训练场穹顶之下响起。
这声音并不宏大,却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翻涌的灰雾顿时散开
声音源头,来自一位身形高挑,穿着罗德岛精英干员制服的身影——Logos
年轻的女妖抬起手,深色的法袍上,咒文轻柔的跃动,宛如晨曦中滚落的第一颗露珠;骨笔之下,一圈又一圈金色的咒文在自动的书写,这些咒文并非实体,由精纯的源石技艺能量而构成,带着女妖王庭所特有的,隔绝生死的古老韵律。它们如同金色的蜂群,又似流淌的瀑布,无视了空间的距离,驱散了恐惧与不安
那些翻涌着的灰白雾气、嘶鸣盘旋的骷髅幻影,如同滚烫烙铁下的冰雪,在触碰到金色咒文的刹那,发出滋滋的湮灭声,瞬间消散于无形
“嗬……哈!” 格瓦斯第一个反应过来,如山岳般的重压骤然消失,让他控制不住地向前踉跄一步,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仿佛一位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汗水浸透了作战服。索菲娅瘫软在地,剧烈咳嗽,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残留着心有余悸的恐惧。库兰塔青年蜷缩的身体放松下来,停止抽搐,只剩下虚脱般的喘息。黎博利医疗干员停止了呜咽,抱着头的手臂无力滑落,眼神只剩下茫然和脱力
场地中央,伊琉什瞳孔深处的灰白色光芒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如同被强光刺醒。她周身的灰雾如同退潮般迅速回缩、消散,那些骷髅幻影发出一阵不甘的无声尖啸,彻底崩解。
她娇小的身躯微不可察地晃了晃,维持领域又被强行打断,对她亦是负担。她看向观察窗的方向,漠然的灰色眸子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情绪,像是被打扰了游戏的孩子,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吴英岚体表的幽蓝水光悄然隐没,她看向Logos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下来。
训练场的侧门被猛的推开,随之而来的是满头大汗的人事部干员和杜宾教官以及几名医疗部的干员
“抱…抱歉二位,这并不是你们的测试考官”满头大汗的人事部干员迅速扫了眼全场,看见4名预备干员虽然狼狈不堪,精神萎靡,但是明显的没有生命危险,也没有严重的物理创伤,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二位的入职测试由于我的疏忽和系统故障,才导致了这场事故的发生,我会对这场事件全部负责”
“什…什么?新人?!”格瓦斯强撑着膝盖,喘着粗气抬起头,看着一片狼藉的场地,断裂的武器,脸上混杂着震惊、后怕以及难以置信;索菲娅挣扎着爬起来,看着吴英岚手中那柄已经归鞘、平凡无奇的长剑,又看看那边脸色白晳、如同精致人偶般的伊琉什,不由得一脸苦笑,而库兰塔青年和黎博利医疗干员也挣扎着起身,回想起刚才那如同地狱降临般的灰雾,脸上同样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格瓦斯·伊万诺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句“还没我锤子高呢”此刻回想起来简直愚蠢透顶。他偷偷瞄了一眼伊琉什,后者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灰白的长发遮住了大半表情,但格瓦斯却莫名觉得后颈一凉。
最终,这场乌龙闹剧在杜宾教官火力全开的训斥和Logos无声的控场下落幕。医疗部给四名预备干员做了快速检查和心理安抚,确认无大碍后放行。而Logos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
……
午后的罗德岛干员食堂总是弥漫着令人心安的食物香气。阳光透过宽大的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窗外的风景同样广袤无垠,美不胜收。吴英岚端着餐盘,上面是几样精致的炎国小菜和一壶清酒。她对面,伊琉什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一个几乎有她脸那么大的熔岩巧克力蛋糕。浓郁的巧克力酱如同火山岩浆般从蛋糕内部缓缓流淌出来,覆盖着松软的蛋糕胚。伊琉什用陶质小勺小心地挖起一大勺,混合着滚热的巧克力酱和蛋糕送入口中,那双平时漠然的灰色眼睛此时十分满足地微微眯起,脸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训练场中截然不同的、近乎幸福的气息。
吴英岚优雅地夹起菜送入口中,看着对面小女孩般满足的伊琉什,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看来我帮你点的那熔岩蛋糕,‘泄愤’效果不错?”
伊琉什动作顿了顿,抬眸盯了吴英岚一眼,没说话,只是又挖了一大勺蛋糕,用力地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咀嚼,眼神瞟向食堂入口——那里,格瓦斯正和他的三个队友端着餐盘走进来。乌萨斯壮汉一眼就看到了窗边坐着的灰发“小不点”,以及她面前那个极具冲击力的巨大蛋糕,脚步明显僵了一下。索菲娅忍着笑,捅了捅他的胳膊。格瓦斯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在同伴鼓励(看戏)的目光中,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
“咳…那个…”格瓦斯的声音有点发干,他站在桌旁,高大的身躯显得有些局促,对着低头专心吃蛋糕的伊琉什,“伊…伊琉什干员?刚才在训练场…是我不对!我…我太自大了!我说话不过脑子!都是我的错!非常抱歉!请…请原谅!” 他猛地弯下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动作幅度之大差点带翻旁边桌子上的调味瓶。
伊琉什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蛋糕,又挖了一勺,这才抬起头。灰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眼前鞠躬的乌萨斯青年,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在格瓦斯额头开始冒汗时,她忽然把手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装好的一盘盛满了滚热巧克力酱的蛋糕,递到了他面前
格瓦斯愣住了,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勺散发着诱人甜香但意义不明的“凶器”。
“吃。” 伊琉什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点命令的口吻。
“啊?” 格瓦斯彻底懵了。
“道歉,要有诚意。” 伊琉什晃了晃盘子,浓郁的巧克力酱几乎要滴落,“吃掉它,扯平。”
吴英岚端起酒杯,掩饰住唇边加深的笑意。
格瓦斯看着那盘甜腻得发慌的蛋糕,又看着伊琉什那张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带着一丝执拗的小脸,最终一咬牙,视死如归般接过盘子,一口将蛋糕塞进嘴里。瞬间,齁甜的巧克力酱和松软蛋糕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和解”滋味充斥口腔,让这名乌萨斯壮汉整张粗犷的脸都皱成了一团。
“唔…谢…谢谢款待!” 格瓦斯含糊不清地说完,逃也似地跑回了自己队友那边,留下远处索菲娅等人传来的闷笑声。
伊琉什收回目光,重新拿起自己的勺子,继续专注地对付起剩下的大半个熔岩蛋糕,周身那点不易察觉的“不爽”气息,似乎随着格瓦斯因为尴尬而有趣的表情而彻底烟消云散了。
吴英岚轻轻放下酒杯,看向舷窗外缓慢移动的景色,轻声道:“下次,得看清识别码呀”
伊琉什不可置否的“嗯”了一声,没有抬头,而是又挖起一大勺流淌着甜蜜岩酱的蛋糕,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在食堂的喧嚣中与午后温暖的阳光下,这样的场景显得格外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