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的火焰从我手上的纸钱向下流淌，四散而去，很快就在我脚下画出了一个晦涩神秘的巨大图案，几乎覆盖住了整个城头，还外溢了一部分盖住了正在向上攀爬的海洋巨人。
我握着它的手开始发烫，火焰已经舔舐化了我的手指，还好整个身体基本已经诡异化了，我现在只是看上去是个如假包换的人类。
纸钱在我指缝间持续燃烧，那幽蓝色的流体火焰已经粘上了我的小臂，一簇一簇地往下滴，像极了眼泪，又像熔化的蜡。我猛地想起第一次用「真视之眼」时候看到的自己，当时的我就好像一尊融化的蜡像。
火焰沿着砖缝蔓延开去，填入了之前烧出的巨大图案里，这疑似阵法的事物比之前亮了几分。
真视视界中，那些被冒着绿色鬼火拖拽的濒死战士们似乎不那么痛苦了，因为那些手臂似乎是在惧怕这纸钱带来的蓝色火焰，纷纷逃回了地下。我甚至听见了蓝色火焰烧到地下冒出来的手臂上发出的“嗤啦”声。
他们，也许不用死了。
那些被拉拽到地下，还在挣扎的黑影们也逃出了魔爪，站在原地，他们痛苦的嘶吼声渐渐减弱，变成了低声的呜咽。
蓝色火焰漫过了他们的脚踝，一路向上，包裹住了他们的全身，把他们身上的黑暗一寸一寸地剥离。
黑暗离开的地方，露出了带着幽蓝色光芒的轮廓，那是他们本来的样子，我甚至认出这是刚一上城墙的时候提醒我注意「涨潮」的那个，他抬起手，惊讶的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像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一样。
他冲我嘿嘿的傻笑了一下就转过身，朝着那个正在攀上城头的海洋巨人迈出了一步，然后是急速的奔跑。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黑影从地缝边缘重新爬回人间，他们身上的黑暗被光溪冲刷干净，露出了透明的、带着蓝色微光的轮廓，他们本来的人形。
他们全员都没有说话。他们只是看了看那些躺在地上还没死掉的袍泽，然后沉默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城墙边缘走去，速度逐渐加快。
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一个年轻的战士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我听不见。但他的口型，我读懂了。
他说的是……“女神在上。”
那个爬上城头的海洋巨人似乎是看不见这些正在向他走去的透明人影。他的暗红色瞳孔里闪过一丝疑惑，然后他烦躁地举起了那柄锤头比我和林染抱在一起还大的战锤，凭着直觉朝着第一个走过去的透明人影砸了下去……
锤身砸穿了那个人影，乱窜的电光把他整个笼罩在内。
那人影并没有如我想象的那样消散，他似乎行走在另一个维度里，虽然整个人都被锤子破开了，但流淌的火焰迅速填满了他被锤子砸缺的部分，将缺损的身躯重新补全，
他继续向前，脚步没有停。他身后，更多的透明人影正在涌来，乍一看，幽蓝色的他们像是从地底升起的无声潮水。
第一个透明人影走到了巨人的脚边，整个人贴在了巨人的脚踝上。他的身体开始剧烈的燃烧，从手指到手臂到肩膀到全身，火势越来越旺，直到他彻底消散。
海洋巨人的脚踝上多了一道灼伤，伤口飞速枯萎，就像是被抽走了时间。
第二个。第三个。更多的透明人影走到了巨人的脚边，伸手，爆燃，消散。
巨人的脚踝、小腿、膝盖，灼伤越来越多。看伤口的外形和之前潘宏超遗留的炸弹造成的伤口几乎一样。
果然，潘宏超这个阴险的东西还留着后手。
手里的纸钱已经烧掉了大半，我的手掌已经露出了白骨，现在的我像极了一根立在法阵中央的“人形蜡烛”。我看见那些火焰正在变淡，那些透明人影的脚步正在变慢。他们能撑多久？还有多少火焰可以蔓延？我不知道。
我咬着牙，盯着那全身上下都是灼伤和枯萎伤疤的海巨人，把手里的纸钱又举高了一点点。
说出了那句一直以来我都难以启齿的话，“我——就是你们嘴里的那个女神。”
那些透明人影全都停住了，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一样，然后又猛地加快了脚步。
他们沉默地、执着地、前赴后继地走向巨人，用手抓，用牙咬，然后消散在巨人那硕大的身躯上。
巨人的小腿已经被枯萎的伤口覆盖，他每一步迈出去都会发出痛苦的哼声。
他的暗红色瞳孔里愤怒和疑惑交织着，他甚至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袭击了自己。
他满脸疑惑和愤怒地举起锤子砸向地面，闪电从锤头炸开，在地面上犁出一条焦黑的沟壑。几个透明人影被闪电击中，散成了光屑，地上的火焰立刻涌上去，重新塑造出透明人影的新轮廓。
他们还在走，但人数却越来越少了。
纸钱终于在我腕上燃尽了，我的整个右手都跟着一起燃尽了，只剩下那飘在空中的指环刺青，飘在空中扭曲纠缠。
所以这玩意儿是断手了都不走的存在吗？什么仇，什么怨，要一直跟着我到死吗？
现在的我看起来，应该像极了那个被未知存在腐蚀光了右手手掌的潘宏超，好在我是诡异，能长回来。
火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它开始迅速收缩，从外围向中心，从砖缝向地缝，一寸一寸地退回来，在我的断掌上不断地塌陷。那些透明人影在火光褪去的瞬间站住了，他们转过身，朝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七嘴八舌的在向我诉说着什么。
这次我听见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我耳边说的。
“女神在上，可惜我不能再多看两眼了，虽然有点亵渎，但女神是真的美。”
“靠！当时潘宏超是拿着管理局的监控忽悠我加入组织的，总算是看见真人了。”
“真别说啊，女神那换衣服的视频是真好看……诶？你打我干什么，这个不能说吗？我都死了怕啥？”
“潘宏超说是入他的‘邪教’得永生，麻蛋自己都消失了好一阵子了，保不齐他在下面等着我们。”
“诶？你们看啊，‘女神’哭了！”
“屁的女神，小姑娘而已。”
“总算是死而复生了，这家伙倒是也没骗我们，走吧，干正事去……”
城墙上空了。
海洋巨人的小腿已经裂得不成样子，他跪倒在了城墙上，他的暗红色瞳孔盯着我，举起了那柄闪电战锤，朝着城墙上的我砸了下来。
“哎……”我似乎听见了一声我左手传来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