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通往南山镇这一条官道,便是此山匪寇的生财之地,这些年来,他们始终贯彻着自己的生财之道。
往来行客若是三两同行,便就地劫杀;若是有人走商,便多勒索点钱财;有武人走镖,便要掂量掂量放行了。
鸡鸣晓日,天刚刚亮。
几个糙汉子或蹲或伏,藏在官道旁的树丛里。
其中位置最靠前的一个探子李大狗,此人身形佝偻,长相猥琐,一口黄牙不忍直视。
他揉了揉眼睛,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最近几日总有外人三两同行或孤身进山,偏偏趁着凌晨时分进来,让这群山匪少跑了不少业绩。
让二当家一顿训斥,非得派人轮班值守、时刻盯防,便有此一幕。
山林间响起一阵断断续续的哨声。
声音清脆,不似鸟鸣,却是一呼百应。
随着口哨声响起,这帮汉子顿时振作精神,一个接一个窜出来,将拒马挡在路上。
山匪有小部分藏在暗处架弓,大多是提着砍刀,冲上官道,向着那辆只载着几人的朴素马车靠近。
果然今天也不例外。
————
伯来作为镇上回春医馆的大夫,早早迈入花甲之年,他为人祥和,受镇民爱戴,连孩子都知道,镇东靠近山脚处住着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慈祥的老翁。
前些年,伯来唯一的女儿去了外地,他开始一个人生活,好在身体健康,至今没什么不方便。
秋日的早晨格外凉,院里的井水尤其冷。伯来如往常用冷水洗脸,再来就是准备晨食,简单收拾一下;还要记得把几味药材拿出来晒,今日会有几人来拿药……
可他忽然回过神来。
才意识到自己呆立原地许久了。
水分在老人斑驳的脸上风干,白发随风颤动。他的眉间,始终积着一团化不去的阴影。
伯来不知道自己在冷风中站了多久,只是瞥见房屋东面的窗户开了。
“去看看吧……”
他像是下定决心,走回屋内。
记忆在闪回。
伯来质问自己是否做错了?
大概一个月前,他收留了这个孩子,以‘蛊惑’的方式。
“你要实在难受,我来做你父母,成不成?”
少女没有说话。
其实一开始他并没有那么多想法。
在为少女治疗、包扎伤口时,他只是觉得,这个孩子很可怜,又很特别,说不清为什么。
不熟悉山路的外来人被山匪截杀,在南山镇是司空见惯的事,有官府为其善后,愈加猖獗。
偶尔会有幸存之人报案,也会被他们用各种理由搪塞,甚至是威胁,让剿匪行动不了了之。
幼童在无人收留的情况下,应该是会送往城中的道观或寺院……这已经是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在与少女相处几天后,伯来发现她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哭闹,反而相当的乖巧。
即便遭遇了那样的事情,空气中也不会弥漫悲伤的情绪。
几天的治疗,少女彻底从鬼门关回来,这是值得庆祝的事情,伯来如往常一样过来看望。
床上的少女,安静地盯着窗外。
一成不变的房间,窗外却有着最好的风景。
伯来想,她一定在看树上的小鸟。
彦红小时候也这样,生病时就会望着院落的大树,那儿搭着一个鸟窝。
平时吵闹的孩子在看见小鸟后,都会安静下来,生怕惊扰了它们,甚至为此憋红了脸。
一想到这,这位老人笑意不减。
这个孩子尽管现在看着气血不足,身形单薄得有些瘦小,但她很乖巧可爱……
肯定会有人愿意收留她的,以后说不定会胖起来呢,会找到个好人家吧……
她以后会怎样过日子?
老人忍不住想着,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炙热,少女忽然转过头来看他。
一时间对未来的幻梦破碎了,将他拉回冰冷的现实。
伯来愣住了,半晌没动。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
美丽动人,看起来却没有一点生气,内里仿佛是一块碎掉的玉。
真正令伯来在意的是,少女深邃的双瞳中,不一样的东西涌了上来……
难以言喻,却又莫名熟悉。
那是一潭死水。
不经意的对视,让这位老人真正看清少女眼底埋着什么。
深邃、平静、绝望的——
死亡。
这位花甲之年的老者后退了半步,他反应过来,自己的双手也在止不住发颤,耳边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一直被忽略、被遗忘的东西再次找上了自己——记忆中那些无能为力的时刻,如同胃液在翻涌;那些没能救下的人,他们……
伯来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途中甚至撞倒了椅子,他还是被绊倒了。
却没有再爬起来,只因他看见了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
伯来认得他。
他是镇上德高望重的大夫,
是一位受人爱戴,慈祥的老者。
然而,这位老人的身影并没有别人眼中那般伟岸、稳重。
此刻的他正龟缩在角落里,满脸痛苦,狼狈的样子就像一条将死的老狗。
这时,一缕光透了进来,老人抬起头,一尊漆黑的灵位上,明晃晃的陈字深深刻在他的眼中。
过去那些痛苦的记忆并没有消失,只是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他一直舍不得,不肯忘记的人。
老人重新站了起来,他的眼中闪过那道单薄的身影,他决心做些什么。
于是,伯来又告诉自己。
很多时候生命可贵,对错也就没了边界。
他也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就这么进去,还是太唐突了,今天来的有些早了。说不定她又睡着了呢,要不等会再过来……”
医馆二楼东边的房间门口,伯来内心纠结。
这时房间传来响动。
“啪嗒——”
伯来推门而入。
————
只要我不出门触发任务,就不会有那么多事的……
林诗落一直是这么想的。
直到她略施小计,利用打翻的药碗换取大夫的关心,后面应该是继续躺平的生活……
本该是这样的啊……
“娃儿,你想不想去修仙?”老人将手搭在林诗落肩上,郑重其事道。
哈?!
不想,并不想……
我麦呢……于是少女不语。
或男或女的行人打着招呼,鸟儿躲过小猫的扑袭,飞离屋脊;青草堆传来‘簌簌’声,风带着声音越走越远。
南山镇遍地都是竹子,且一年四季都带着青翠欲滴的饱满,青竹酒作为特产由此而生。
林诗落回过神来,已经被伯来牵着走进一片竹林,看着四周不变的景色,她一时间也想不起这是哪里。
林里静悄悄的,小路两边排列着高矮不一的竹子。再往前走便是清一色的挺拔,一片一片的茂密紧紧挨着,越往前走越不见光。
天,暗下来。
林诗落余光瞟着路边树丛,总觉得阴影中藏着东西,到时要是突然跳出来一个野人。
老弱病残组合将毫无反抗之力。
这是哪里啊喂!
老人感受着手中的重量,动作又轻了些。
看着少女可爱的侧脸,心中想着应该换完药再过来的,怪自己又粗心。
也幸好来之前给她裹了一件外衣,大小刚刚好,真像自己的女儿。
不,她是我的孙女。
伯来最开始也是听别人说,修仙要断情绝欲,心无旁骛。
他想要这个孩子活着,生活有个盼头,哪怕只是短暂吸引她的注意。
只是瞥见少女又在走神,伯来嘴角苦涩,心中不由得叹息。
这样把你拉出来,别怪我莽撞。
我实在不愿见你这幅模样……
那日见你,我便知晓你心存死志,了无生趣,于是我将你收留。绝口不提你经历的灾难,悉心照料着,希望有一日你能将它淡忘……
可今日见你,我才发觉,我没能改变你,往后恐怕也办不到。
老人忽然停住脚步,目视前方。
这条小路也貌似走到了尽头,茂密的青竹,将前路裹得严严实实的,黑漆漆一片。
林诗落一路上都在疑神疑鬼,这时停下,感受着四周的冷意,不由脖子一缩,下意识握紧老人的手。
伯来随之一愣,眉间很快舒展开来,他洒然一笑。
是啊,我是个没有以后的老头子,
也清楚自己肯定是没办法陪伴你长大的,其实那天镇上的人都在劝我,可我还是收留了你。
只是因为…我放心不下啊。
好歹也活那么大岁数,就让我固执一回儿吧……
老人望着身边的少女,那双眼睛真是一点没变。他蹲下身来,伸手紧了紧少女身上那件外衣。
等你长大,成家了……那时再想起我来,会埋怨我这个老头吧?
不过这些都不打紧,不打紧的…我啊,现在只想你好好活着。
哪怕是去追寻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哪怕是去修仙……
我都会帮你的。
伯来站起身,目光下沉。
恍惚间看见黑暗中有一道人影向自己大步走来。
那人一身白布衣,是青年模样,
他单手指着天,看着有些局促,却怀揣少年志气。
“我会救下你,救下所有人……”
他的对面貌似坐着另一道人影。
伯来很快收回思绪,转头看见少女裹得严实,呆呆的模样。
他不由得嘴角上扬,仿佛相当满意自己的杰作。
林诗落:……
老人伸出手,少女很快搭上。
与之一同走进了黑暗。
随着最后一点光芒消失,老人眼底幽光也黯淡下去,彻底融入眼前黑暗。
空气中似有一声叹息,细不可闻。
要活着啊,快乐的活着。
……
林诗落直到此时才回过神来。
刚才的场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只觉得这游戏做得太真实了,作为一个独居男性——简称宅男,刚才的气氛竟然促使她考虑对面的想法和感受。
还好她反应过来了……
这游戏确实厉害呀。
少女暗暗自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