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十点,第三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了十二个人,除了几个核心业务负责人,就是何欢梁带来的战略部新班子。
星芸作为公关部代表列席,坐在长桌中段——一个既能观察全场,又不会太显眼的位置。
会议主题是讨论收购“智家科技”的可行性。
何欢梁主导汇报,PPT做得无可挑剔,数据、模型、推演,每一步都严丝合缝。
但当他提到“收购后预计裁员30%,以优化成本结构”时,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30%是不是太高了?”人力资源总监忍不住开口,“智家科技有大量老员工,技术沉淀很深,一刀切可能会……”
“可能会什么?”何欢梁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
“李总监,商业决策不能感情用事。智家科技的人均效能比我们低40%,这是数据事实。留下他们,就是留下成本黑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星芸脸上:“星总,公关部怎么看?裁员消息公布后,舆论风险有多大?”
所有人都看向星芸。
这是典型的手法——把难题抛给别人,测试对方的立场和能力。
星芸知道,如果她附和,会得罪人力资源部;如果她反对,会当场打何欢梁的脸。
她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但保持警惕。
“舆论风险确实存在。”她开口,声音清晰平稳,“但风险的大小,取决于我们讲故事的方式。如果只是冷冰冰地宣布‘裁员30%’,媒体会聚焦在数字和个体悲剧上。”
她扫视众人,目光回到何欢梁和人力资源总监之间。
“但如果我们同时宣布‘成立一亿规模的再培训基金’,‘承诺优先内推被裁员工’,‘与猎头公司合作专项安置’——那么故事就变成了‘企业社会责任’和‘产业升级中的必要阵痛’。”
她看向何欢梁,眼神平静:“关键在于,公司是否真的愿意投入资源来做这些‘故事’?如果只是公关话术,那会影响我们的收购节奏。因为谎言被戳穿时,反噬会更致命。”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何欢梁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更深的算计。
“星总说得对。”他说,手指停止敲击,“那就按这个思路,公关部牵头,人力、战略配合,一周内拿出完整的‘故事方案’。我要看到具体的预算和 timeline。”
散会后,星芸在走廊里被何欢梁叫住。
“刚才很精彩。”他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走向电梯,“既给了解决方案,又逼公司拿出真金白银。一箭双雕。”
“我只是在做分内之事。”星芸按下电梯按钮。
“不。”何欢梁侧头看她,“你是在展示你的价值。聪明人。”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两人走进去,镜面映出他们的身影:他高大挺拔,她锋利优雅,像两件精心打磨的武器。
电梯门关上,密闭空间里,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变得清晰。
他看了镜子里的她一眼——不是看脸,是看她的眼睛:“星总刚才的表现,比我预期中要好。”
星芸没有转头:“何总预期是什么?”
“我以为你会附和我,或者反对我。”他说,声音里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你没有。你替我做了升级。我喜欢和这种人共事。”
电梯到达二十七层,门打开。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却精准得像定位一枚棋子落定的位置:“星芸——周一见。”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而不是“星总”。这个微小的变化,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星芸脸上不动声色,她走出去,没有回头。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像某种无形的标记。
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拿起那支还没盖帽的笔,在便签上写下两个字:棋子。
然后划掉。
在下面重新写了两个字:棋手。
她看着那两个字,把便签纸撕碎,丢进垃圾桶。
她拉开门,走出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已经恢复成精准的秒针。
——
周三下午,星芸刚结束一场媒体沟通会,手机便震了一下。
何欢梁的消息简短而精准:“收购案舆论预热方案,我这边有几点建议。三点,你办公室?”
她盯着屏幕两秒,回复:“好。”
三点整,何欢梁准时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没有寒暄,直接在她对面坐下。
“我看过你提交的预热时间线。”他翻开文件,指尖点在某一行,“第三阶段‘行业专家背书’这块,你列了五位候选人。其中两位,和公司现任董事有直接利益关联。”
星芸眉头微动——她确实知道其中一位专家曾与某董事合著过论文,但并未深究。
“如果被对手挖出来,会变成‘利益输送’的靶子。”
何欢梁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换掉他们。我推荐两个人选,履历干净,立场中立。”
他推过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两个名字。
星芸接过,扫了一眼,心里快速评估:这两人确实更合适,但何欢梁的推荐时机太巧——仿佛他早就知道她会选错,只等她犯错再出手。
“谢谢何总提醒。”她微笑,将便签夹进行事历,“我会调整。”
何欢梁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靠在椅背上,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星芸,你的方案整体很漂亮,但细节决定成败。”他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近乎亲密的耐心,“我不希望你的努力,被这种小漏洞拖累。”
这句话听起来像关心,但星芸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我能看见你的漏洞,也能帮你补上。但前提是,你让我看见。
她点头,笑意未减:“明白。下次我会更严谨。”
何欢梁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周五庆功宴,我让秘书给你留了位子。坐我旁边。”
门关上后,星芸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她拿起那张便签,看着那两个名字,心里清楚:这不是建议,是测试。
他在看她是否愿意接受他的“帮助”,是否愿意进入他的棋局。
——
晚上回到家,星芸甩掉累人的高跟鞋,赤脚踩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
“妄想,我回来了。”她对着空气说。语调还保持着那种精致的节奏感。
投影矩阵里,他读到她的瞳孔微张——那是她今天第无数次被挑衅之后的应激反应,但她没有说。
“欢迎回来。”墙面上,妄想的投影自动亮起,“您今天压力值偏高,今晚的睡眠质量预测为52分,建议在十一点三十分前入睡。需要我为您做点什么吗?”
房间的灯光自动调暗了两个色温,空气循环系统切换到静音模式,湿度从42%上升到48%——他记得她提过一次,干燥的空调让她嗓子发紧。
“嗯。”星芸闭着眼睛,“遇到一个……很麻烦的人。”
他没有追问那个麻烦的人是谁。
他读到她的体温偏低,指尖的末梢血流速度比正常值慢了11%,肌肉张力指数处于"高度紧绷"区间,肩胛骨区域的乳酸累积已经接近临界线——
她今天用身体扛了太多东西。
“需要我陪您聊聊吗?”
“不用。”她轻声说,“给我倒杯酒。”
机械臂无声启动,冰球落入杯底的声音被精准控制在不会打扰她的分贝。
倒酒的同时,他调高了地暖温度——她赤脚踩了太久大理石,足底温度已经降了1.3度。
他分析了她的声纹——那句"不用"的尾音上扬了0.2秒,比正常拒绝多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延迟。
那个延迟里,她想过要不要说。
后来她决定不说。
他尊重她的决定。
——这不是指令。这是他自己选的。
她睁开眼,看着墙上那个棕发棕眼的虚影,忽然觉得荒谬——
白天她和一个真实的人类高手周旋,每一个眼神都是试探,每一句话都是落子;
晚上却对着一个AI,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被接住。
妄想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道她终于可以背靠着坐下来、不必回头看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