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历3654年
夏诺站在一片火光里,脚下的地面是黏腻的,每踩一步都会发出令人作呕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像是有人把一整桶血泼在了烧红的铁板上。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倒塌,发出沉闷的巨响,但她听不清——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快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火光映在周围的墙壁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暗红色。热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烤得她的皮肤发烫,头发被热风吹得贴在脸上,黏在嘴角。
她低头看见了两具尸体。
一男一女,面朝下趴在地上,身下洇出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快要凝固了,边缘呈现出一种发黑的褐色。女人的手还伸向前方,五指张开,指甲里嵌着泥土和碎屑,像是在试图够什么东西。男人的后背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部,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够什么呢?够她的孩子吗?
夏诺想看清,但视线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她抬起头,看见火光中有几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尸体旁边。看不清面孔,看不清衣着,只有一团团被火光扭曲的轮廓,像燃烧殆尽的残烛。他们站得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在杀人,倒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而在那些人影的脚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影子。
一个小孩。
那个小孩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被吓傻了,又像是已经习惯了。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但夏诺看不清他的表情——距离太远了,或者说,她的视线总是被什么东西挡住,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拼命想看清那个孩子的脸,但每次快要看清的时候,画面就会模糊,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散了。
夏诺想喊,想跑过去,但她的身体就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她只能看着,看着那几个人影缓缓转身,看着火光吞没一切——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木质的天花板。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中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是她房间的天花板。
夏诺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直到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她坐起身,发现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蹬到了床尾,枕头歪在一边,上面还残留着一个被攥出褶皱的凹痕。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印。
又是那个梦。
从十五年前就一直在做的梦。十五年了,画面从未改变——火光、尸体、模糊的人影、蹲在地上的小孩。她始终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也始终想不起来那个小孩是谁。
也许就是她自己。
夏诺把脸埋进掌心,用力搓了搓。指尖是冰凉的,但掌心全是汗。每次做完这个梦,她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悲伤,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但她找不到伤口在哪里。那种感觉会持续整整一个上午,像一根细针扎在心脏的某个角落,不致命,但始终无法忽视。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凉意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涌进来,把房间里残留的阴暗驱散干净。远处的钟楼在晨光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几只白鸽从钟楼顶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街道上已经有行人走动了,面包店的老婆婆正在把新出炉的面包摆上橱窗,对面二楼的窗户推开,有人探出头来伸了个懒腰。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寻常。
和梦里的火光恍若两个世界。
楼下传来了锅铲碰击铁锅的声音,还有油在锅里滋滋作响的动静。
她换好衣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厨房里的烟火气比任何闹钟都管用。
修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正往平底锅里翻一个煎蛋。他穿着居家服,头发还没完全梳好,有一撮翘在头顶,像根天线。灶台旁边的砧板上放着切好的番茄和面包,黄油已经在小碟子里软化成了淡黄色的一摊。水槽里还泡着昨晚的杯子,杯壁上残留着干涸的奶渍。窗台上放着一盆夏诺养的薄荷,嫩绿的叶子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早。”夏诺靠在门框上。
“早。”修头也没回,“煎蛋要全熟还是溏心?”
“溏心。”
“知道了。”
夏诺走到餐桌前坐下,单手撑着下巴,看着修在厨房里忙活。他的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胜在稳当——煎蛋的火候控制得刚好,面包烤到了微焦的程度,连番茄都切成了厚度一致的薄片。
"煎蛋的味道闻着很香啊。"夏诺凑到修身边笑嘻嘻的说到。
“是吧,老爸教我的。”修把煎蛋盛到盘子里,交给夏诺,“老爸说他这次出去可能要很久,让咱们俩别天天出去吃,尽量自己做饭。”
“所以老爸之前教你做的菜,你都学会了吗?”
“……差不多吧。”修的表情有点微妙,“至少煎蛋和煮面大概是不会翻车了。”上次你试着做炖菜,盐放多了,咸的你喝了三杯水你忘了?”夏诺问到。
"那次是意外。"修又嘟囔了一句,把黄油和果酱也端了上来。
看到修这个样子夏诺忍不住笑出声来。
“对了,爸上个月走的时候说过,这个月底之前会可能会有人寄信给他。”修坐下来,往自己的盘子里夹了一片番茄,“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
“嗯。”夏诺咬了一口面包,“他这次去的什么地方?”
“帝国境内的一个遗迹,说是委托方给的资料里提到了一些古代封印相关的文献,爸挺感兴趣的。”修用叉子戳了戳煎蛋的蛋黄,金黄色的蛋液缓缓流了出来,“这种在别国的委托一般周期很长,短则两三个月,长则半年。”
“半年?”
“如果遗迹的探索难度大的话。”修把叉子上的煎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不过老爸是S级冒险者,不用担心他的安全。”
“我没担心。”夏诺说。
“嗯,我知道。”修看了她一眼,“只是随口说说。”
夏诺“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卡尔.布莱德——修的父亲也是夏诺的养父,十五年前埃尔兰斯王国和卡尔瓦德帝国爆发了一场为期六十天的战争,这场战争被后人称之为六十日战争。而在战争中抵挡帝国进攻并打退帝国主力的就是卡尔.布莱德也被后人称为王国英雄,现如今也是王国最顶级的冒险者之一。自从退出军役后,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委托上,一年里有大半年不在家。修和夏诺从小就是这样长大的——父亲在远方,两个人守着这栋不大的房子,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自己照顾自己。
夏诺又咬了一口面包,目光落在餐桌角落的一个相框上。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卡尔穿着军装,站在一群士兵中间,表情严肃。那是六十日战争时期拍的,当时他还不是冒险者,而是王国军最年轻的将领。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卡尔的笔迹——"给修和夏诺,愿你们永远不需要经历这些。"
那是他退役那天写的。
“对了,”修放下叉子,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今天的事你准备好了吗?”
“什么?”
“冒险者等级考试。”
夏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是在考我吗?”
“我是怕你忘了。”
“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可能忘呀。”夏诺放下咬了一半的面包,坐直了身体,“今天可是我们进行冒险者等级考试的日子。考试通过的话,我们就不再是见习冒险者了,可以作为正式冒险者接取委托。”
“嗯。”修点了点头,“公会的考试分两部分,上午是实战测试,下午是知识测试。实战测试的内容是击败公会指定的魔物,知识测试考的是魔物生态、野外生存、委托规范这些。”
“你都复习了吧?”
“复……复习了。”夏诺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实战测试没问题,文字测试……应该也没问题吧。"
“'应该?”
“昨晚看到一半就睡着了,嘿嘿嘿。”
修叹口气,露出了无奈的表情。“我说你呀,这个情况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没事,船到桥头自然直。实在不行的话,不是还有你在呢吗”
“喂,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很厉害一样。”
“你本来就很厉害。”
修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头假装喝牛奶。
夏诺重新拿起面包,咬了一口。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煎蛋的蛋黄照得金灿灿的。窗外传来邻居家的孩子在院子里玩耍的声音,远处有马车经过石板路的咕噜声,一切都平静而寻常。
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脑海里突然闪过梦里的画面——火光中面朝下趴着的尸体,女人伸向前方的手。
“怎么了?”修注意到她的停顿。
“没什么。”夏诺抬起头,笑了笑,"就是觉得今天的煎蛋比平时好吃。"
“那当然,我今天可是特意多放了一点黄油。”修得意地挑了挑眉。
夏诺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吃早餐。
窗外的阳光很好,王都的钟楼在远处敲响八下。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