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闹钟还没响,我就睁开了眼,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很亮,是个晴天,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已经地开始加速了,期待着今天。
我坐起来,打开衣柜。
昨天晚饭后,我在房间里试了三四套衣服。今天早上又对着镜子折腾了很久,最后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袖衬衫和一条米白色的半身裙。
不算隆重,但比去便利店那天花了更多心思,出门前,我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又感觉有些奇怪,干脆放了下来。
下楼的时候,咲已经站在玄关等我。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下面是一条浅灰色的长裙,头发打理得很顺,别了一个很小的银色发卡,平时很少看她戴发饰,今天好像对待的格外认真。
她听到我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两秒,然后移开,低声说了一句:
「……走吧澪。」
我们坐电车去水族馆,周末的车厢里人很多,估计是趁这个周末出去玩的吧,座位已经满了,我们并肩站在车门旁边,扶着同一个扶手。
电车晃动的时候,她的肩膀偶尔碰到我,又很快分开,每一次短暂的触碰,都让我心里一紧,但我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盯着车窗外的街景。
不过一会我们就来到了水族馆。
水族馆很大,蓝色的灯光从入口处透出来,像是走进了一个新的世界,整面墙的水族箱里,鱼群缓缓游动,水波的光影映在两个人脸上,明明暗暗。
咲走得比平时慢。她在一个巨大的水族箱前站了很久,里面有几条鳐鱼,像大鸟一样在水里“飞”过,腹部白得发亮。
她微微仰着头,光影在她的眼睛里流动,那双平时总是安静的眼睛,此刻像被水洗过一样,很亮。
「你喜欢这个?」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移开视线。
「以前……我来过。」
她的声音很轻,我没有说些什么。
只是站在她旁边,陪她一起看那些鳐鱼在蓝色的水里游来游去,水族箱的玻璃反着光,映出我们两人并肩站着的影子。
海豚表演在下午两点。
我们提前二十分钟入场,坐在了中间偏前的位置 ,水池是露天的,四周的看台一层一层往上,正午的阳光撞进水池里,水面碎开满池跳跃的银星,每一道波纹都裹着光,像是把整个晴天都揉碎在了水里面。
咲坐在我右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她看着池子里的海豚,目光专注,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弧度,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赶紧把注意力移回水池。
表演开始后,海豚随着音乐跃出水面,白色的水花在阳光下炸开,前排的观众发出欢呼,主持人拿着话筒在互动,气氛热烈,我也被那种气氛带着,慢慢得笑了起来。
然后,在一次高难度的跃起动作后,海豚的尾巴重重地拍在水面上。
水花像一阵突然降临的雨,朝看台前排飞溅过来,我下意识地偏过头闭上眼,但已经来不及了。
细密的水珠扑在我的脸上、头发上、衬衫上,凉丝丝的。
我睁开眼,第一反应是看向咲。
她也淋到了,而且因为我刚才下意识偏头的方向是朝她那边,她甚至比我淋得更湿一些。
水珠挂在她额前的碎发上,顺着脸颊滑下来,白色的针织衫肩头洇开了一片水迹。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水珠,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咲,你没事吧?」
我连忙从包里翻出纸巾,递过去。她没有接,只是看着我,然后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很轻,嘴角弯了一点点,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
这是我搬进她家以来,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笑,不是因为礼貌,不是因为紧张,只是单纯地觉得好笑。
「澪,你脸上也有。」
她伸出手,指腹碰了碰我脸颊旁边的一滴水珠,很轻地擦掉了。
那个瞬间很短,但她的指尖碰到我皮肤的触感像被无限拉长了一样,我的心跳的飞快,耳朵一下子烫了起来。
「谢……谢谢。」
我接过纸巾,也递给她一张。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水,又低头去擦针织衫上的水迹,我坐在旁边,假装还在看海豚表演,但完全不知道水池里现在在发生什么,我的所有注意力都在她。
风吹过来的时候,被水打湿的衣服贴在身上有点凉。我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咲察觉到了,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将自己穿的针织衫纽扣慢慢的扣了下来。
「不用不用,我不冷。」
我下意识的按住她的手,她的手虽然冰冷,但又透着一丝丝的温暖感觉。
她的手停住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安静。
「……真的不冷?」
「真的。」
她看了看我的表情,像是在确认我没在逞强,然后才把针织衫穿了回去。
表演结束后,我们在馆内的咖啡厅休息。咲点了一份酷似企鹅造型的冰淇淋,我点了一杯热红茶。
她把冰淇淋的企鹅嘴巴那一块先挖下来吃掉了,然后舀了一勺递到我面前。
「尝尝?」
我看着那勺冰淇淋,愣了一下,她好像越来越习惯这样了——先递到我嘴边,然后看着我吃。
我张嘴吃了一口,香草味的,很甜。
「好吃吗?」
「好吃。」
她点了点头,又舀了一勺自己吃,我们就这样一人一勺地吃完了那份冰淇淋,窗外是水族馆的露天水池,阳光照进来,落在桌子上。
回家之前,我们在纪念品店转了一圈。咲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个很小的水母挂件,半透明的,尾巴软软的,里面有一颗会发光的小灯。
「给。」
她递给我。
「这是给我的?」
「嗯,放在包上,晚上走路的时候会亮。」
我接过来,挂在书包的拉链上。她看着那个挂件在我包上晃了晃,确认它挂牢了,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回家的电车上,天色已经暗了,车厢里的人不多,我们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咲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有点累了。
阳光和微风从车窗缝隙里漏进来,她的头发被轻轻吹动。
她慢慢把头歪过来,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这一次,我没有僵住。
我轻轻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她的呼吸很平稳,不知道有没有睡着,水族馆的纪念品袋放在她膝盖上,里面装着她给自己买的一个小海豚磁贴。
我的书包旁边,水母挂件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发着一点很淡很淡的蓝光。
电车向前驶去,窗外的城市灯光像星星一样向后掠过,她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很轻,但确确实实存在着。
我闭上眼,肩膀有点酸,但我不想动,就这样坐到终点站吧,我希望这趟电车永远不要到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