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课的课间,我经过二楼的走廊,脚步放慢了一点。
咲靠在窗边,一只手撑着阳台,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看起来不太对劲,一只手撑着窗台,有点站不稳。
平时她也会一个人在这里。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咲?」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有一点红,本来红润的脸变得有些苍白。
「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
「没事。」
声音比平时更小,
「可能有些着凉了」
我伸手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她的手在窗台上收紧了一下,没有躲开,额头是温的,不算烫,但比正常体温高一点。
「你有点发烧了。」
「……没有。」
她偏过头,像是在躲开我的视线,
「就是有点冷。」
我想说什么,但上课铃响了,她直起身,低着头往自己教室的方向走去,我担心她摔倒,站在原地看到她进了教室,才放心的回去。
整个下午我都有点担心她,放学的时候,我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几乎是小跑着到了校门口。
咲已经站在那棵银杏树下了,背着书包,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裹得比早上更紧了。
「走吧。」
但我注意到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呼吸也重了点,走到小公园的时候,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咲,你发烧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路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出她的嘴唇有一点干,脸颊上有一层不健康的潮红。
「我没事。」
「你在发烧。」
我重复了一遍,
「回家之后必须马上休息。」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反驳,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回到家,花子阿姨和加藤先生还没回来。我让咲先上楼躺下,自己去了厨房,水壶里的水烧开之后,我倒了一杯放在旁边晾着,又翻了一下橱柜,找到了一包退热贴。
我端着水和退热贴上楼,敲了敲咲的房门,这是我第一次进她的房间,莫名的还是有些紧张。
「进来吧。」
我推门进去,她的房间比我想象中小一些,但很干净。
床靠墙放着,床单是粉色的,枕头旁边摞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还夹着我上次见过的书签,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植,和客厅那盆多肉不一样,这盆的叶子是深绿色的。
咲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头发散着,脸上的潮红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
「把热水喝了。」
我把杯子递过去。
「小心一点,估计有点烫。」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轻轻咳了两声。
「退热贴。」
我把那片退热贴放在床头柜上。
她看了看退热贴,又看了看我,没有动手。
「我自己来。」
她拿起退热贴撕开,贴在了自己额头上。贴好,后她靠回枕头上,闭了一下眼。
「谢谢你,澪。」
「不客气。」
我站在床边,不知道该不该走。她的房间很安静,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白桃香气。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模糊的光带。
「你以前……生病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吗?」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爸爸妈妈很忙,有时候发烧了,就自己睡一觉,第二天就好了」
她说得很平静,但我站在她床边,看着她说这句话时的样子,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额头上贴着退热贴,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你快出去吧,别让我的感冒传染给你。」
「嗯嗯,那你现在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我下楼去熬点粥给你喝。」
她睁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在厨房里找到了一些米,淘干净之后放进锅里,加了水,开了小火,等粥煮好的时候,我坐在厨房的椅子上,看着锅盖边缘冒出的白汽,我有点出神。
小时候我发烧的时候,我妈会煮白粥给我喝,粥煮得很稠,加一点点盐,盛在碗里端到我床边,喂我吃。
我爸还在的时候,他会在我生病的时候坐在床边给我读故事,声音很低,我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他的声音,就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后来我爸不在了,我妈一个人忙着工作,我生病的时候就自己烧水、自己量体温、自己睡觉。我以为这就是“长大”的意思。
但此刻,我坐在这个陌生的厨房里,给以前的青梅竹马熬粥,忽然觉得,原来“有人可以照顾”和“有人照顾你”,是两件不一样的事,但两件都是幸福的事。
粥煮好了,我盛了一碗,放在托盘上端上楼。敲了敲门,没有回应,我推开门,看到咲已经睡着了。
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退热贴还贴在她额头上,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我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小了,睫毛投下很浅的影子。
我伸手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转身下楼。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怎么看进去,花子阿姨和加藤先生先后回来了,看到我给咲熬了粥,花子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我笑了一下。
「澪,谢谢你。」
「这没什么的。」
「咲从长大时就不太爱说自己的事,……但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花子阿姨坐在我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她姐姐走的那年,她发过一次高烧,烧到快四十度,自己躺在床上也不说,我晚上回来才发现,赶紧送医院。」
她姐姐。
我抬起头看花子阿姨,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喝了一口茶,然后站起来去厨房了。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回响着“她姐姐走的那年”这几个字。花子阿姨说得轻描淡写,但“走”这个字,在她嘴里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隔壁很安静,咲应该还在睡,我翻了个身,面对那面墙。
她姐姐,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她只说过以前爸爸总加班,她学会了自己做饭,她没有说过她还有一个姐姐。
我回忆着小时候的事,想,想起咲的姐姐的样子,但我怎么回想都没有一丝印象。
我闭上眼。明天早上,如果她烧退了,我想问她一件事,我想了想,还是不问了吧。
我忽然觉得,有些问题不需要问,有些答案也不一定现在就给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