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声音，比我想象中的要小。
花子阿姨和加藤先生一大早就出发了。
走的时候很匆忙茶几上摊着花子阿姨临走前没收拾的报纸，旁边是加藤先生喝了一半的茶。
咲站在厨房门口，手中端着两杯红茶。
「红茶你要喝吗？」
「要，谢谢你咲。」
我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了咲的手，她的手比平时要凉一些。
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我的手背上轻轻的擦了一下，很轻，像不小心的一样。咲没有马上走开，而是站在我旁边，端起自己那杯红茶喝了一口。
「今天要干嘛呢?」
她想了想。
「一起去便利店，买菜。」
「现在去买吗?」
「嗯，在中午之前回来，就可以。」
她说得很平静，但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手中的那杯红茶。
我点了点头。回房间换了一套衣服，下楼的时候咲已经在玄关处等我。
手中提着那个深蓝色的帆布袋，是花子阿姨平时买菜经常用的那个，她看到我，递过来一张纸条。
「这是要买的东西，都写在了上面。」
我接了过来，上面写着：鸡蛋，豆腐，葱，酱油，米，牛奶，苹果。
字很小，但很整齐，每一行都用尺子划了横线。
「咲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
我回想了昨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五天的生活，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写着购物清单。
「走吧。」
我把纸条折好还给了她。
外面的天气是阴天，已经是弥生的时候了，路边的积雪早就化干净了，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能看到一点点很淡的绿芽。
我们走在去往便利店的路上，经过小公园，咲没有停下来看长椅，只是走了过去。
走了几步之后，她走了慢了一些，往我这里靠了半步。
与平时不一样，这次她没有保持在半步的距离，而是走到了我的旁边，肩膀离我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手臂偶尔会碰到她的大衣袖口，她没有躲开，就这样走了一小会，她忽然用手轻轻的碰了我的手背。
像是无意识的，又像是故意的，她的指尖很凉，碰了我一下就马上收了回去，插进了大衣的口袋。
「澪，风有点大。」
「嗯。」
「手冷。」
「那放进口袋里吧。」
她没有再接话，但我注意到她揣在口袋的手，没有握成拳头，而是微微张开着，像是给我机会，去牵起她的手。
我没有去牵，有可能她只是单纯喜欢这个样子，我把自己的脚步放慢，让我们两人可以靠着彼此更近一点。
便利店没有什么变化，自动贩卖机，和走进去放在门口里面的几箱饮料，感应铃的声音。
空气中有种熟悉的混合味道。
咲从门口的货架上拿了一个购物篮，对照着纸条上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拿。她拿东西的动作很快，几乎不看价格。
酱油挑了平时家里用的牌子，豆腐选了两盒，鸡蛋翻过来看了一下日期就放进了篮子中。
我拿着购物篮跟在她的旁边，走到冷藏区，她停下来看牛奶，我站在她的身后。
发现她够不到最上面的一层，咲踮了一下脚，手指尖刚好碰到盒子的边缘，推了一下，但没有拿到。
「我来帮你吧。」
我的身高比澪高了一点，但刚好可以拿到那盒牛奶，我把牛奶拿了下来，递到了她的面前。
咲抬头看我，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到她的睫毛的弧度。她接了过去，指尖轻轻碰到了我的掌心，停了一瞬。
「谢谢。」
她把牛奶放进篮子里，转身继续往前走，咲的耳朵已经有一点点红了。
走到零食区的时候，我停了下来，还记得上次她在这里买了一盒抹茶威化饼干，我到现在还记得那饼干的味道。
那时候她抱着饼干和像一件非常珍贵的宝物一样爱惜它，我拿了一盒。
她看到我拿着那一盒饼干，脚步放慢了一点。
「上次的那盒，吃完了?」
「嗯，早就吃完了，那再买一盒吗?」
「好。」
她回答得很快，那点急切藏都藏不住，明明白白露着，生怕我反悔。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我点了点头，然后从钱包里面掏钱。
咲站在旁边，手中拿着那盒威化饼干，忽然说了一句。
「我来付吧。」
「不用，我来付」
「上次就是你买的。」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饼干盒。
「这次换我来买。」
我没有再争，她把纸钱放在收银台上，动作很认真，看起来完成这件事很重要。
回家的路上，我们一人拎着一个袋子，我拎着米和牛奶，咲拎着鸡蛋和蔬菜。
又走到了小公园，她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那颗银杏树。
「那颗树，应该马上就要发芽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光秃秃的枝丫上，绿意比来之前更加的明显。
「嗯。」
「到时候，叶子也会重新长出来。」
我看着她被风吹动的侧脸，想起了冬天的那场雪，想起了长椅上的雪人，想起她蹲下用手指画的那道笑容。
那些东西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的消失。
「咲。」
「怎么了？」
「明年的冬天，我们一起再堆一次雪人吧。」
她转过头看向我，那双黑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安静了两秒。
「好呀。」
回到家，我们开始做午饭。
咲把鸡蛋打进了碗中，我负责切葱。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抽油烟机嗡嗡的响着。
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咲站在灶台前，把蛋液倒进了锅里，油溅了起来，她往后仰了一下，没有退开。
「咲，小心。」
我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挡。
咲的手肘碰到了我的手心，隔着毛衣，有点暖。她没有立刻收回去，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没事澪。」
「那我来翻面吧。」
她把锅铲递给了过来。我接了过来，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这一次她没有马上松开。
那根手指在锅铲的柄上多停了几秒，才慢慢的收了回去。
翻蛋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翻完之后，她伸手把火调小了一点。
「火太大了，会焦。」
「嗯。」
「下次我来翻。」
「不，下次我们一起翻吧。」
她看了我一眼，轻轻的笑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午饭很简单，蛋炒饭，豆腐汤，和一碟拌黄瓜，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和平时不太一样，距离近了很多。
咲低着头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夹起一根黄瓜放进我的碗中。
「你尝尝，我调的。」
我咬了一口，醋放得有一些多，酸得我皱了一下眉。
「是太酸了吗？」
「还好。」
「我下次少放点。」
「不用，我就喜欢吃酸的东西。」
她看着我，没有拆穿我，但低头吃饭的时候，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吃完饭后，我主动洗碗。咲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碗洗完了，我走出厨房，她翻了一页，抬头看着我。
「明天想吃什么?」
「明天?」
「嗯，明天的菜单。」
我看着她膝盖上的那本书，忽然想起一件事。
「咲，你昨天是不是很认真把我那本菜单看过了。」
她没有否认，耳尖红了一点点。
「看过了。」
「所以你早已经想好明天做什么了?」
「嗯。」
咲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侧过身看着我。
「你不是刚好写了五天的菜。」
「是。」
「那我们就一天一天做吧。」
语气里有一种很确定的笃定，像是这五天已经被她安排好了。
而我在那个菜单上写的每一道菜，她都全部记下来。
我走到沙发旁边坐了下来，和她隔着半个坐垫的距离。她没有动，但过了一会，我感觉沙发垫微微往她那边陷了一点，她也往这边挪了一点点。
半个坐垫的距离，慢慢变成了一个手掌，又过了几秒，变成了一个指节。
低头看了一眼我们之间的距离，我的手指在沙发垫上离她只有两三厘米。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慢慢地往我这边移，我也把手指往她那边挪了一点点，碰到了她的指头。
她没有缩回去，指头微微弯曲，勾住了我的指尖，很轻，她的手细白柔软，指尖带着一点淡淡的温度，像春末刚抽的柳芽，干净得挑不出一点瑕疵。
我侧过头看她，咲还在看着那本书，但翻页的手已经僵住了，耳朵红到了耳根，从鬓角一路蔓延下去。
「书上讲了什么故事？」
「没讲什么。」
她翻了一页，但那一页和刚才的一样，我没有拆穿她，
晚上，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待着，没有睡着。看了下时间，快十一点了，隔壁很安静，估计已经睡着了吧。
但我想起那张便签上写的话，她怕黑，也害怕打雷。
我坐起来走到了房门口，打开了门，走廊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昏暗的光落在地板上。
咲的房间门是关着的，底下缝隙里透出了一条很细的光，证明灯是亮的，她真的怕黑。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条光，站了很久，最后我没有敲门，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时候，我也打开了小台灯，暖黄色的光映在了浅蓝色的吊坠上。
明天早上如果她问起来，我就说我也挺怕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