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的事当然是明天再说。」
说完这句话之后，把擦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转身出了厨房。
留我一个人站在水槽边，对着她的背影，手中还拿着一个没洗完的碗。
第二天早上，下了一整天雨停了。
咲已经站在玄关，她换了一件浅绿色的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系带上衣，裙子是一条碎花的半身长裙。
头发没有扎起来，而是散在肩膀上，背上带有小碎花的帆布包。
我站在楼梯口，手中还拿着一罐咖啡，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她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裙摆。
「怎么了？」
「没怎么。」我收回了视线，把咖啡放下。
「就是…………第一次看你穿这个颜色的衣服。」
「嗯……以前买的，一直放在柜子里没怎么穿过。」
她没有说为什么以前没有穿，我知道，有些衣服，要等特定的季节或者是特定的人来，才会穿。
看我没动，又补了一句。
「快走吧，你今天穿的也很好看。」
「是吗？」
「嗯，快走吧。」
外面的空气很湿润，柏油路被一天的雨水冲得有点发亮，积水在路边汇成一片小镜子。
银杏树的树枝丫上，绿叶比前几天更明显了一点，她走在前面，浅绿色的开衫在灰白色的街道上显得有点亮眼。
我们坐了两趟电车，咲靠着车门站着，目光看向外面，电车经过商业街时，她抬手指了一下。
「以前我一般都是在这一站就下车了。」
「去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就只是坐车到这里，在这附近走一走，再坐车回来。」
下车后，她带着我走了一条窄路，两边都是矮矮的围墙，墙头上爬着绿绿的藤蔓，雨后的水珠还停留在叶子上。
走了大概10分钟，她停了下来。
前面是一条河，河水很平缓，岸边长了一排柳树，枝叶垂到了水面上，风一吹柳条就开始轻轻晃动，河的对岸有一排旧式的居民楼，白墙灰瓦。
「以前我经常来这里。」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条河，这里好像离我们住的地方不算远，但她以前从来没有带我来过。
「一个人?」
「嗯，姐姐走之后，我就经常来这里，坐在那边的长椅上，看着河水，有时候一坐就到傍晚。」
咲抬起手指向对面不远处的长椅，椅面上的油漆已经掉了一大半，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椅脚旁边有一小丛野花，我们走了过去，在那张长椅上坐下，椅子有一点没干透，咲拿纸巾擦了擦，两个人并排坐下。
河面上有风，慢慢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潮湿的青草味。
柳树的枝条在头顶上晃了晃，偶尔有一两片叶子落下，轻轻的飘在水面上。
「这不是你一个人待着的地方，为什么要带我来?」
她看着水面，过了一会才开口。
「因为我也想让你看看……以前这里就我一个人来，后来我坐在这里就会想，如果有一天有人陪我就好了，但我也不知道要叫谁，也没有谁可以叫的。」
我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离我很近。
「……但是现在有了。」咲的声音很小。
我把手往她那边挪了一点，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臂。她没有缩回去，只是把手指翻过来，
让我的手落了进去，我握住了她的手，手指收拢，扣住了我的手。
我们就这样坐在河边的旧长椅上，牵着手，看着河水缓缓流过。
偶尔有人会经过，是附近生活的人，牵着狗或提着菜篮子，没有人会多看我们一眼，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没有城市的喧嚣。
不知道坐了多久，太阳已经慢慢从云层里出来，阳光穿过柳树的缝隙，落在了我们两人的身上。
咲微微眯了一下眼，把手从我的掌心抽了出来，从包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很小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看起来有些旧了。
「这是什么?」
「这是我以前写的东西。」她翻开了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铅笔的痕迹已经很淡了，“今天在河边坐了很久，水很安静，我也想变安静，不用总依靠别人”。
她翻了下一页。“今天下雨了，没办法出门了，在家看了一天书”。
再翻了一页。“今天什么都没有做，或许是没有人再陪我了，但有点感受不到伤心”。
我一页一页地看着，都是很短的话，每一行都只有两句，有的还写上了日期，有的没有写，字很小，很整齐。
「你写了多久了？」
「从姐姐走了那年就开始写了，一直写到了现在。」她合上了笔记本，放回了包中。
「也不是每天都有写，只有在我想写的时候才会去写。」
「咲你为什么要给我看?」她侧过头看着我，阳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双黑色的眼睛安安静静。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我看着她，手里还残留着笔记本的触感，她居然会把自己最私密的东西给我看。
那些她一个人度过的下午，一个人坐在河边写下的字，一个人慢慢消化掉悲伤的那些日子。
「那现在的你呢？」
「现在的我……」她把目光转向了河面。微风轻轻吹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她想了很久。
「现在的我，已经有人跟我一起坐在河边了。」
河水慢慢的流着，带着几片柳叶。微风拂过水面时，波纹把阳光割成千万片晃动的亮片。
我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她的手，忽然觉得，这条河虽然会一直流下去，但这段记忆只有这一次。
从河边回来，我们没有坐电车，沿着来的那条窄路往回走，两边的围墙还是湿的，墙头的藤蔓往下滴着水珠。
她走在我左边，经过一个贩卖机，她停了下来，买了一罐咖啡和一盒牛奶。
「给你。」
「今天怎么又买牛奶?」
「家里的快要喝没了。」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顺便给你买一罐咖啡。」
我接过来，也喝了起来，喝完后她把空盒扔到垃圾桶，拍了拍手。
「快回去吧，也就两站路而已。」
我跟上她，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们的手再一次的牵在了一起，很温暖。
明天过完，这间屋子就会重新变回四个人住的样子。
而她今天穿着那件浅绿色的开衫，走在春天刚冒头的街道上，像是一整个冬天里藏了很久的颜色，终于在有人陪着的时候，敢拿出来了。
我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但我知道，这个春天，好像真的快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