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的九月,暴雨总是来得毫无预兆。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狠狠抽打在老旧单向玻璃窗上,发出沉闷而杂乱的噼啪声响。
陆离坐在二手布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热红茶,白蒙蒙的水汽升腾而起,模糊了他略带疲惫的面庞。
电脑屏幕的右下角,时间跳动到了深夜二十三点四十五分。
屏幕正中央,是一个早已灰暗下去的黑色图标,图标边缘刻着一行古朴而庄严的拉丁铭文——《神域纪元》。
“不知不觉,都过去三年了啊。”
陆离抿了一口温热的红茶,目光有些出神。
在如今这个快节奏的现代都市里,他是江海市一家平凡网络公司的普通打工人,每天挤早高峰二号线地铁,处理繁琐的数据报表,下班后回幸福路四十二号这间不足六十平米的两居室老公寓。
没有任何人知道,三年前,在这个名为《神域纪元》的划时代沉浸式全息网游中,ID名为“离渊”的陆离,究竟代表着什么。
那是整整十个年头的征战。
在这个号称拥有无限演算能力、世界观庞大到犹如第二宇宙的史诗级网游里,陆离是全服公认唯一以纯孤狼姿态登顶神域王座的传奇领主。
他曾带领麾下唯一的公会“拂晓之翼”,踏平过深渊底层的九重血狱,登临过永恒精灵圣域的神圣云海,重铸过万丈泰坦的机械神殿,乃至将那头焚尽天穹的终焉黑龙收归麾下。
然而,三年前的那个深秋之夜,运营方毫无预警地发布了全服永久停服公告。
全服数百万玩家在主城广场痛哭、焚烧装备、宣泄着青春的散场。
只有陆离,在服务器即将关闭的最后十分钟,独自一人回到了“拂晓之领”的神殿王座前。
王座之下,那些陪伴了他十年、拥有着极度拟真灵魂与深厚羁绊的NPC红颜们,一个个静静地注视着他。
猩红魔火环绕的深渊暴君克劳迪娅、月华流转的精灵弓圣艾琳诺、浑身泛着冰冷幽蓝光泽的机械女武神希尔妲,以及化为黑裙萝莉抱膝而坐的终焉黑龙奥菲莉娅。
她们的眼神里没有数据崩解的麻木,只有一种几乎要穿透次元屏障的悲伤与眷恋。
在倒计时归零的最后一秒,陆离从王座上站起身,看着泪眼朦胧的少女们,在公共语音频道里轻声许下了最后的承诺:
“别哭。”
“哪怕世界在此刻熄灭,哪怕跨越无尽的维度……我也一定会找到你们。”
随后,视野化作一片虚无的死寂。
现实世界的生活推着人不断向前走,柴米油盐磨平了少年的轻狂与幻想,那句中二至极的关服誓言,也逐渐被封存在了记忆的最深处。
陆离收回思绪,低头笑了笑,将杯中的红茶一饮而尽。
他正准备合上笔记本电脑去洗漱睡觉,门外忽然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声响。
“咚!咚!咚!”
那不是普通的敲门声。
沉闷的震动顺着老旧防盗铁门的缝隙蔓延开来,整座三楼的门框甚至都在微微颤抖,仿佛门外站着的不是一个深夜造访的邻居,而是一台正在失控冲撞的重型攻城锤。
陆离的眉头微微一挑。
大半夜快十二点了,暴雨倾盆,幸福路这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楼里,住的多半是作息规律的大爷大妈,谁会用这种要把防盗门直接砸穿的力道敲门?
“谁啊?”
陆离走上前,警惕地隔着防盗门问了一句。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剧烈而沉重的喘息声,伴随着一阵细微的衣料摩擦声,以及……某种坚硬物体不小心刮擦在铁皮门上的刺耳锐鸣。
“咚!”
又是一记闷响,敲击的位置明显比刚才低了半截,听上去倒像是敲门的人脱力了,整个人正顺着门板缓缓滑落。
陆离没有贸然开门,而是顺着防盗门中央泛黄的猫眼往外看去。
楼道里的声控感应灯早已年久失修,外面一片漆黑,唯有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闪电冷芒,在刹那间撕裂了浓稠的夜色。
在苍白刺目的电光照耀下,猫眼视野里显现出的景象,让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前神级玩家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门外站着一道修长而曼妙的高挑身影。
她浑身早已被外面的暴雨彻底浇透,一袭繁复而华贵的黑红两色丝绒长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线条。裙摆的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古老符文刺绣,却在泥泞与雨水的浸泡下显得斑驳狼藉。
而真正让陆离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的,是少女头顶的位置。
在那一头被雨水打湿、如黑缎般披散在肩头的乌黑长发之间,赫然生长着一对小巧、精致、泛着黑曜石般深邃光泽的螺旋弯角!
头顶的黑角!
深红色的宫廷长裙!
还有那柄被她横抱在怀里、通体散发着若有若无猩红煞气的修长战枪!
陆离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仿佛遭遇了一场十级大地震,无数曾经在全息屏幕前度过的日日夜夜疯狂倒灌进他的脑海。
那是……九阶深渊魔皇、“猩红夜皇”克劳迪娅·瓦尔基里?!
这怎么可能?!
游戏里的角色……怎么可能跨越现实与虚拟的壁垒,真实出现在江海市的老式居民楼门口?!
“轰隆!”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惨白的雷光映亮了门外少女的侧脸。
隔着冰凉的猫眼玻璃,陆离清晰地看见,这位曾在游戏背景故事里屠尽三千神明、令整个神域大陆瑟瑟发抖的残暴女皇,此刻脸颊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嘴唇冻得发紫,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冰冷雨珠,浑身止不住地在初秋的寒风中剧烈颤抖。
最离谱的是,她的怀里除了一柄杀气腾腾的猩红战枪之外,居然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硬物。
“咕噜噜……”
一声极其响亮、极其突兀的肚子饥鸣声,隔着沉重的防盗铁门,清晰无比地钻进了陆离的耳朵里。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少女微弱、发颤,却带着某种执拗至极哭腔的呢喃软语:
“陆……陆离……”
“吾……吾找到你了……”
“可是……吾好饿啊……”
陆离浑身猛地一震,那股残留的震惊与警惕,在听到这句软糯委屈呼唤的瞬间,烟消云散。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拧开了防盗门的锁舌,猛地向内拉开了大门!
“吱呀——”
随着铁门拉开,一股混杂着雨水潮气、淡淡硫磺气息以及冷冽幽香的风迎面扑来。
门外的少女由于惯性,整个人正无力地靠在门框上,门一开,她单薄的身子顿时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陆离眼疾手快,两步踏出,伸出双臂一把揽住了少女冰凉纤细的腰肢。
入手的一瞬间,真实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被雨水浸透的长裙冰冷刺骨,衣料下的娇躯却散发着异样的滚烫,怀里的分量实实在在,甚至能隔着薄薄的衣衫感受到少女那紊乱而微弱的心跳。
这不是全息投影!
更不是什么恶作剧的cosplay!
这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温度的克劳迪娅!
“呃……!”
突然跌入一个温热厚实的怀抱,克劳迪娅暗红色的眼眸猛地睁大,原本因虚弱而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
当她抬起苍白的小脸,看清眼前那张刻骨铭心、在无尽虚空与黑暗中回忆了三千个日夜的清秀面容时,少女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陆……陆离?”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轻声开口,声音轻微得仿佛生怕惊醒一场易碎的美梦。
“是我。”
陆离看着怀里浑身湿透、发丝凌乱的魔皇少女,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与复杂,温声回应道:
“欢迎回家,克劳迪娅。”
听到这声久违的呼唤,这位在神域设定中冷酷弑杀、屠戮百万军团从不眨眼的深渊主宰,眼眶瞬间红了一大圈,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滚落下来,混杂着脸上的雨水一起滑落。
“呜……吾、吾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像个在外受尽委屈终于找到家长的孩子一样,再也撑不住身为皇者的傲慢架子,双手死死攥住陆离胸前的居家纯棉T恤,小脑袋把陆离的胸膛撞得生疼,将滚烫的眼泪拼命往他怀里抹。
“不哭不哭,怎么浑身湿成这样,快先进屋。”
陆离感受到她身上几乎要冻僵的低温,连忙半扶半抱地将她带进玄关,顺脚将防盗铁门紧紧关上,把外面的凄风苦雨完全隔绝开来。
公寓玄关处铺着一块米黄色的软毛地毯,温和明亮的暖黄色顶灯洒下来,将整间屋子照得格外安宁温暖。
克劳迪娅赤着一双白皙修长的小脚站在地毯上,身上的雨水顺着裙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地毯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有些局促地缩了缩脚趾,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把陆离干净的地面弄脏了,暗红色的眸子里掠过一抹慌乱与不安,下意识地想要退后,却被陆离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动,我去给你拿毛巾。”
陆离转身冲进浴室,抓起一条最柔软宽大的干净大浴巾快步折返回来,不由分说地裹在了少女颤抖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着被雨水浸透的长发。
被暖烘烘的毛巾包裹住,克劳迪娅那张精致绝美的小脸上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她微微垂着头,头顶那对原本威严神圣的黑曜石羊角,此刻竟有些害羞地微微晃动了一下。
“陆离……”
“嗯?”
“吾……吾给你带了礼物。”
克劳迪娅吸了吸通红的小鼻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连忙低下头,双手捧起一直死死护在怀里的那个油纸包裹。
她小心翼翼地用修长的指尖揭开一层又一层的油纸。
陆离定睛一看,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在那厚厚的防潮油纸里,包裹着的赫然是一块足有两三斤重、通体焦黑得宛如一块蜂窝煤般的不知名肉排。
不仅黑,表面甚至还凝结着几道深渊魔火灼烧过的炭化焦壳,散发着一股奇特而诡异的焦糊味。
“这是……深渊黑角狂牛的后腿肉……”
克劳迪娅有些局促地对手指,声音越来越小,头顶的黑角都快垂到胸口了:
“关服的前一天……吾特意去深渊最底层狩猎的……吾想亲手烤给你吃……可是……吾掌控魔火的温度好像稍微大了一点点……后来穿过那个该死的维度风暴时,吾拼死护住它,才没有被虚空撕碎……”
她抬起通红的眼眸,可怜兮兮地看着陆离,眼神里充满了患得患失的恐慌:
“它、它虽然有点焦……但吾试过了,里面的肉还是能吃的……陆离,你……你会嫌弃吾吗?”
陆离看着眼前这块黑得反光、跨越了万千维度与浩瀚时空、被这位九阶魔皇用性命护下来的“焦炭”,心中的震动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
在游戏里,克劳迪娅是高高在上的毁灭女神,无数全服顶尖团队倾尽全团之力都无法攻克的灭世BOSS。
而现在,她却赤着脚站在自己老旧出租屋的玄关里,因为一块烤焦的牛肉,像个犯了错的小女孩一样,战战兢兢地等待着自己的裁决。
“怎么会嫌弃呢。”
陆离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头顶那对微微发烫的黑曜石小角。
被陆离的大手抚摸到龙角与发丝的瞬间,克劳迪娅整个人仿佛触电般轻轻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可爱的猫咪般的轻哼,整张俏脸瞬间红透到了耳根。
“咕噜噜——!!!”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腹鸣声,从魔皇少女平坦柔韧的小腹中传出。
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响亮数倍,在这安静的小客厅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克劳迪娅的动作瞬间僵住了,整个人直接羞得头顶冒出了淡淡的白色蒸汽,恨不得当场用脚趾在地板上抠出一座深渊魔王城。
“吾……吾没有……这不是吾的声音……”
她把小脸死死埋在宽大的浴巾里,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陆离忍不住轻笑出声,将那块焦黑的牛肉郑重地接过来放在玄关鞋柜上,然后拉住她冰凉的小手往客厅走去:
“好了,深渊魔皇大人,跨越次元这么远的路,肚子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去沙发上坐着裹好毛巾,我先给你煮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垫垫肚子。”
克劳迪娅被他拉着手坐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沉稳体温,暗红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柔和与依恋。
她乖乖地把纤细的双腿缩进沙发里,用大浴巾紧紧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双晶亮的大眼睛和头顶微微晃动的小黑角,目不转睛地望着厨房里那道正在围裙系带的忙碌身影。
在这个陌生的钢铁森林与暴雨深夜里,这位曾令神魔颤栗的猩红女皇,终于在这一方狭小温馨的天地间,找到了她跨越万载星河追寻的唯一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