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白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寝宫里已经没人了。
灰紫色的天光从窗帘缝漏进来,比刚天亮那会儿稍微亮一点。她躺在床靠里的位置,身上盖着软软的丝绒被子,月白色睡裙穿得好好的,领口银线暗纹借着微光,泛着一点点冷光。
她撑着想坐起来,腰和大腿内侧一阵发酸发疼,疼得她嘶地抽了口气,又倒回枕头上躺着。喉咙还是干得难受,不过比清晨好多了,起码能正常咽东西。她伸手摸了摸嘴唇,结痂那块有点发痒,看样子正在慢慢长好。
床另一边是空的,被子铺得平平整整,只剩一点点淡淡的沉香味道,看得出来薇蕾莉亚昨晚确实在这儿睡过。
绯白就盯着天花板发呆,愣了好半天。
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太真实了,身上到处还酸痛着,根本骗不了自己。腰链虽然已经摘掉,但腰上勒出来的红印还留着,大腿酸得发麻,脚踝被铃铛磨过的地方也还是红红的。
一想到早上那些画面,绯白把脸埋进枕头里,耳尖一下就热了。薇蕾莉亚昨晚那股温柔带着很强的占有欲,就跟猛兽对待自己猎物一样。她不敢当真,更不敢去依赖,可不得不承认,刚刚被抱着的时候,她确实短暂感觉到一点点踏实。
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绯白赶紧坐起来,腰还是酸得厉害。她急急忙忙把睡裙领口往上拢了拢,随手抹了一把脸上可能还没干的眼泪,这时候门被慢慢推开。
进来的是血族侍女,一身王城标准深色制服,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粥、一小碟腌莓果还有一杯清水。看见绯白醒了,侍女微微低头。
“女王吩咐,您醒了就先吃点东西。粥里面放了安神草药,可以润一润您的喉咙。”
绯白就盯着那碗粥,迟迟没敢伸手。肚子饿得咕咕叫,喉咙干得冒烟,但她心里一直绷着根弦,不敢随便收下这座城堡里给的任何东西。
侍女好像早就料到她会这样,安静把托盘放到床头矮桌上,往后退了两步站着。
“女王现在在政务厅处理公务,中午会派人来喊您过去。”
绯白非常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之后侍女退出去,房门又轻轻关上。
房间又安静下来。绯白盯着那碗粥看了好久,最后还是端起来喝了。她实在太饿了,从上一天在卡米拉那边吃了几块饼干之后,就再也没吃过正经东西。粥温温的,带点蜂蜜甜味,还有草药淡淡的苦味,滑过喉咙的时候还是刺疼,但绯白还是一口一口全部喝完。
吃完之后,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望着窗帘缝透进来那层灰紫色天光,整个人都茫然。
她不敢到处乱逛,也不知道寝宫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踏。昨晚那一顿折腾她记得清清楚楚,在这里她一举一动全都在薇蕾莉亚眼皮底下,她不想再惹麻烦,招来对方的管教。
她就这么坐着,坐了特别久。
慢慢的,脑子里不由自主想起了琥珀。
那只金焰一脉的橘红狐狸,之前还给她当膝枕、拿出藏了好久的饼干分给她,平静地跟她说顺从才是唯一的出路。
绯白也说不上自己算不算想念琥珀。只是同样被困在这里,碰到另一个处境一样的同类,心里难免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共鸣。
琥珀说过的那些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打转。
绯白把脸埋进膝盖,长长的银发垂下来挡住整张脸。她打心底不想认同琥珀说的道理,可身上的酸痛、腰上的红印、脚踝磨出来的痕迹,全都摆在那儿。
另一边,永夜王城的西翼政务厅。
这间大厅又高又大,墙上挂满历代血族女王画像,画上的人眼神冷冰冰的,往下看着整个屋子。长长的桌子上堆着一堆卷轴、信件还有各种报告,等着薇蕾莉亚拿主意。
薇蕾莉亚坐在桌子尽头高高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血酒。一身正式黑色礼服,袖口领口绣着暗红色纹路,头发整整齐齐全部扎起来,红色瞳孔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她手指无意识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突然大厅中间的空气像水面一样晃起来,一圈圈涟漪散开,一团暗红色雾气慢慢成型,血腥味跟着飘了出来。雾气里面传来一道懒洋洋还带着笑的女声,听着有点吓人。
“妹妹,忙着干活呢?”
薇蕾莉亚停下敲桌子的手。
“姐,你又用虚空传信。上一回你这么干,半个会客厅的墙都被炸坏了。”
红雾散开,露出卡米拉半透明的虚影,身后隐约能看见她那边猩红乐园的布景,血色云朵在虚影上方慢慢飘。她笑得漫不经心,眼神里全是打趣。
“上次纯属意外,这次我控制好力度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讲。”
卡米拉笑了笑,没反驳。虚影往前凑了一点,隔着虚空打量自己妹妹。
“说正事吧。”薇蕾莉亚身子往后一靠,手指又开始敲桌子,“要是单纯过来闲聊,我劝你赶紧消失。”
“别急呀。”卡米拉语气还是吊儿郎当,“我真有事想找你帮个忙。”
她短暂收了点笑意,不过没几秒又变回那副懒散样子。
“我那边出了点状况,猩红乐园得关上清理几天。有几个养着的藏品闹脾气,里面血腥味太重,得散一散味道。”
薇蕾莉亚问:“所以呢?”
“我得把琥珀暂时先送出来几天,不能让她待在那个乱糟糟的地方。我想来想去,最合适放她的地方,就是你的王城。”
大厅一下子安静下来,气氛瞬间僵住。
“你打算把琥珀送到我这儿来?”薇蕾莉亚语气听着平淡,但藏着情绪。
“就短短几天而已。”卡米拉连忙补充,“她的马车下午就到,只带生活用品再加一个低等血仆,不会给你添多少麻烦。”
“你做事从来不会提前跟人商量。”
卡米拉直接笑出声,声音透过虚空传过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咱们姐妹之间哪里用得着这么客套?我的狐狸暂时放你这边住几天而已,多大点事。”
薇蕾莉亚盯着面前这道虚影,手指敲桌面的速度越来越快。
“再说了,你这边现在也养了一只小狐狸。”卡米拉刻意压低声音,笑得意味深长,“琥珀过来刚好可以陪着绯白,同族之间也能做个伴。”
薇蕾莉亚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脑子里马上冒出绯白的样子,那只银发白狐,之前哭了一整夜,缩在自己怀里吓得一动不敢动。
“行吧。”她最后松了口。
卡米拉虚影上立马露出得逞的笑。
“我就知道妹妹最好说话。”
“只能三天。”薇蕾莉亚语气一下子冷下来,“三天之后你必须亲自过来接人,超时的话后果你自己清楚。”
“行行行,就三天。”卡米拉摆了摆手,虚影开始慢慢变淡,“马车下午到,你让人收拾一间客房就行。琥珀很好养活,给点小饼干就能安分。”
虚影彻底消失,大厅中间空气恢复原样,就好像刚才那场对话从来没发生过。
薇蕾莉亚盯着空荡荡的位置沉默了好久,拿起那杯凉透的血酒一口喝完。
“这家伙永远自作主张。”
她把杯子重重放到桌上,响声在空荡荡大厅回荡。墙上历代女王画像就冷冷地望着她。
薇蕾莉亚深呼吸,逼着自己重新看向桌上一堆公务。可刚伸手拿起第一份报告,手顿住了。
她又想起了绯白。
那小家伙哭了一整晚,身体肯定吃不消,这会儿应该还在寝宫休息。她本来打算中午亲自过去看看,结果琥珀下午就要来了。
她得提前跟绯白讲这件事。但怎么开口,绯白听到消息之后又会是什么反应,薇蕾莉亚自己都在琢磨。思绪乱了,手指又下意识地敲起了桌面。
转眼就到中午。永夜王城天光比清晨亮了一点,但灰紫色的光线依旧透着寒气。
绯白一整个上午都待在寝宫里,一会儿坐到窗边,一会儿躺回床上,最后干脆蜷在窗台,脸贴着冰凉玻璃,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她不敢随便出去乱逛。自从早上侍女送完粥之后,再也没有人来过,她只能干等着薇蕾莉亚派人来叫她。
干等的滋味最难受。昨晚发生的事再可怕,好歹她心里有数,可现在一切全是未知数。她拿不准薇蕾莉亚态度会不会变,早上那一点温柔会不会说没就没。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绯白猛地从窗台弹起来,慌慌张张扯了扯睡裙,把散下来的银发捋到肩后。紧接着敲门声响起。
“公主殿下,女王请您去书房。”还是早上那个侍女的声音。
公主殿下。
听见这个称呼绯白愣了一下。她好久没有被人这么叫过了,望舒狐族公主这个身份,感觉像上辈子的事。现在从血族侍女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的,分不清是客气还是只是例行称呼。
她反应过来,对着门小声回了一句:“好。”
侍女推开门站在门口等她。绯白跟着走出寝宫,穿过又长又暗的走廊。走廊墙上挂着血族先辈画像,还有各种各样战利品,异兽头骨、皮毛、旧武器,在灰紫光线下看着冷冰冰的。
绯白一直低着头,尽量不去看那些吓人的东西,踩着厚厚的天鹅绒地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书房在王城的东翼,比政务厅小一点,但同样又高又暗。墙边一排排高大书架,堆满厚厚的古书和卷轴。屋子正中间摆着宽大的深色木书桌,上面整齐放着文件和墨水瓶。壁炉里面烧着血族特有的暗红色火焰,拿血液当燃料,温度不高,火光看着怪怪的。
薇蕾莉亚坐在桌子后面,一身正式黑礼服,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红色瞳孔借着火光泛着冷光,整个人看着威严又疏远,和昨晚完全两个样子,所有柔软的情绪全都收起来了。
绯白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手指死死攥住睡裙下摆,指节都发白了。
“过来。”
薇蕾莉亚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场。
绯白一小步一小步往前挪,腿还是发酸,每走一步大腿都扯着疼,她咬牙忍着,一点都没表现出来。走到书桌跟前,她低下头,眼睛只敢看着自己脚尖。
薇蕾莉亚低头看着她。
绯白状态稍微好了些,眼睛肿消下去不少,嘴唇上的痂也在长,脸色还是惨白,眼下一圈淡淡的乌青,看着就像一张揉皱之后勉强捋平的纸,痕迹全都还在。
安静了几秒,薇蕾莉亚做了个让绯白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她从椅子上起身,绕过书桌走到绯白面前,弯下腰,胳膊穿过绯白腋下和腿弯,一使劲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绯白吓得轻轻嘶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抓住薇蕾莉亚肩膀,脸唰一下就红透了,满脑子都是难为情。
薇蕾莉亚没管她慌乱的样子,抱着她回到高背椅子坐下,直接把绯白放到自己腿上。
绯白整个人僵住,一动都不敢动,也不敢试着下来,只能僵硬坐着,双手虚虚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书桌表面。
薇蕾莉亚没说话,下巴轻轻搁在绯白头顶,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手碰到腰侧的时候,绯白轻轻抖了一下,酸意一下子涌上来。
“腰还酸?”薇蕾莉亚贴着她耳朵低声问,语气里藏着一点关心。
绯白没出声,就轻轻点了点头。
薇蕾莉亚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她腰侧,看见绯白难受,马上放轻力道,只用掌心慢慢揉着那块发酸的地方。
“下午有个同族过来,要在这边住几天。”薇蕾莉亚说得就跟聊家常一样平淡。
绯白脑子慢慢转过来,一下子猜到来人是琥珀。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心里生出一点期待。
琥珀是为数不多对她好的同族,两个人处境也很像,能再见一面,绯白心里悄悄冒出一点盼头。
她自己都没发觉,手不自觉攥紧了薇蕾莉亚礼服前面的布料。
薇蕾莉亚低头看着怀里垂着脑袋的小狐狸,看见她那对白狐耳微微动了动,不是害怕得贴紧脑袋,反而带着一点鲜活的期待。
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手臂稍微收了收,把绯白抱得更紧一点。
“她下午就到,到时候你出来见她就行。”
绯白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脸往薇蕾莉亚肩膀那里埋了埋,耳尖红通通的。
薇蕾莉亚低下头,嘴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狐耳尖,像是简单确认一下温度。
“中午就在这儿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