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夜黑风高。朦朦胧胧的水雾弥漫在宅府之外。皎洁的月光伴随着深夜的虫吟,油然出一种祥和的安宁感。
但这都是假象。
与室外比明显的是,府内正灯火通明。为了防范未知的风险,里斯府并没有在黑夜时分熄灯。
宋冉的房间没有关窗,一股刺骨的寒风冻醒了深睡的宋冉。
“啊...秋!”
宋冉打了个喷嚏,他吸了吸鼻子,注意到了伴他入眠的被子正孤零零地被踹到床边。
懵懵的他颤颤地站了起来,走到床旁懒洋洋地关上了窗。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受到了阵急促的尿意。
他想:
坏了!难道是果汁喝太多了!
回顾那沉重的晚宴,即使是在严肃的氛围中,宋冉依然吃得不亦乐乎。像饕餮般大快朵颐的场景回荡在他脑海里,他开始后悔吃得那么猛。
尿意在急,他决定出去寻找厕所。
夜里的宅府十分敞亮,在打开房门时,眼睛被刺痛得只有眯着才能勉强开目。
他在走廊上走着,视力缓缓适应了光线。从模糊到清晰,他看清了在走廊尽头处的夜壶。
他马上快步上前去,解开裤子处理了起来。
解决完毕后,在他提上裤子的瞬间,窗外传来一阵铜锣响声:
“镗~镗~镗……”
一声叫喊随即而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宋冉疑惑,这么晚还有打更的人吗,他拉开了走廊尽头的窗帘,向外观察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算了,也不是啥稀奇的事嘛。他想。
困意还未消散,他打了个哈欠,回头向房间走去。
除开那远处的打更声,宅府内充满着夜晚的寂静。宋冉走在走廊的地毯上,清楚听到了自己踩踏地板的脚步声。与脚步相伴的,也只有身体中传来的微微的心跳声。
这时,打更声骤然而止,像是突然消失了。左右旁廊灯内的火光开始颤动,光线也开始闪烁起来,没一会儿,整个走廊的灯都灭却了下去。
廊灯都是关闭的,怎么可能突然全部熄灭了呢?宋冉疑惑:
“这是...怎么一回事?”
只见整片走廊陷入死寂,刚适应光线的眼睛在突然黑暗的环境里又看不清东西了。随后他感到一阵冰凉的触感轻轻划过他的脚边,触感开始向上爬去直至没过脚腕。
他低头看了看,却只有漆黑一片。他回头看去,通过身后尽头处透过窗户照进的月光才勉强看清——这是雾气。
他背后一凉,顿感不妙,转头加速向自己的房间内走去。
可以亲切感受到周围的温度在一点点降低,脚边的冷雾在不断刺激他的触感,原本困意朦胧的他现在却变得无比的“精神”。
虽然很诡异,眼下还是要快点回到房间才是重点。宋冉的心率越来越快,逐渐开始紧张了起来。
走到一半时,他感受到地板传来微弱的震感,宋冉假装不在乎,埋头向前走去。
“咵嗒...嗒嗒...咵嗒......”前方突然传来了木屐的脚步声,这时宋冉停了下来,向前看去,他看到在走廊的不远处,一盏没熄灭的烛火下站着一个人。
宋冉松了口气,既然是有人,那就不用怕什么了。但随后他意识到了不对劲,地板传来的脚步声明显不止一个人。于是他聚集目光,仔细向前看去发现,前方的不止一人,而是一支队伍。
随着目光又适应了黑暗,他这才看清前方的状况,但这时,一股恐惧感埋没了他的内心,只见:
狭长的走廊上,浓雾从两侧门缝中翻涌而出。
远方传来细碎的木屐叩击地面的声响,哒哒、哒哒,不急促,却一下敲在人心底。
一队高大的人影,自白茫茫的雾幔里缓缓浮现。
人人头戴垂帘箬笠,漆黑的竹帘垂落,遮住整张面容,看不见眉眼,只余下一片沉沉的阴影。一身红青交错的丝绸长袍宽大垂曳,衣料暗沉艳诡,布料无风自动,轻轻飘荡。每一只鬼举着那青暗的手上,都握了一把撑开的白纸伞。伞骨惨白,伞面没有一滴雨水,静静悬在箬笠上方半尺。
身形个个魁梧高大,肩背宽阔,木屐踏过地毯,向宋冉传来阵阵惊心的震感。
他们排成长长的一列,不疾不徐向前而行。
没有交谈,没有嘶吼。丝绸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纸伞边缘垂下一缕缕淡白阴气。箬笠的竹帘微微晃动,帘后一片空洞,不存在目光,却又让人莫名觉得,正被无数道无形视线扫过。
红青衣摆掠过空气,带起一股陈旧的、焚过纸钱的烟火味。头顶一把把白纸伞连成一片惨白的云,随着长队缓缓移动。
上不顶天,下不着地,他们是使节,是来自阴间的鬼差。
宋冉失了神,在心里问着自己:
这是鬼吗?应该是人吧?
他侥幸地想着,想获得一丝宽慰。但晚宴的谈话浮现脑海中,把他拽回了现实。
“这是鬼啊!!”
一阵强烈的恐惧感袭来,吓得在原地愣住。他本能地想叫喊出来,但在刚打开嘴时,身后伸来一只手死死的捂住了宋冉的嘴。
“嘘————”
身后的人示意宋冉不要出声。宋冉缓缓回头看去,想看看身后的人是谁。但下一秒就被那人用力一拽甩到了墙上。
“别动”
那人小声地说,这下宋冉听清楚了,这个人是百里莲。
“莲...”
“嘘————”
刚想对话的宋冉被百里莲打断。他看向百里莲,只见百里莲正微笑着侧着头,摆着嘘声的手势。
宋冉心想:
这有什么好笑的?
但眼下也只好随着百里莲的指示做。
那支队伍越走越近,宋冉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他用尽全身力气靠紧了身后的墙,害怕得大气都不敢出。他忍不住地颤抖,恨不得自己和那些灿烂的宝石一样死死镶嵌进墙里。
队伍经过两人面前,宋冉用力闭上了眼睛。极度的紧张感正占据他的身体,剧烈的心跳在敲击他的食道,他难受得想把晚宴吃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整支队伍慢慢走入道路尽头的浓雾。
木屐声一点点远去。
雾散之后,走廊空空荡荡。
地毯上没有屐痕,没有绸缎碎布,仿佛方才那一队撑伞的高大人影,只是黑夜中一场虚妄的过路。
待到四周彻底安静时,宋冉才敢睁开眼,此时的他又听到了窗户方向传来的微弱打更声。
可刚开眼,百里莲就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还没缓过来的宋冉被吓了一跳,终于忍不住大叫:
“呜哇啊啊啊啊!!!”
随着宋冉一叫,走廊灯光亮起,四周重回光明。
看到宋冉的狼狈模样,百里莲不禁笑了起来:
“噗~哈哈”
她连忙把嘴捂住,努力装作矜持的样子说:
“原来宋冉先生这么怕这个吗,有点好玩是怎么回事。”
回过神来的宋冉却是难以置信地问百里莲:
“什么哇!刚刚的是鬼吗!”
“对哦,是鬼哦,刚刚的场面叫阴兵借道。”
“阴兵借道?”
“简单来讲就是有鬼想借这个走廊一用,走过了就没事啦”
“这..和你们晚上聊的内容有关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估计是有点关联吧,不过放心吧,我会保护你的。”
“吼~......呼~,不行,让我缓缓”
“哈哈...正常人见到那东西都会怕的啦,放轻松,现在这样一会还睡得着吗。”
“睡觉...对啊,莲莲你怎么没睡啊。”
被宋冉这么一问百里莲犯了难,敷衍辩解道:
“啊..啊,额,我晚上睡不着想...想出来走走,然后就碰见你了。”
“睡不着想出来走...”宋冉小声重复着。
百里莲知道对话不能继续了,匆忙打断地说:
“啊对,就是这样,好啦,我也不打扰宋冉先生就寝啦,我要去散我的步了。晚安宋冉先生,那么我就走啦。”
说完百里莲转身向尽头跑去。
“喂,莲莲,楼梯在这边哦。”
百里莲没有理会,加速冲向窗户,随后纵身一跃,空翻卸力,落了下去。
宋冉惊呆了,连忙跑了过去:
“哇莲莲你干嘛!这儿可是4楼哇!”
可宋冉来到窗户向外探出头去时,百里莲已不见了踪影。
他想:这次小便的体验还真是奇妙......这真的不是梦吗,或许我已经在晚宴的时候吃死了吧。
随后他痴痴地笑道,向房间走去。
“是时候...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