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来就背负着比他人更加沉重的“命运”之人,一定会获得比他人更多的幸福吗?
与生俱来的力量,随之而来的便是世人对其的期待。
“这孩子,将来可能会成为不得了的魔法师啊!”“啊啊,女神在上,诺瓦雷尔家的未来有希望了!”“哦呵呵呵~为了王国的未来和诺瓦雷尔家的辉煌,干杯——!”
如果只有一个人的话,或许人生会充满了不幸。但两个人的话,便能共享同样的痛苦。不论面对多么辛酸的现实,都能相依为命了吧……
“喔喔,真是不得了啊!没想到连这孩子也……”“实在是可喜可贺啊!”“敬我们科苏特王国未来五十年的国运,以及对帝国的防线——!”“干杯——!”
“干杯——!”
“诶呀,关于投资兴建边境冒险者工会分部的事情,您看……”“哼!真是缠人的家伙!”
“啊啦,最近流行的新款式长裙您看了吗?”“哦呵呵呵,追逐潮流乃是贵族的基本素养呀~”
“话说最近卡尔洛斯又在西部边境增兵了,你知道吗?”“啊啊,是为了应对那群兽人吧?但东线不要紧吗?”“哼,这些事情就交给阿加雷斯特那帮北佬操心吧!况且,我们现在还有诺瓦雷尔卿的‘那两位’在啊。”“哈哈哈哈,阁下所言极是。”
华美的弦乐和悦耳的木管声交织流淌在贵族宅邸的大厅厅堂内。觥筹交错,人们的谈话声此起彼伏。
在这充满活力的大厅中央,一位年约五十岁的贵族男性正和一对年约十岁的少年少女站在一起。贵族男性两只手搭在少年和少女的肩上,正与周围的贵族谈笑风生。贵族男性有着一头家族遗传的深蓝色波浪卷发和祖母绿的虹膜,而站在他身旁的少年少女却有着瓷娃娃般精致的长相以及遗传自母亲的灰白色直发和血红色的虹膜。他们无疑是宴会参与者讨论的焦点对象——如日中天的诺瓦雷尔公爵,以及其两个孩子,双胞胎的莉莉娅•C•诺瓦雷尔和利威尔•C•诺瓦雷尔。
众人的讨论和赞美,无疑是集中在这对姐弟身上的。莉莉娅是年仅四岁就展现出超凡魔法天赋的神童。六岁时她就在实战中歼灭了在领地内肆虐的魔物潮。今年十岁的她已经被科苏特王立魔法学院破格录取,直接升入高等学部。而弟弟利威尔同样也天资不凡,五岁的时候就展露出了惊人的魔力,在八岁的时候已经和姐姐拥有旗鼓相当的魔力。同样于今年被魔法学院破格录取。且二人预定都会在将来成为王宫宫廷魔法师,甚至很有可能很快就会成为首席魔法师。诺瓦雷尔家,也因为姐弟二人的活跃,影响力日益强大。
在贵族们虚假的阿谀奉承和巴结中,姐弟二人面无表情地对视了一眼。明明只是普通地升学了,普通地获得了成绩,为什么人们要如此大惊小怪呢?十岁的孩子,脑中的想法或许就是如此天真无邪。但他们近乎本能地厌恶贵族们的虚伪。明明身为宴会的主角,人们关注的焦点却不是莉莉娅或利威尔本身,而是他们拥有的“魔法”才能,以及所谓日后的“希望”。对于其他贵族们来说,姐弟二人的出身或许无足轻重吧。
待到姐弟二人终于从众人的目光中解脱后,一名看起来非常普通的男子向他们走近。男子就是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让人留下深刻印象。就算正经地穿着领地首席魔法师的长袍也是如此。
“年纪轻轻,就必须感受到贵族的虚伪与做作,很难受吧?”
“你们的母亲,会因此感到高兴,还是悲伤呢?”
男人是二人的魔法老师。莉莉娅总是猜不透他的想法,但男人似乎与自己的母亲生前是旧识。提到母亲,二人都露出了悲伤的表情。母亲在生下姐弟后,没过几年便离开了人世。其实就是那种贵族社会中常有的事。
“呐,老师,我们……”
“嗯?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莉莉娅欲言又止。利威尔望了望姐姐,也什么都没说。
“不管怎么样,将来等待着你们的,应该都净是些辛苦的事吧?要加油啊……为了你们的母亲,你们要努力啊。”
“嗯……”
“……”
在这个世界,魔法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对于人类来说更是稀缺的才能。每数万个人中,才有可能诞生一两个有强大魔力的个体。而且魔法的才能是无法遗传的,除了少数拥有特定血统继承魔法的贵族家,大多数人的魔法才能都是无法遗传的。即便是在重视魔法教育的诺瓦雷尔家,恐怕莉莉娅和利威尔姐弟也是空前绝后的存在。
也许生在这样的世界是一种不幸。人们对于他们倾注了太多的期待,让他们承担了太多本不该由孩童承担的责任与义务。
因为姐弟二人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诺瓦雷尔公爵的野心急遽膨胀,在属地问题上与边境的军事贵族罗德科伯爵冲突不断。
终于,事情向着姐弟二人的母亲最不希望发生的方向发展了。
他们两人的魔法越来越强大,很快就成长为王国的最强魔法师,并提前毕业,成为荣耀的宫廷首席魔法师。之后,他们听从父命,从宫廷回到了领地。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
古老的名门宅邸沐浴在夕阳余晖之下,站在宅邸玄关的诺瓦雷尔公爵望着远方张开双臂。
身着威严的法袍的少年少女,在父亲那被夕阳拉长的身影后,显得格外阴冷。
而在那之后,内战爆发了。这场战争究竟是罗德科伯爵先挑起来的,还是诺瓦雷尔公爵先挑起来的,无人知晓。只是,在这场战争之后,莉莉娅和利威尔都变了。简直像变成了不同的人一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求你了……不要啊……不要啊……”
“噫噫噫噫噫——!”
“呵呵……哼哈哈哈哈——!”
在战场上肆意凌虐敌方士兵的冷酷的少女,她的银白长发在炽烈的火中随风飘舞,白的像雪一样。少女疯狂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山谷里,成为了无数内战幸存者的噩梦。而银发的少年一直静静地立在银发的少女身旁。
“呐,利威尔……这样,就能更接近母亲了吗?”少女对虚空伸出双手,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少年沉默不语,只是像追逐着晃动火焰的影子一样,在少女的身旁静静地耸立。
少年也同样夺取了无数生命。然而,战争毕竟就是战争。生为诺瓦雷尔家的一员,姐姐的弟弟,拥有力量的自己必须保护姐姐,必须保护家族。
不然的话,这份力量究竟有何意义?
然而,望着疯狂的姐姐,自己的内心是那么地动摇。自己是感到那么的困惑。为什么,姐姐大人要如此悲伤?
周遭是堆积如山的尸骨和细若游丝的呻吟声。而少年的眼中却只有少女一人。
…………
内战结束了。诺瓦雷尔原公爵被削蕃,从公爵降级为了伯爵,与罗德科伯爵有争议的领土也被转让给了让•雷诺普顿侯爵。然而无人知晓大魔法师莉莉娅以及王国双子在战场上残虐的事迹。
姐弟二人依然稳居宫廷魔法师首席。莉莉娅依然昂首阔步于宫廷内,如同一位骄傲的女王;利威尔依然沉默不语地跟随在姐姐的身后,就像一位冷酷的宰相。身为大魔法师,同时也是国家的战略级武器。
人们理所当然地害怕着他们。
不知从何时起,“灾祸的双子星”这一称呼渐渐流传了开来。王国的台面下也开始暗流涌动。议论诺瓦雷尔家双胞胎的言论亦越来越多。双子的身世也被贵族们越来越多地讨论,他们的发色和瞳色都成为了他人攻击的特征。而就在西部与东部关系日趋紧张之际,二人幼时的魔法老师,再次拜访了二人。
“你们难道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身世为什么那么特殊吗?”那一天,那位看起来依然非常普通的男子对莉莉娅如此说道。
“可怜的孩子们啊……”
“就让我来告诉你们吧,一直以来被虚伪的贵族们隐瞒起来的真相——”
“你们的母亲,其实是备受欺凌的魔族。而你们的父亲,恐怕也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她吧。”
“你们的诞生,完全是偶然事件,若不是因为魔法才能的觉醒,恐怕早就被舍弃了吧。”
这位自幼就教导莉莉娅和利威尔魔法的老师,却说出了残酷的事实。不,事实只是事实罢了,或许并不残酷。对于贵族来说,血统是至高无上的。然而贵族也是人,这种事情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父亲大人他肯定也是为了我们考虑了很多的吧!”
“呵呵,具体情况如何,你可以亲自去问问令尊。”男人挂着一副笑脸,脸上却全无笑意。莉莉娅还是看不透这个男人,但是她的心一直都处于疯狂的边缘。内战让她的双手沾满鲜血,内心也千疮百孔。
“我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们真相。至于要怎么做,那是你们的事情。我的弟子啊……”
………………
“我们的降生,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吗?”
“这就是真相吗?”
“那么,至今为止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又算是怎样啊!?”
至今为止为了回应大家的期待而做的那些事,难道都是错的吗?
“呐,回答我啊……”
“母亲……”
“对不起……”即将步入老年的中年男性的愧疚,以很克制的方式淡淡地流露了出来。
“莉莉、利威……对不起……对不起……”
最后映入脑海的,是母亲那柔弱的泪眼。
啊啊......母亲...... 您不需要道歉的啊。明明错的就是这个不公平的世界啊。莉莉娅全都想起来了。小时候的事、已经忘记的事、母亲的事。
母亲是一位很温柔的人。明明身体是那么虚弱,却总是耐心倾听莉莉娅说话。母亲总是卧病在床,却一直对周围的人露出笑容。尽管周围的人总是显得很冷漠。有时候,在睡不着的夜晚,莉莉娅会看见母亲偷偷落泪。莉莉娅不明白母亲为何悲伤。有时候,莉莉娅会看见父亲和母亲在争吵。莉莉娅从未见过那么生气的母亲和父亲。这个时候,连利威尔都怕得缩在自己的身后。
“莉莉、利威......你们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啊。”
“莉莉、利威……对不起……对不起……”
“...... ......”
……………………
诺瓦雷尔家陨落了。整个宅邸都被大规模的魔法席卷、破坏、冰封。没有任何人幸免。有的人被火焰活生生地烧死,有的人被冰锥刺穿身体,内脏被极低温融化,有的人被岩石块硬生生压扁,有的人直接整个人爆裂开来。所有人都痛苦地死去了。当然,公爵也在饱受痛苦后凄惨地死去。
这片宅邸,也就此荒废了。
“利威尔,已经够了...... 你就离开我,去追寻自己的人生吧。”银发的少女这时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望向少年。
“?我不明白。”银发的少年依然还是面无表情,但他的瞳孔中罕见地流露出困惑的神色。
“这样啊......”
“我会一直待在姐姐大人的身边。”
银发的少女轻轻地笑了。如同危险的红月一样,她瞳孔中的光芒散发出狂气。
“那就让我们一起走吧。直到世界毁灭。”
“嗯…!”
一对银发的男女,在夜色中扬长而去。
自那惨剧以后,整个领地都荒芜了。人们纷纷离开了诅咒之地。
从此世人再也没有看见过这对双子的面容,除了在通缉令画像上。后来王国的贵族和政治家们总是说:“如果有他们在的话,奥努勒斯地峡战役或许就不会落败了吧……”
然而将军们听到这话后却都是摇摇头,默不作语。
背负着与生俱来的力量,其实是一种诅咒。宿命的双子,至今也依然在追寻着自己降生于世的“意义”。
“呐,一起追寻那永夜的安宁吧?哦呵呵呵~”
“姐姐所追求的世界,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