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已至,大雪接连落了三日,整座后山银装素裹。枯树枝桠挂满积雪,院落青石被厚雪掩埋,寒风卷着碎雪撞击木屋,呼啸之声昼夜不息。
五株云魂草耗尽,新一轮淬魂落下帷幕。地魂的裂隙已经大面积铺展,与天魂之间的差距进一步缩小,命魂锁壁上那道刻痕更深更长,只是玄黑的本源壁垒依旧厚重,想要彻底击穿,尚需漫长时光水磨浸润。
三魂共鸣愈发浑厚,可互噬暗流也随之壮大。如今只要心神稍有起伏,识海深处便会传来细微的撕扯刺痛,仿佛无形的丝线在切割神魂本源。
涵宇停下进山的脚步,闭门休养神魂。
古卷中记载,三魂修行,养重于炼。一味依靠灵草强行凿壁,看似进度飞快,实则根基虚浮,一旦遭遇内外劫难冲击,极易直接崩塌。休养并非停滞不前,而是向内审视,复盘过往得失,稳固三魂已经开辟出来的裂隙,调和三者力量。
白日,他扫开青石上积雪,静坐其上,闭目内观。
心神沉入识海,静静观察天、地、命三团魂火的起伏。天魂轻灵善感,对外界风雪、人声、妖兽气息感知敏锐,吸纳魂息最为迅速;地魂扎根肉身,承载寒暑、伤痛、疲惫,增长缓慢却根基扎实;命魂深藏本源,执掌生死抉择,是整条大道的根骨,也是最难撼动之处。三者彼此牵引共鸣,却又天生互相排斥,这份矛盾,便是这条万古绝路与生俱来的枷锁。
涵宇在静坐之中,静静复盘一路走来的得失。
自踏上这条路,他捡拾尘垢,入莽林采灵草,一次次与妖兽搏杀,承受世人的嘲讽、宗族长老的劝诫。肉身伤痕反复愈合,心底恐惧、焦躁、孤独等杂念轮番滋生。每一次劫难,都是一次打磨道心的试炼。可越是修行,他越是明白,真正的凶险从不是莽林猛兽,也不是宗族的压力,而是潜藏在自己神魂内部的互噬之力。
外劫伤肉身,内劫毁本源。
这一日午后,风雪稍稍停歇,铅灰色云层依旧压在山头。
远处林间传来杂乱脚步声,不止一人,低声的议论随风飘入院落。
涵宇缓缓睁眼,目光垂落,望向院门。三名宗族弟子踏雪而来,神色紧绷,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他们站在院门外,没有跨进积雪覆盖的院内。
为首的少年呼出一口白雾,开口说道:“上方岳,族里的流言越传越烈。有人传言,你三魂共振的道韵已经悄悄渗入后山地脉,再过一段时间,地脉紊乱,莽林妖兽会集体暴动,殃及宗族聚居之地。现在请愿出手封禁你的人越来越多,长老堂已经在商议对策了。”
另一人沉声补充:“不少人说,你只顾自己求证大道,全然不顾全族安危。就算你本心无恶,可修行的力量不受控制,灾祸一旦发生,无人能够承担后果。我们今日前来,只是想把实情告知于你。”
涵宇安静端坐,脊背收敛挺直,神色平静无波:“我每次淬魂,都会竭力收敛道韵,尽量不向外溢散。但我明白,三魂共鸣的波动难以完全隔绝。若真有异动,我会自行停下,不会任由灾祸蔓延。”
“可没人能保证。”少年轻轻摇头,“长老们担心的,就是这种不可控。一旦地脉动荡,成千上万族人都会深陷危难。”
“我知晓众人的顾虑。”涵宇缓缓开口,“这条路是我所选,所有风险,由我一人承担。若真到那一步,我自有决断,不会连累宗族。”
三人对视一眼,见他心志坚定,知道再多言语也难以动摇。
“你好自为之。”少年长叹一声,几人转身,踏着积雪,慢慢远去,议论声渐渐消失在山林深处。
院落重归寂静,风雪又开始零星飘落。
涵宇闭目,继续内观三魂。
流言已经不再只是揣测,已经化作长老堂商议处置的由头。宗族的底线,正在一点点收紧。往后,只要修行之时道韵稍有外泄,便会引来长老堂出手干预。
外患,已经迫在眉睫。
静坐直至黄昏,天色快速暗沉,大雪再次漫天飞舞。
布袋空空如也,苏晚送来的干果早已吃完。没有云魂草,便无法继续浸润命魂的锁壁。想要继续推进修行,必须再次踏入莽林。
这一次,他选定莽林西侧的冰泉洞窟。洞窟之内终年流淌冰泉,阴冷潮湿,极适合云魂草生长。洞窟深处栖息一头冰牙狼,耐寒力极强,动作迅捷,擅长在冰雪之中隐匿偷袭。涵宇依旧只在外围洞口搜寻,绝不踏入洞窟深处。
第二日破晓,漫天飞雪未停,天地一片苍茫。
涵宇背上麻布布袋,备好打磨尖锐的石块防身,推开木门,踏入风雪笼罩的莽林。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要耗费更多气力,寒风割在脸上,刺骨生疼。视野被大雪限制,周遭景物模糊,必须时刻警惕冰雪之下潜藏的妖兽。
沿着冰泉洞窟外围,艰难跋涉两个时辰,终于在洞口背阴的石缝之间,寻到五株云魂草。灵草扎根冰冷石缝,叶片覆着薄冰,温润的魂息在凛冽寒气之中缓缓流淌。
涵宇屏住呼吸,缓步上前,小心翼翼一株一株完整采摘,轻轻放入布袋收好。
就在将最后一株云魂草放入布袋的瞬间,洞窟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狼嚎,在冰洞之中回荡。一道银白色的身影自幽暗洞口冲出,正是冰牙狼。它一身厚毛落满碎冰,獠牙泛着冷白寒光,幽绿的兽瞳死死锁定闯入者,压低身子,飞快扑杀而来。
劲风裹挟冰雪扑面而来。涵宇立刻向侧面急跃,积雪飞溅,堪堪躲开狼口。冰牙狼一击落空,四肢蹬踏积雪,迅速调转身形,再次猛扑。
涵宇依靠洞窟外的岩石、矮树来回迂回躲闪,手中石块接连甩出,击打冰牙狼的头部与眼目。冰牙狼皮毛厚实,石块难以造成重伤,只能短暂干扰它的攻势。
长时间周旋拉扯,肉身在酷寒之中不断消耗,四肢渐渐僵硬。心神高度紧绷,识海之内三魂微微震颤,潜藏的互噬暗流缓缓涌动,细微的撕扯痛感从神魂深处蔓延开来。
涵宇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摒除一切焦躁慌乱,凝神守住本心,不让情绪继续扰动三魂平衡。
冰牙狼数次突袭全部落空,持续在风雪之中追逐,体力不断消耗,喘息愈发粗重。几番进攻无果,它停下脚步,伏在积雪之上,低声嘶吼,死死盯着远处的涵宇。长久对峙之后,冰牙狼知晓难以击杀对手,一声低嚎,转身退回幽暗的洞窟深处。
危机散去。
涵宇靠在冰冷岩石上,大口调匀呼吸,浑身落满积雪,指尖冻得发麻。识海之中,三魂震颤慢慢平复,互噬暗流重新蛰伏。
不敢久留,他握紧布袋,顶着漫天风雪,沿着来路快步离开冰泉洞窟。
一路艰难跋涉,趁着天光尚未完全隐去,回到后山孤院,关上木门,抖落满身积雪。打开布袋,五株云魂草整齐取出,摆放在木桌之上。
夜幕降临,木屋之内寒气逼人,窗外风雪呼啸不止。
涵宇盘膝落座,肉身尚带着野外的刺骨寒意。他取第一株云魂草,引动魂息缓缓汇入地魂。
熟悉的撕裂痛感,缓缓蔓延至神魂深处。地魂裂隙持续向外延展拓宽,他一刻不停地感知三魂力量变化,仔细调控魂息流入的速度,压制天魂吸纳魂息的速度,维持三者之间脆弱的平衡。
一夜苦修,第一株灵草耗尽,地魂根基再稳固一分。
第二晚、第三晚,持续滋养地魂,持续拉近地魂与天魂之间的力量差距。
第四夜、第五夜,剩下两株云魂草,用来缓慢浸润命魂。
温润柔和的魂息轻轻落在命魂黑色锁壁之上,沉闷厚重的压迫感包裹神魂。命魂表层那道刻痕,在魂息长久浸润之下,继续拓宽、加深。
当最后一缕魂息消散的刹那,识海之中嗡然震颤,三魂共鸣轰然升起。三团魂火同步起伏共振,彼此牵引拉扯,互噬暗流在三魂之间来回摩擦撕扯,这一次的痛感,比上一轮更加清晰刺骨。
涵宇立刻停止所有魂息引动,凝神静心,调和三魂力量,安抚神魂躁动。
整整一夜静坐调息,天边透出鱼肚白,三魂之间的拉扯痛感才缓缓褪去,互噬之力重新沉入识海深处蛰伏。
涵宇缓缓睁开双眼,额角布满冷汗,浑身疲惫,四肢冰冷。
向内观照识海,天魂裂纹如蛛网密布,地魂裂隙纵横延展,命魂锁壁刻痕持续加深。三魂勉强维持平衡,可涵宇心中清楚,每一次淬魂,三道本源力量都会变强,互噬带来的风险只会不断递增。
外有流言四起,长老堂正在商议对策,宗族的压力步步紧逼;内有三魂互噬隐患潜藏,一念之差便会神魂倾覆。
大雪封山,道心自鉴得失。
窗外风雪漫天,不断敲打破败木屋。这间孤院之中,无人知晓他承受的内外双重重压,唯有他一人,守定本心,一寸一寸叩开万古桎梏,继续行走在这条无人踏至终点的孤道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