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覆满后山,连日风雪稍歇,铅灰色云层却依旧沉甸甸压在群山之巅。阳光穿透薄云,落在皑皑白雪之上,刺目的白光漫遍整片山林。
五株云魂草耗尽,一轮淬魂落幕。地魂的裂隙几乎铺满整层神魂,和天魂之间的差距微乎其微,只剩下命魂那层厚重玄黑壁垒。刻痕向内不断延伸,可距离彻底击穿本源锁壁,还差极远的一段路途。
三魂共鸣愈发雄浑,识海深处互噬暗流也愈发凶悍。只要心底生出一丝波澜,神魂便会传来持续不断的撕扯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刃,在缓缓切割神魂本源。涵宇不敢再肆意引动魂息,每日大半时间都静坐院内,向内调和三魂,稳固已经开辟出来的神魂裂隙。
长老留下的半月期限,在风雪流逝中一天天缩短。
古卷文字在心底反复回响:大道取舍,最是磨心。世间修行之人,皆盼取长生、夺力量,不舍一丝机缘。可三魂孤道,处处是取舍。取淬炼神魂之进,便要承受互噬之苦;取求证本心之愿,便要面对宗门镇压之劫。有所取,必有所舍,没有两全之法。
白日,涵宇清扫青石上残雪,静坐其上,闭目内观。心神沉入识海,静静体察天、地、命三团魂火起伏流转。
天魂对外界感知敏锐,风雪、鸟兽、远处宗门之人的气息,皆能捕捉;地魂扎根肉身,承载所有寒苦伤痕;命魂居于本源最深处,执掌生死抉择,是整条道路的根基。三者共生共振,却天生相斥。这一道矛盾枷锁,从他踏上这条路开始,便如影随形,无法剥离。
涵宇静坐自省,反复权衡眼前的局面。
半月之后,长老堂便会亲临孤院。若依旧不肯停修,宗门便会出手强行镇封神魂。一旦被镇封,多年苦修全部作废,三魂开辟的裂隙尽数弥合,这条孤道就此断绝。若是就此收手,保全性命,可心中求证大道的执念,终生难消,往后余生,心中永留遗憾。
两条路摆在面前,各有得失,没有轻松的答案。
临近午后,林间传来熟悉轻柔脚步声,踏碎残雪。是苏晚。
她手中提着一个粗布小袋,快步走到院门前,看见静坐的涵宇,神色带着浓浓的忧虑。她听闻长老堂下了最后通牒,心中一直放心不下,特意绕路赶来。
苏晚踏入院内,站在青石旁,轻声开口:“涵宇,长老堂半月后便会前来。族中弟子大多都支持出手封禁你的神魂。现在局势已经没有回转余地,你……想好如何应对了吗?”
涵宇缓缓睁眼,目光平静望向她:“我不会停下修行。但我会守住底线,绝不令道韵失控,祸及宗门地脉。”
苏晚眉头紧锁,声音微微发颤:“可长老们不会相信。在他们眼中,只要你继续修行,便是潜在大祸。一旦开战,你孤身一人,如何抵挡整个宗门长老的力量?你大概率会神魂重创,甚至魂飞魄散。”
“我知晓凶险。”涵宇缓缓说道,“这条路本就是无人走过的孤道,从一开始,我便做好承担一切代价的准备。我所求的不是力量,不是长生,只是亲自印证这天地之间,三魂之道究竟能否走通。”
“可代价是你的性命与神魂。”苏晚低声道,“难道没有折中之道?暂时停下修行,等待风波平息,再另寻机会。”
涵宇轻轻摇头:“三魂修行一旦中断太久,开辟的裂隙会慢慢自行弥合。先前所有苦难,所有在莽林搏杀、日夜承受神魂撕扯的苦修,都会化为泡影。大道一旦后退一步,再想寻回此刻心境,千难万难。”
苏晚沉默良久,眼底满是无奈。她明白涵宇道心坚固,劝说已经无用。她将粗布袋子放在青石边。
“袋中是一些干粮与草药,能疗伤御寒。若是半月之后,真的到了最坏的局面,我会尽力帮你传递消息。”苏晚轻轻叹气,“我不懂你的道,但我尊重你的抉择。你务必保全自身。”
涵宇微微颔首:“多谢。你不必为我涉险,一旦被长老察觉,会连累于你。”
“我自有分寸。”苏晚不再久留,转身踏着残雪,慢慢消失在山林之间。
院落重归寂静,山风掠过枯枝,卷起地上残雪,沙沙作响。
涵宇再次闭目,继续内观三魂。
如今外劫已经迫在眉睫,宗门的镇压已是定数,没有办法依靠劝说化解。而内劫,三魂互噬暗流一刻不曾消散,随时可能在巨大压力之下爆发。内外劫难叠加,这半月的每一日,都如行走在悬崖边缘。
暮色降临,天色迅速暗沉。布袋之中云魂草早已耗尽,苏晚送来的干粮只能维系肉身,无法用来淬炼神魂。想要在最后的时限之内,再多向内推进一步,必须再入莽林,采摘云魂草。
这一次,他选定莽林南部的一处地下泉涧。泉涧深藏山腹,终年水汽蒸腾,背阴石缝之中云魂草极易成片生长。泉涧之内盘踞一头石甲巨熊,身躯厚重,力大无穷,擅长依托狭窄通道伏击闯入者。涵宇依旧只在外围洞口搜寻,绝不深入泉涧深处,避免陷入绝境。
第二日破晓,残雪未融,山风凛冽。
涵宇背上麻布布袋,备好打磨锋利的石块防身,推开木门踏入莽林。积雪覆盖山路,行走艰难,寒风不停撕扯衣衫。他一路谨慎前行,耳听八方,目光扫过每一处岩石与灌木丛,提防妖兽潜藏。
跋涉两个时辰,终于抵达地下泉涧的外围洞口。洞口岩壁潮湿,遍布青苔,在背阴石缝之中,静静生长着五株云魂草,叶片水润,温润的魂息缓缓飘散而出。
涵宇屏住呼吸,缓步上前,小心翼翼,一株一株摘下,轻轻放入布袋收好。
就在将最后一株云魂草收入布袋的刹那,泉涧深处传来沉闷的咆哮,山洞之中回声震荡。一头身披灰褐色厚硬石甲的巨熊,自幽暗通道缓步走出,巨大脚掌踏在岩石上,轰隆作响,一双赤红兽瞳锁定涵宇,压低身躯,猛冲而来。
劲风裹挟碎石扑面而来。涵宇迅速向侧面躲闪,巨熊庞大身躯狠狠撞在岩壁,石块轰然坠落。一击落空,巨熊调转身躯,再次挥掌猛拍。
涵宇依靠洞口错落岩石来回迂回躲闪,手中石块接连甩出,击打巨熊眼部。巨熊石甲坚硬,石块难以造成重伤,只能短暂干扰攻势。
长时间周旋,肉身持续消耗,山风刺骨。心神高度紧绷,识海之中三魂微微震颤,潜藏的互噬暗流缓缓涌动,细微的撕扯痛感从神魂深处蔓延开来。
涵宇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摒除焦躁慌乱,凝神守住本心,不让情绪继续扰动三魂平衡。
石甲巨熊数次猛攻,全都被涵宇借助地形躲开,几番冲击无果,体力消耗巨大,粗重喘息回荡在泉涧洞口。巨熊死死盯着远处的涵宇,低沉咆哮对峙片刻,知晓无法击杀对手,不甘地低吼一声,缓缓转身,退回幽暗的泉涧深处。
危机散去。
涵宇靠在冰冷岩壁上,大口调匀呼吸,浑身疲惫。识海之中,三魂震颤慢慢平复,互噬暗流重新蛰伏。
不敢久留,他握紧布袋,沿着来路快步离开泉涧。
一路跋涉,趁着天光尚未完全隐去,回到后山孤院,关上木门。打开布袋,五株云魂草整齐取出,摆放在木桌之上。
夜幕降临,屋内清冷,山风持续撞击木屋。
涵宇盘膝落座,肉身尚带着山林寒气。他取第一株云魂草,引动魂息缓缓汇入地魂。
熟悉的撕裂痛感缓缓蔓延神魂深处。地魂裂隙继续向外延展拓宽,他一刻不停感知三魂力量变化,精细调控魂息流入速度,刻意压制天魂吸纳魂息的速度,守住三者之间脆弱的平衡。
一夜苦修,第一株灵草耗尽,地魂根基再稳固一分。
第二晚、第三晚,持续滋养地魂,持续拉近地魂与天魂之间的力量差距。
第四夜、第五夜,余下两株云魂草,用来缓慢浸润命魂。
温润柔和的魂息轻轻落在命魂玄黑锁壁,沉闷厚重的压迫感包裹神魂。命魂表层的刻痕,在魂息长久浸润之下,持续向内拓宽加深。
当最后一缕魂息消散的刹那,识海嗡然震颤,三魂共鸣轰然升起。三团魂火同步共振,彼此牵引拉扯,互噬暗流在三魂之间来回摩擦撕扯,这一次的痛感,比上一轮更加清晰刺骨。
涵宇立刻停止所有魂息引动,凝神静心,调和三魂力量,安抚神魂躁动。
整整一夜静坐调息,天边透出鱼肚白,三魂之间的拉扯痛感才缓缓褪去,互噬之力重新沉入识海深处蛰伏。
涵宇缓缓睁开双眼,额角布满冷汗,浑身酸软疲惫。
向内观照识海,天魂裂纹如蛛网密布,地魂裂隙纵横延展,命魂锁壁刻痕持续向内深入。三魂勉强维持平衡,可时间依旧紧迫。
半月之约一天天临近,宗门长老即将登门对峙。外有宗门兵戈将至,内有三魂互噬虎视眈眈。取舍一念之间,便是天壤之别。
山风穿过破败窗棂,卷起屋内微尘。涵宇静坐不动,守定本心,继续一寸一寸叩开万古桎梏,静静等候那场无可回避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