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残雪消融殆尽,泥土湿润,枯草之下,已经隐隐冒出一点嫩青的草芽。春日将至,万物萌动,可后山孤院之中,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气息。
五株云魂草消耗一空,一轮淬魂落幕。地魂裂隙彻底铺展完成,与天魂的本源力量平齐,二者共鸣交融,流转愈发顺滑。唯有命魂那层玄黑本源壁垒,刻痕不断向内掘进,距离击穿本源核心,只差薄薄一层隔膜。可越是靠近核心,三魂之间的相斥之力便越是狂暴,识海之中的互噬暗流汹涌翻涌,撕扯神魂的痛楚时时刻刻萦绕不散。
上次道韵外泄触动地脉之后,宗门那边的气氛彻底紧绷。原本定下的七日之约,已经名存实亡。长老堂随时可能率众前来,没有人能确定,他们会在哪一刻踏入这座小院。
涵宇不再持续引动魂息淬魂,每日静坐青石,大半心神都用来向内锁死道韵,调和三魂。古卷中的字句在心底反复盘旋:道心如堤,魂力如洪。堤坝越是靠近终点,洪水越是汹涌,一丝裂隙,便会酿成溃决大祸。
白日,晨雾散去,暖阳铺洒在院落。涵宇清扫地面湿润的泥土,静坐青石,闭目沉入识海。
天魂敏锐,百里之内的动静皆可感知,远处宗门驻地,修士往来调动的气息,一点点传入感知之中;地魂扎根肉身,承载所有伤痛疲惫,稳住躯体本源;命魂深藏神魂最核心之处,执掌生死抉择,是整条孤道的根。三者共生共振,却又天生相斥。这层矛盾枷锁,伴随他一路走来,从街巷拾秽,莽林采草,无数次生死搏杀,从未消失。
涵宇在静坐之中复盘所有前路。
世人眼中,他是疯癫拾荒之人,不顾全族安危,一意孤行修行禁法。可只有他自己明白,他所求从不是毁灭,而是求证。求证人之心魂,求证天地阴阳,求证末法时代,人道私欲贪嗔痴蔓延,天地资源受损之后,是否还有一条修补天地的道路。
这条路没有传承,没有前人经验,每一步都是摸索。一旦失败,便是神魂溃散,万事皆空。
临近午后,林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苏晚匆匆赶来。她神色焦虑,衣襟还沾着山间草屑,一踏入院门,便快步走到青石旁。
“涵宇,长老堂已经敲定,不再等原定期限。明日拂晓,诸位长老便会一同抵达这里,出手镇封你的三魂。族中不少修士会随同前来,防止你奋力反抗,引发更大动荡。”苏晚声音压得很低,眼底藏着担忧,“现在还有最后机会,你若愿意主动自封道力,长老们许诺,可保你神魂无损,只是再也无法修行此道。若是对抗,便是与整个宗门为敌。”
涵宇缓缓睁眼,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连绵群山:“我知晓了。”
“你当真还要坚持?”苏晚声音微颤,“明日一战,你孤身一人,如何抵挡数位长老联手。一旦三魂互噬在激战之中失控,你会直接魂飞魄散,连轮回都无法踏入。”
“我明白其中凶险。”涵宇淡淡开口,“我不会主动伤人。但我不会自封神魂,放弃这条求证之路。我修行至今,每一次淬炼,都在竭力收敛道韵,不曾有意祸及地脉。可大道的前路,我必须亲自走到终点。”
苏晚沉默良久,鼻尖微酸。她见过涵宇在寒冬大雪里,独自在莽林搏杀妖兽,见过他静坐孤院日夜承受神魂撕扯,见过世人的冷眼与嘲讽。她不懂这孤道究竟有何吸引力,却能看见这份坚定不移的道心。
“我带了一些应急的疗伤丹药。”苏晚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青石之上,“明日交手之时,长老们出手会尽量留你性命,可三魂一旦动荡,丹药很难修补神魂损伤。你千万谨慎。若事态到无可挽回的地步,记得保全自身。”
“多谢。”涵宇微微颔首,“你明日不要前来,卷入其中,长老必会责罚于你。”
“我自有分寸。”苏晚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小道。
院落再度归于寂静。山风吹过枯枝,发出簌簌声响。
决战定于明日拂晓。留给涵宇的时间,只剩短短一夜。布袋之中云魂草早已耗尽,想要在这最后一夜,再对命魂壁垒做最后一次浸润,必须再入莽林,采摘云魂草。
这一次,他选定莽林深处一处山腹暗涧。暗涧终年不见日光,涧底潮湿阴寒,云魂草在涧底岩缝成片生长。暗涧深处盘踞一头玄纹山魈,身形矫健,聪慧狡诈,擅长利用涧内复杂地形偷袭,力量凶悍。涵宇只在暗涧入口外围采摘,绝不深入涧底,不踏入山魈的核心领地。
黄昏将至,天光渐渐黯淡。涵宇背上麻布布袋,备好打磨锋利的石块,推开木门,踏入莽林。林间暮色浓重,阴影层层叠叠,危机藏在每一处岩缝与灌木丛中。他放轻脚步,凝神感知周遭气息,两个时辰艰难跋涉之后,终于抵达暗涧入口。
涧口岩壁潮湿,遍布青苔,背阴石缝之间,静静生长着五株云魂草,叶片带着湿润的水汽,温润魂息在幽暗之中缓缓流淌。
涵宇屏住呼吸,缓步上前,小心翼翼一株株摘下灵草,轻轻放入布袋。就在收好最后一株云魂草的瞬间,暗涧深处传来一声尖锐呼啸。
一道漆黑矫健的身影自涧内阴影猛然窜出,正是玄纹山魈。它肌肤布满暗色纹路,双目赤红,利爪泛着寒光,裹挟劲风直扑涵宇面门。
涵宇立刻侧身急跃,碎石滚落,堪堪避开利爪。山魈重重抓在岩壁,岩石留下数道深深爪痕。一击落空,山魈四肢蹬踏岩壁,灵活调转身躯,再度猛扑。
涵宇依靠涧口错落的巨石来回迂回躲闪,手中石块接连甩出,砸向山魈双目。山魈躯体强悍,石块只能短暂干扰它的攻势,无法造成重创。
长时间周旋拉扯,暮色越来越暗,肉身疲惫不断累积。心神高度紧绷,识海之内三魂微微震颤,潜藏的互噬暗流翻涌,细密的撕扯痛感蔓延至神魂本源。涵宇心神一凝,摒除一切焦躁与慌乱,凝神守住本心,稳住三魂之间岌岌可危的平衡。
玄纹山魈数次突袭,全都被涵宇借着地形躲开。几番追逐无果,它伏在岩石之上,发出低沉嘶吼,死死盯着远处的涵宇。长久对峙之后,山魈知晓难以拿下对手,不甘地低吼一声,转身跃回暗涧深处的阴影之中。
危机散去。
涵宇靠在冰冷岩壁上,大口调匀呼吸,浑身疲惫。识海之中,三魂震颤缓缓平复,互噬暗流重新沉入识海蛰伏。
不敢久留,他握紧布袋,趁着最后一点天光,沿着来路快步离开暗涧。
一路跋涉,回到后山孤院,关上木门。打开布袋,五株云魂草整齐取出,静静摆放在木桌之上。
夜色彻底笼罩山林,屋内安静,唯有山风时不时擦过窗沿。
涵宇盘膝落座,肉身带着林间的湿冷。他取第一株云魂草,引动魂息缓缓汇入地魂。
熟悉的撕裂痛感,自神魂深处蔓延开来。地魂根基继续稳固,他一刻不停体察三魂力量起伏,精细调控魂息流入的速度,牢牢压制天魂吸纳魂息的速率,守住三者之间脆弱的平衡。
一夜苦修,第一株灵草耗尽,地魂愈发稳固。
第二晚、第三晚,持续滋养地魂,巩固三魂共鸣的流转根基。
第四夜、第五夜,余下两株云魂草,用来缓慢浸润命魂玄黑锁壁。
温润柔和的魂息落在厚重的命魂壁垒之上,沉闷的压迫感包裹全身。命魂表层那道深长刻痕,在魂息持续浸润之下,继续向内渗透,距离本源核心,越来越近。
当最后一缕魂息消散的刹那,识海嗡然巨震,三魂共鸣轰然升起。三团魂火同步共振,彼此牵引拉扯,互噬暗流在三魂之间来回摩擦撕扯,这一次的痛楚尖锐难忍,几乎撼动心神。
涵宇立刻停下魂息引动,凝神静心,倾尽心力调和三魂力量,安抚神魂躁动。
长夜静坐调息,天边一点点透出微光,撕扯的痛感才缓缓褪去,互噬之力重新蛰伏。
涵宇缓缓睁开双眼,额角布满冷汗,四肢酸软无力。
向内观照识海,天魂裂纹如蛛网密布,地魂裂隙纵横全境,命魂锁壁的刻痕,已经深达壁垒内层。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拂晓将至,长老堂的人马,很快便会抵达这间孤院。
外有宗门长老率众压境,内有狂暴互噬暗流潜藏,成败,就在今日。
涵宇端坐不动,目光平静望向木门,静静等候这场无可回避的对峙,守好自己这条无人踏足的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