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满月自东山缓缓升起,银辉倾泻而下,将整座后山浸在一片清冷柔和的月色里。山间万籁俱寂,只有夜风穿过枯枝,带来细微的簌簌声响。
涵宇独坐院内青石之上,闭目调息。今日便是他选定叩击命魂壁垒的日子。
他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白日依旧如常,背着布袋走遍山道,捡拾沿途尘垢,将散落在山野间带着浊念的杂物一一掩埋。在外人眼中,他依旧是那个日复一日捡拾垃圾、行为怪异的拾荒者,看不出半分异样。就连潜藏在后山地脉法阵里的监测之力,也只感知到一股平淡无波的气息,如同往日任何一个寻常日子。
只有涵宇自己清楚,今夜,将是他这条净尘孤道最大的分水岭。
一旦叩开那层玄黑色的命魂壁垒,肉身之内的神魂便不再受躯体局限,将与整片大地脉络共振相连。深埋土层之下,千百年累积的旧浊,亿万生灵日夜不息滋生的贪嗔痴念,会毫无阻隔地涌入感知之中。成功,便能寻得疏导地脉业障之法,找到化解末法浩劫的道路;失败,闭环崩碎,浊念吞噬本心,地脉剧烈震荡,宗门的镇杀法阵瞬间启动,神魂俱灭。
生死成败,全系一念。
涵宇缓缓睁开双眼,望向悬于天际的圆月。月光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心底没有期待,没有恐惧,没有一丝一毫的得失执念。经过古沟那场本心试炼,所有的妄念都已涤荡干净。他叩关,不是为了证得无上神通,不是为了收获世人称颂,只是践行心中大道,尝试化解天地淤积的病灶。
他缓缓闭目,心神沉入识海。
识海之内,天、地、命三魂交融成浑然闭环,环链光滑圆满,无一丝裂痕,平稳缓慢地流转。闭环深处,一道厚重幽暗的壁垒静静横亘,那便是命魂壁垒。壁垒之后,是神魂本源,也是连通天地脉络的通道。
涵宇调动三魂之力,没有狂暴冲击,只是以柔和、恒定的本心之力,轻轻触碰那层玄黑壁垒。
嗡——
一声无形震颤,自识海深处悄然响起。
玄黑色壁垒微微震荡,无数细碎的古老念头从壁垒缝隙溢出,无数久远的贪、嗔、痴幻象瞬间浮现眼前。幻象之中,有众生无休止砍伐山林,肆意取用河水,丢弃污秽,索取天地资源;有世代凡人因田地水源互相争执厮杀,怨毒缠入泥土;还有末法浩劫降临之后,山河崩裂、浊潮席卷大地,生灵流离受难的景象。
万千幻象轮番上演,试图撩动心弦,勾引出潜藏在心底的恐惧与动摇。
涵宇守定本心,如明镜照物。幻象升起,便静静观照;幻象变幻,不起好恶。不抗拒幻象,不沉溺幻象,任由万千景象在本心镜面上来了又去。
三魂闭环匀速流转,稳稳托住心神,一点点向内渗透,侵蚀命魂壁垒。
壁垒之上不断泛起涟漪,玄黑的表层缓缓消融。每消融一分,便有更多来自地脉深处的微弱意念传入神魂。大地的呼吸、土层的淤堵、沉积千年的浊念,一点一滴汇入感知。
后山之外,宗门驻地。
地脉监测法阵忽然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值守法阵的修士心头一凛,立刻传讯上报长老堂。
“长老,后山地脉出现异常神魂波动!是涵宇!他在冲击命魂壁垒!”
消息飞速传遍长老堂,诸位长老瞬间惊醒,一道道神念穿透虚空,锁定后山孤院。
“果然,他终究还是要破壁!立刻准备镇杀大阵!一旦地脉浊念外泄,直接启动!”
“不可贸然出手!大阵一旦激发,强大力量冲击地脉,反而会提前引爆沉积的旧浊,直接催生浊潮!”
“可任由他打通神魂与地脉,亿万业浊灌入他神魂,一旦他本心失守,整片大地的浊潮会瞬间爆发!”
长老堂之内,争论骤起。一边是必须扼杀危机,一边是忌惮强行出手会直接引爆地脉旧浊。所有人的目光,都隔着千山万水,投向后山那座小小的孤院。
山道深处,苏晚隐匿在林木阴影之中,遥遥望向孤院的方向。她感知到那股正在升腾的神魂波动,手心不自觉攥紧,心中万般担忧,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祈祷涵宇守住本心。
孤院之中,涵宇对外界所有动静浑然不觉。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识海之内,持续以本心之力消融命魂壁垒。
玄黑壁垒越来越薄,无数地脉意念如同潮水,不断涌入三魂闭环。旧浊厚重晦涩,裹挟无数杂乱残念,一波一波冲刷环链。闭环舒展,容纳、拆解、转化汹涌而来的浊力,三环流转始终圆融稳定,不曾有半点震颤裂痕。
不知过了多久。
咔嚓。
一声极轻的碎裂之声,在识海之中响起。
命魂壁垒,破了。
壁垒消散的刹那,一股浩瀚无边的大地气息扑面而来。涵宇的神魂瞬间突破肉身桎梏,与脚下整片后山的地脉脉络连成一体。
一瞬间,他感知到整片大地。
泥土之下,一条条如同血脉般蔓延的地脉纵横交错。无数淤积的浊垢堵塞在地脉节点,如同血脉里淤积的瘀血。千百年,一代又一代生灵索取山河所沉淀下来的贪嗔痴,层层堆叠,蛰伏于大地深处,缓慢积蓄力量,等待末法降临。
山下村落里,百姓心中细碎的算计、争夺、欲望;山林之中,鸟兽本能的执念;古沟深处封存的远古残念……所有心念,全部顺着地脉,汇入他的感知。
亿万杂念铺天盖地涌来,试图淹没本心,同化神魂。
涵宇心神不动,守住本心明镜。三魂闭环全力运转,将源源不断涌入的地脉浊念缓缓拆解、疏导。不再是被动承受冲击,而是顺着地脉走向,柔和引导淤积的浊念慢慢散入天地清阳之中,一点点疏通淤堵的地脉节点。
他能清晰看见,地脉淤塞之处,浊念缓缓消融,原本凝滞的大地气息,慢慢恢复流动。
但疏导的消耗,远超预想。海量旧浊持续不断涌入神魂,闭环承受着持续不断的重压,环链之上,开始浮现极其细微的新裂痕。
涵宇心中了然。仅仅是后山这一片区域的地脉旧浊,便已经让神魂持续损耗。若是将来要疏导整片天下的地脉业浊,所需要承载的压力,将难以想象。
远方长老堂的诸位长老,透过法阵看见地脉变化,神色各异。
有人惊骇地发现,后山的地脉淤积浊念,正在缓慢消散,地脉淤堵之处,竟然在一点点疏通。
“这……他不是在引爆浊潮,他在疏导地脉业障!”
“难以置信,竟然真的有办法慢慢化解沉积的浊念!”
“可代价是他自身神魂持续损耗,长此以往,他的闭环迟早会被浊念击穿。”
争论声渐渐平息,长老们停下了立刻启动镇杀大阵的动作,选择继续静观事态。可警戒没有解除,大阵依旧处于待命状态,只要涵宇本心有一丝失守,镇杀之力便会轰然落下。
林间的苏晚,感受到地脉之中浊意缓缓减弱,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却依旧不敢放松警惕。
孤院之中,月光洒在涵宇静坐的身躯上。他双目闭合,静坐不动,神魂连接地脉,持续疏导淤积的旧浊。
时间缓缓流淌,月色慢慢向西倾斜。
后山这片地脉节点,大量浅层沉积浊念被缓缓疏导消散。深埋地底最厚重的千年旧浊,只能稍稍松动,无法一次性清除。想要彻底清理,需要长久持续不断地疏导,一点点化解。
海量浊念持续冲刷神魂,闭环上新的细微裂痕不断增多。涵宇知道,此刻不能继续强行疏导。以他当下神魂之力,只能到此为止,再继续下去,闭环会彻底崩断。
他缓缓收敛心神,慢慢收回向外延伸、连通地脉的神魂。
地脉之间的联结缓缓断开,亿万杂乱的地脉念头渐渐从感知之中褪去。识海之内,命魂壁垒已经消散,神魂本源完全显露。三魂闭环依旧维持流转,只是环链遍布细密新伤,神魂本源疲惫不堪。
涵宇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月已西斜,夜色将近尾声。
叩关,成了。
他成功打通命魂壁垒,证实神魂可与地脉相连,能够疏导沉积在大地之中的业浊。这条路,是可行的。
可代价同样沉重。闭环新增无数裂痕,神魂本源受损,需要漫长时间休养修补。而且他清楚,这仅仅只是后山一隅。天下广袤,亿万众生日夜滋生新浊,地脉淤堵遍布四海。单凭他一人,想要全部疏导,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重任。
涵宇静坐原地,默默调息,修复闭环上新增的伤痕。
远方,长老堂一众长老,沉默地看着法阵传回的地脉讯息。后山浊潮没有爆发,灾劫没有降临,反而地脉淤堵得到缓解。他们一直认定的凶道,竟展现出了另一种模样。只是依旧没有人能断定,长远来看这条路究竟走向何方。
苏晚从山林阴影之中缓缓起身,看着孤院方向,心中五味杂陈。叩关成功,是万幸,可往后涵宇所要背负的重担,才刚刚开始。
涵宇抬眼望向天边,东方天际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叩开命魂壁垒,只是起点,绝非终点。末法大劫依旧在步步逼近,人间众生的贪嗔痴不曾停止滋生,新的浊气依旧源源不断汇入地脉。
他的净尘孤道,方才踏入真正艰难的长路。往后,一边入世清扫尘垢,一边休养神魂,择时再入地脉,分段疏导遍布山河的沉积业浊。世人依旧不会理解他,非议与误解长存,宗门的监视依旧高悬头顶。
可他已经证得,此道可行。
晨曦慢慢穿透山林,驱散夜色。涵宇缓缓起身,看向角落静静放着的粗布拾尘布袋。
明日拂晓,他依旧会背上布袋,踏上山道,继续捡拾尘垢,继续他无人懂得的修行。
山河浊淤漫漫,他独行于红尘之间,以微力,续天地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