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眠花坊门口就围满了人。
陆宴没走。
他在花店门口跪了一整夜。昨晚那场大雨把他浇了个透心凉,海风一吹又干了,清晨的露水再打湿一遍。他整个人蜷缩在台阶上,嘴唇发紫,脸色灰败得跟死人似的,膝盖底下那一摊泥水已经凝固成了暗色的泥块。
可他还在那儿。
“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附近的街坊昨晚就传开了——眠花坊的苏老板,那个长公主的义女,店门口跪了个疯疯癫癫的男人,据说是从帝国首都来的,要找她“认错”。
苏眠推开花店的玻璃门,走了出来。
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淡青色长裙,短发整整齐齐别在耳后,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站在门槛内,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的陆宴,神色平静。
“你还没走?”
“我不走。”陆宴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红瞳里全是执拗和绝望,“眠眠,你不原谅我,我就死在这里。”
围观的人群顿时炸了锅。
“这人谁啊?”
“看着像个落魄商户……怎么这么不要脸?”
“苏老板心善,没叫人打他就不错了!”
陆宴什么都听不见。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双膝僵硬得差点摔倒,踉跄了一下才勉强跪直。他突然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围观的群众吓得纷纷后退。
“你干啥?!”
“苏姑娘小心!”
苏眠没动。她端着手里的茶杯,平静地看着他。
陆宴握着匕首,手在剧烈地颤抖。他把刀尖对准了自己的手臂,红着眼嘶吼:“眠眠!我知道你恨我!我伤害过你,我该死!今天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条命还给你!”
他说着,手腕一翻,刀尖就要往下刺。
“砰!”
一颗小石子精准地弹在他的手腕上,匕首“铛”地一声掉在地上。是叶霖。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外围,手里还牵着那头白色驯鹿,碧蓝色的眼眸里带着罕见的冷意。
“这位客人,”叶霖缓步走上前,挡在苏眠身前,声音温润却不容置疑,“在人家店门口动刀子,不太合适吧?”
【叮——系统播报:男二叶霖英雄救美!石子精准命中!系统评价:这波啊,这波叫“温柔的人发起火来最可怕”。叶霖哥哥平时温温柔柔的,关键时候真能顶事!٩(๑•̀ω•́)๑】
陆宴抬头看到叶霖,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男人。一个气质温润、衣着讲究、长相俊美的精灵族男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站在了苏眠身前。那个位置,那个姿态,分明是在护着她。
“你……你是谁?”陆宴的声音哑得像刀刮砂纸。
“我是眠花坊的合作伙伴。”叶霖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也是苏姑娘的朋友。”
“朋友?”陆宴像是被这两个字刺到了,猛地转向苏眠,嘶吼道,“眠眠!你就这么看着我被人欺负?!你忘了我们之间……”
“陆宴。”
苏眠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切断了陆宴所有的嘶吼。
她从叶霖身后走出来,从袖中取出一颗泛着微光的魔法石,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诸位街坊邻居,今天正好大家都在。”
苏眠环视了一圈围观的群众,语气平静,“这位跪在地上的先生,口口声声说他是我的旧识,说我们之间有旧情。既然如此,我给大家听一段东西。”
她指尖凝起一缕灵力,轻轻点在那颗留影魔石上。
一道蓝色的光幕在半空中亮起。
录音开始播放。
满街寂静。
一个男人冰冷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清晨的街道上——
“殿下说,这地儿不需要你了。苏蔓小姐见不得血腥,你搁这儿,碍了蔓蔓小姐的眼。”
“殿下让你,自个儿走回宿舍去。”
“殿下吩咐了,这间高级病房的陪护床得给苏蔓小姐的贴身侍女用。赶紧把她那什么治愈术法维持符文撤了,把地儿腾出来!”
录音很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种深入骨髓的冷漠和厌烦,隔着光幕都能感受到。
围观的群众先是愣住,随即炸了锅。
“这……这是谁说的?!”
“这声音……跟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一模一样!”
“天哪!人家姑娘受了那么重的伤,他让人家自己走回去?!还撤了治愈术法?!”
“畜生!这简直是畜生!”
“怪不得苏老板要离开他!这种男人,白送我都不要!”
【叮——系统播报:男主社会性死亡进度:80%!围观群众愤怒值:MAX!】
【系统评价:宿主,你这波操作太绝了!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用他自己的话来锤他自己,连反驳的余地都不给他留!本系统跪了!(๑•̀ㅂ•́)و✧】
陆宴的脸,在那一瞬间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那不是全部的真相,可喉咙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因为那就是他说的,一个字都没冤枉他。
录音播放完毕,光幕缓缓消散。
苏眠收起留影魔石,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陆宴。
整条街的议论声和指责声像潮水一样涌来,砸在他身上。可他最在乎的,只有苏眠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陆宴。”她开口了,声音清冷,一字一顿,“你我之间,早就两清了。”
“你救我一次,我替你挡了三次天雷、抽了两次本源。你欠我的,我欠你的,一笔勾销。”
“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平静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你再不走——”
“我叫城防军了。”
陆宴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以为自残能让她心软。他以为当众下跪能让她回头。他以为只要他够惨、够可怜,她总会记得一点点旧情。
可她没有。
她从始至终,连一丝恨意都吝于给他。
【叮——系统播报:男主陆宴当前状态:社会性死亡+精神崩溃+膝盖报废。系统评价:三杀!完美!本系统已录屏,永久保存,以后当教学案例用!(≧▽≦)】
苏眠转身,走回花店,随手将玻璃门合上。
“咔哒。”
清脆的落锁声,像一记重锤,砸在陆宴心上。
他跪在门外,听着围观人群的指责声越来越大,听着远处传来城防军整齐的脚步声。他的视线穿过玻璃门,看着店里那个正在给向日葵浇水的背影。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陆宴慢慢地、艰难地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了最后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