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风雪相逢
“老板,一碗馄饨。”
清冷低沉的声线骤然划破小店的静谧,淡漠无波,带着一丝生人勿近的疏离。
“好嘞!随便找位置坐,马上就好!”店主大叔应声,笑着从桌前抽身,转身走进后厨忙活。
宋念安闻声下意识抬眸望去。
来人立于店中,淡淡扫过店内寥寥几张桌椅,目光最终定格在她对面的空位上。少女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径直朝这边走来。在宋念安错愕的目光里,她轻轻拉开椅子,安然落座,语调平淡清冷:“介意拼桌吗?”
“不、不介意!”宋念安慌忙回过神,连连点头,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局促。
少女微颔首,只轻轻吐出一个“嗯”字,便不再多言。她侧过脸庞,望向窗外漫天飞雪,周身萦绕着一层清冷孤寂的气场,安静得仿佛与周遭烟火隔绝。
宋念安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悄悄抬眼打量起对面的人。
少女衣着朴素简单,毫无华贵修饰,却丝毫掩不住浑然天成的惊艳风骨与凛冽气质。她的五官精致绝伦,像是匠人精心雕琢的玉石,毫无瑕疵;肌肤白皙通透,细腻得能隐约看见皮下淡青的血管。一双眼眸尤为特别,是澄澈剔透的浅冰蓝色,清冷深邃,一望便让人心头震颤。
及肩的淡蓝色长发柔顺飘逸,似揉碎了整片夜空的澄澈,温柔垂落肩头。无瑕眉心正中央,一点嫣红朱砂痣恰到好处,不浓不淡,为这张清冷绝美的脸庞添了一抹点睛的亮色,清冷中藏着几分独特的韵味。
宋念安看得微微失神,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眼底满是惊艳。
就在她怔怔凝望之际,少女一声极轻的咳嗽,骤然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宋念安瞬间回神,耳尖飞速发烫,窘迫不已,慌忙收回目光,低头慌乱地搅动着碗中剩余的馄饨,不敢再肆意打量。
片刻后,大叔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快步走来,轻轻放在少女面前:“姑娘,你的馄饨,慢用。”
“多谢。”林雪淡淡应声,语气依旧清冷疏离。
大叔看了眼对面局促腼腆的宋念安,眼底带着温和笑意,不多打扰,转身返回柜台。
小小的一方餐桌之间,气氛骤然凝滞,无声的尴尬悄然蔓延。宋念安偷偷抬眼瞟了对面的人数次,几番想要开口打破沉默,话到嘴边,又次次咽了回去。
静坐良久,她终于攥紧指尖,鼓起毕生的勇气,轻声开口:“那个……你好,我叫宋念安。请问你……”
话音落地,宋念安心底瞬间泛起悔意。初次相遇便贸然搭话,实在太过唐突。可话已出口,无从收回,她只能硬着头皮补充,声音软糯又忐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闻言,少女缓缓抬眸。
那双冰蓝色的澄澈眼眸淡淡扫过她的脸庞,沉静无波,不语亦不动。
仅仅是一眼清冷的凝望,便让宋念安刚刚积攒的勇气尽数溃散,脸颊瞬间滚烫一片,手足无措,紧张得不敢抬头。
漫长的沉默过后,一道清冷简短的嗓音缓缓响起:“林雪。”
报出姓名,她便收回目光,垂首低头,慢条斯理地品尝着碗中的馄饨,再度归于安静。
“林雪……”宋念安低声默念着这个清冷温柔的名字,小声赞叹,“很好听。”
话音刚落,她的耳尖瞬间红透,连忙低头埋首碗中,假装认真进食,掩饰自己的羞涩局促。
林雪垂着眼帘,长睫轻垂,眼尾不动声色地掠了对面少女一眼,面上依旧波澜不惊,进食的姿态文雅又安静。
宋念安误以为她无意交谈,乖乖低下头,可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悄悄落在林雪身上,忍不住细细描摹她的模样。
林雪的一举一动,皆透着极致的清冷雅致。不过是寻常吃饭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却自成一番清冷绝色的韵味。自她推门踏入小店的那一刻起,店内所有人的目光便不由自主被她吸引,纵使有人碍于体面移开视线,依旧有不少人悄悄留意着这抹亮眼又清冷的身影。
宋念安心底莫名生出满满的好感。这般惊鸿一瞥、清冷绝尘的人,任谁见了,都会心生动容。
她悄悄抬眼,望着林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指尖,再低头看向自己因常年劳作而瘦削单薄的双手,心底悄然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自卑。
有人天生耀眼,自带光芒,万众瞩目;而她,一朝跌落尘埃,如同风雨摧残过后零落的残花,卑微又普通。
她轻轻叹了口气,连忙甩去心底纷乱酸涩的念头,低头默默吃完了碗中余下的馄饨。
宋念安全然不知,在她悄悄打量林雪的同时,对面的人也正借着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一切。
林雪阅人无数,眼光通透锐利。第一眼她便笃定,她们是同类。
一样挣脱令人窒息的原生家庭,一样跨越千里山河,奔赴这座陌生的北方城市、奔赴京安大学,在漫天风雪里独自漂泊。
正是这份无人知晓的共鸣,让她在扫视整间小店后,唯独选择坐在了宋念安的对面。
她一眼便看穿了宋念安的过往——曾是养在锦绣堆里的豪门千金,一朝家道倾覆,历经世事磋磨,跌落尘埃。可那些刻在骨子里、历经岁月沉淀的矜贵与温柔,那些藏在细微举止里的体面与气度,是再艰难的生活也磨灭不掉的痕迹。
无人知晓,清冷绝尘的林雪,也有着满目疮痍的过往。
她同样是京安大学的新生,生于一个极度重男轻女的普通家庭。身为长女,她自小从未得到过半分偏爱与温暖。在父母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女儿生来无用,读书更是浪费钱财,不如早早辍学嫁人,为家里换取利益。
若不是义务教育的底线庇护,年少的她,早已被草草安排婚嫁,困于方寸天地,潦草一生。
压抑枯燥的日子里,她从未被珍视、被偏爱。弟弟降生之后,家里的所有资源、所有偏爱尽数倾注在弟弟身上,对她的苛责与冷落,却变本加厉。
家中无论发生何事,无论谁对谁错,最终挨骂受委屈的,永远是她。
那个所谓的家,从来不是港湾,而是困住她多年的灰暗囚笼,压抑、冰冷、不见天光。
漫长又难熬的岁月里,林雪慢慢学会了伪装。她用一身冷漠坚硬的外壳包裹自己,隐忍所有委屈,深藏所有情绪,将所有的不甘与苦楚,尽数压在心底,独自熬过低谷岁岁年年。
两三分钟后,两人先后吃完碗中的馄饨。
无人起身离开,小店暖意融融,窗外风雪未歇,两人相对静坐,沉默蔓延,尴尬的氛围再次萦绕在餐桌之间。
林雪依旧侧头望向窗外纷飞的落雪,眼底沉沉,悄然失神。
宋念安掏出那部老旧的手机,点亮屏幕,午后三四点的光景,天色因风雪已然暗沉。
她看似注视着手机屏幕,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眷恋地落在身旁孤寂的少女身上。
心底一个温柔的念头悄然滋生:这份拒人千里的冰冷,或许从来都不是本性,只是她用来保护自己、抵御世事伤害的坚硬铠甲。
思绪渐渐飘忽,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林雪柔软浅粉的唇上。
一个荒唐又羞涩的念头一闪而过,宋念安心头一颤,连忙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行驱散纷乱的杂念。可越是刻意克制,脑海中偶然浮现的画面,反倒愈发清晰。
“怎么?”
林雪忽然偏过头,冰蓝色的眼眸直直看向她,语调平淡,带着一丝淡淡的问询。
突如其来的出声,吓得宋念安手心一颤,老旧的手机险些脱手滑落。她手忙脚乱稳住身形,连忙摇头,脸颊发烫:“没、没事!我没事!”
林雪淡淡瞥了她泛红的脸颊一眼,不多追问,重新转头望向窗外的雪景,恢复了方才的沉静。
宋念安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拍打自己发烫的脸颊,竭力平复心底躁动羞涩的情绪。
她静静望着身旁沉默孤寂的林雪,心底漫上细碎又柔软的心疼。
她隐约能够感知,林雪的过往,藏着不为人知的伤疤与苦楚,或许比自己历经的坎坷,还要难熬百倍。
可她深谙分寸,不敢贸然窥探。有些结痂的伤口,是旁人深藏心底的软肋,贸然触碰,只会揭开旧伤,徒增伤痛。
可心底的好奇与欣喜依旧翻涌不止。
看林雪的气质与模样,定然不是京安本地人。那她,会不会也是和自己一样,独自奔赴此地求学?
若是同校,便是莫大的缘分。
一念至此,宋念安心头悄然燃起一抹雀跃,可话到嘴边,又反复迟疑怯懦。
她在心底反复挣扎,给自己暗暗打气:问一问吧,最坏不过是被冷淡回应,短暂难堪而已。
可每当目光触及林雪那张清冷冰霜的侧脸,她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便瞬间消散大半。
既不甘心错过这份相遇的缘分,又害怕自己的主动,只是自作多情、徒增尴尬。
几番纠结犹豫,宋念安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鼓起全部的勇气,用极轻极软的声音开口:“那个……林雪,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林雪闻声回头,澄澈的冰蓝色眼眸静静落在她身上,轻启唇瓣:“嗯。”
清冷温柔的目光落来,宋念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指尖微微蜷缩,声音越说越小,带着浓浓的忐忑:“你……你来京安,也是过来上学的吗?”
林雪静默数秒,望着眼前小心翼翼、满眼期待的少女,轻轻颔首,应声简洁:“嗯,上学。”
“真的是京安大学吗?!”
宋念安双眼骤然亮起,眼底盛满猝不及防的惊喜,声音不自觉微微拔高,满是雀跃:“我也是京安大学的!我们居然是校友!”
看着林雪骤然一怔的模样,宋念安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太过失态。她连忙收敛汹涌的欣喜,脸颊绯红,局促又愧疚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太开心了,有点失态了。”
林雪望着她眼底纯粹干净的欢喜,清冷的眉眼微微柔和,语气依旧平淡,却无半分疏离:“没事。”
听见她没有丝毫介意,宋念安悬着的心悄然落地,心底被突如其来的缘分与暖意,填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