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辈子,能提前知道自己怎么死,是件挺奢侈的事。
我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就浮着一行字。
【今日午时,死于圣女剑下,城门。】
我盯着军帐顶上那块补丁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做了三件事。
第一,掐了一把大腿。疼。
第二,闭眼,再睁眼。字还在。
第三,在心里把那行字默写一遍。一个字都没变。
“……行吧。”
我坐起来,顺手在枕头底下摸了一把。那把短剑还在。
这玩意儿是上个月贪婪·塞拉斯塞给我的,说是“防身用”,其实就是清库存。剑鞘上的漆掉了两块,拔出来还带股仓库里的霉味。
我把它塞回去。
很难看,很靠不住,但这是我今天唯一的底牌。
维恩·艾尔德里奇。魔王军四天王之一,代号「怠惰」。
听着挺唬人。实际上我在全军的评价是这样的:能躺着绝不坐着,能明天干绝不今天干,武力值是四天王里唯一一个拿不出手的。
另外三位的称号分别是傲慢、暴怒、贪婪。
我的是怠惰。你看,连七宗罪里都排不上号的那种。
而我知道自己穿进了哪本书。
《圣剑与黎明》。讲勇者带着圣女打倒魔王的,非常标准的西幻长篇。我在这本书里的全部戏份,加起来不到三千字。
第三章,睡过头错过军事会议,慌慌张张往城门跑,正好撞上突入的圣女伊莱娜。
一剑穿心。
没有战斗,没有遗言,甚至没有一个正经的镜头。作者给这段的描写是:“四天王之一的怠惰,就这样毫无价值地死去了”。
毫无价值。
我坐在床沿上,把这四个字在牙齿间嚼了两遍。
行。很好。我现在不仅知道自己怎么死,还知道自己在原作者眼里是个用来凑数的。
但奇怪的是,我不怎么慌。
或者说,我慌的方式不太一样。
正常人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大概是“我要活下去”,然后冲出去求救或者收拾包袱跑路。我的第一反应是,坐下来算概率。
这就是我的能力。
「怠惰的回响」。
听名字像是什么摸鱼神技,实际上是一种感知,我能听见世界的“惯性”。说得玄乎点,就是事情“本该走向何方”。
粮车哪天会翻,哪个军官明天会挨骂,哪条路走下去会遇上埋伏。这些我说不清来龙去脉,但我“感觉”得到。
我能在四天王的位置上混到今天,靠的全是这玩意儿。
而现在,我用它去碰了碰脑子里那行字。
然后我打了个寒颤。
那行字是真的。
不是幻觉,不是诅咒,不是恶作剧。它是“世界本该的走向”,沉甸甸地压在那里,像一块已经落了地的石头。
我可以不信,但我反驳不了自己的天赋。
卯时刚过。天光从帐帘的缝里漏进来,灰扑扑的。
我掀开帐帘,外面的风里有股马粪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几个后勤兵推着粮车从帐前过,其中一个还跟我打了个招呼。
“维恩大人,起这么早?”
“是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随口应了一句。
他笑了笑,推着车走了。
我抬头看了眼天色。
距离午时,还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够我逃出黑石堡,跑进北边的枯林,找个地洞钻进去,装死到明天早上。
按理说是这样。
但我脑子里那行字的最后两个字是:城门。
而我今天,本来必须去城门。
“维恩大人。”
亲兵在帐外喊了一声,打断了我的思路。
“奥古斯都大人传令,午时的军事会议改地点了。”
我皱起眉。
“改哪儿了?”
“城门楼。说是要登高看圣教国的布防。”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帐帘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啊。
我明白了。
原作里,我睡过头,错过会议,然后慌慌张张往城门跑,撞上圣女。
我一直以为,“城门”是我自己跑过去送的人头。
但现在看来,不是我跑去送死。是这场会,本来就在城门开。
我睡不睡过头,都会被推到那个位置上去。区别只在于,睡过头了会被作者写成“废物误事”,准时出席了能换个稍微体面点的死法。
而那行字,从头到尾只告诉我一件事:
今天午时,城门,圣女。你躲不掉。
我没有立刻信这个判断。
我闭上眼,把「怠惰的回响」往“会议改地点”这件事上贴了过去。
一般的人事变动,惯性是浅的、散的,像水面上的浮萍,改不改都无所谓,改了也能再改回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
“会议改到城门楼”这件事,底下压着一层很沉的东西。
不是奥古斯都临时起意,不是军务官算错了场地。是“本该如此”。
像有人在这件事下面垫了块铁。
我睁开眼,后背有点发凉。
也就是说,连“会议改地点”都是剧本的一部分。世界正在不动声色地,把我往那个坐标上推。
我面对的根本不是“要不要去送死”的选择题。
我面对的是:一个已经写好结局的剧本,和一个还没决定怎么挣扎的我。
我在床沿坐下,开始拆那行字。
【今日午时,死于圣女剑下,城门。】
四个要素。
时间:午时。
地点:城门。
死因:圣女。
方式:剑下。
前两个没什么好说的。问题出在第三和第四个上。
我盯着“圣女”两个字看了很久。
圣女伊莱娜。原作女主之一,圣教国那边的王牌,一个人能顶半个军团。
她为什么会在城门?
这才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她今天是专门来杀我的,那说明她知道我在那儿。可我是个什么货色?四天王里的废物,全军公认的摸鱼冠军。圣教国要派人来斩首,目标也该是奥古斯都或者加雷斯,轮不到我。
除非,她本来就要来。
攻城、突袭、破门。她来城门不是为了我,我只是正好会撞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几乎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
如果她是为别的事而来,那“死于圣女剑下”里的“剑下”两个字,就未必是指她要一剑捅了我。
……我想到这儿,停住了。
然后我做了一件现在回想起来很蠢的事。
我把这个念头,放掉了。
因为不管怎么说,“剑下”那两个字太具体了。具体到我一闭眼就能看见一柄剑捅进胸口。我的所有预案,全部自动沿着“防剑”这个方向往下铺,躲开她的攻击范围,不让她近身,不在开阔地暴露。
我自以为看穿了一层:圣女不是为我而来。
但我没往下一层想:如果她不是为我而来,那我凭什么一定是死在她的剑上?
所以,我做了个决定。
不去。
不去城门楼,不出席会议,不当那个“赶去送死的废物”。
但……不是为了活命。
是为了做实验。
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唯一的长处就是:我真的很会做最坏的打算。既然正着走会被推过去,那我就反着走一次,看看它到底怎么把我弄回去。
它是会强行修正我的行为?还是会换个死法照样收割我?
这两种情况,对应的活路完全不同。而我现在只有一条命,试错成本很高,但——不试,我连规则都摸不着。
我把方案一条一条在心里铺开:
第一层,装病。让亲兵去报,说自己昨晚着凉,起不来。最省事,也最容易穿帮。
第二层,伪造一份军务记录,证明我今天另有任务在外营。拖不了太久,但能争取半个时辰。
第三层,如果前两层都拦不住,那就真的跑。
黑石堡里能躲人的地方,我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废弃钟楼、北粮仓、还有城门楼底下那间早就没人用的地窖。
我一条一条列着,越列越安心。
就在这时候,
我脑子里那行字,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错觉。
那行字的墨迹,像是被谁用笔尖重新描了一遍,边缘微微发亮,然后缓缓沉了下去。
像是一双眼睛,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眨了一下。
我猛地坐起来。
帐子里空无一人。
风把帐帘吹得鼓起,又落下。
只有那行字还浮在我眼前,一动不动。
【今日午时,死于圣女剑下,城门。】
……距离午时,还有三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