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对面有个人

作者:睡完起来再睡 更新时间:2026/9/15 8:44:37 字数:3358

第十日。

我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浮着一行字。

【今日,死于【马】,营地。】

我本来打算今天一早北上。

三十里外的那座塔,六十里往返,我这副身体骑不了快马,得花一整天,得骑马。

而现在,它告诉我,今天是马。

那就不是巧不巧的问题了。

我不能骑马。

我不会自己走进我的死法里。第六天在西营,我对那台吊架做的就是这个:不躲,但也不送上门。

北上的事,只能往后推。

我坐在床沿上,把这个决定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起身,一瘸一拐地往马厩走。

我先去了马厩。

里克的马不在了。

“昨儿夜里就没了,大人。”马倌说,“一条前腿断了,站不起来。军务处批的。”

军务处批的。

我批的。

我每天批几十份这样的东西,从来不看名字。

我站在那个空了的马栏前,看了很久。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和一匹马。同一个时辰,同一片碎石地。

第九日,一起没了。

“今天营地里所有的马,”我说,“一匹都不许出栏。”

马倌愣住了。

“大人?”

“任何人,不许近马。不许刷,不许牵,不许遛。”

“那今日的巡逻——”

“走路。”

“城门那边要传令——”

“走路。”

“还有,”我想了想,“今日凡是跟马沾边的活儿,全部停。蹄铁、刷洗、上料,一律停。”

“上料也停?”

“上料可以。”我说,“从栏外扔进去。”

马倌张着嘴看了我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跑了。

我站在马厩门口,又看了一眼那个空栏。

药没了,死法就没了。炭火没了,死法就没了。

马都在栏里,人都不近马,那“马”也就没了。

然后我去了城门。

我没骑马。我让辎重营套了辆牛车,我坐在粮袋上,一路颠过去。

走之前,我把昨夜查到的东西,一字不落地抄了三份。

第一份,我抄在军务处的簿子上,跟粮草数目抄在一起,混在里头。

第二份,我抄在一张很薄的纸上,折成方块,塞进一本旧册子的封皮夹层里。

第三份,我不知道该放哪儿。

我一边抄一边想,抄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

是回响用多了。

葛曼是辰时来的。

我把第二份推给他。

他接过去,看都没看,塞进怀里。

“第一份呢。”

“混在粮草册里。”

他摇头。

“不行。”

“为什么。”

“都在您帐子里。”他说,“一把火,一盆水,一样没。”

我愣住了。

“那怎么办。”

葛曼用那两根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

“让三个人各拿一份。”他说,“互相不认识,互相不知道对方有。”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

“还有,”他说,“我们不要再提‘备份’这两个字。”

帐子里静了一会儿。

我想起他说过的话,它能剪掉它知道的,它剪不掉它不知道的。

“你昨天就想到了。”我说。

“我三年前就想到了。”葛曼说,“那三页,是我在它眼皮子底下,一份一份挪出来的。”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本,比底账还旧。

这一本,他没有说是什么。

我也没问。

托比在城门。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城门洞西侧往外搬石块。他还活着,脸上有灰,袖子卷到胳膊肘。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大人!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死了没有。”

他笑得更开了。

“没死,大人。好着呢。”

他说完这句,弯腰去搬另一块石头。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后脑勺。

“托比。”我说。

“在,大人。”

“你认得里克吗。”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认得,大人。辎重营的,跟我一批来的。”

“他死的那天,”我说,“你看见了?”

托比放下石头,直起腰。

“看见了,大人。”

他没往下说。

“说。”我说。

“他骑着马进来的。”托比说,“我还喊了他一声。他没听见。”

“然后呢。”

“然后马就滑了。”

托比看着地上,声音低下去。

“就那么一下。我还以为他没事,人还站着的,不,他是往前扑的。然后他趴下去,就没起来。”

“你过去了吗。”

“过去了。”他说,“我跑到跟前,他已经……”

他没说完。

“我喊了他三声。”托比说,“他没应。”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里克到城门的时候,托比喊了他一声。

他没听见。

令送到了。加雷斯批了“照办”,一个字不差。

我在军械库里,门从里面闩着,三百二十七件兵器全在架子上。

而里克,在城门洞西侧的碎石堆旁边,趴着。

托比是最后一个看见他活着的人。

“他送完令了吗。”托比忽然说。

“什么。”

“他手里有张纸。”托比说,“我过去的时候,看见他手里攥着一张纸。”

我愣了一下。

“送到了。”

“哦。”托比点点头,“那就好。”

那就好。

他说完这句,又弯下腰去搬石头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搬。

他搬了三块,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脸。

内墙在修补,墙根下新搭了一排脚手架,七八个人正往上递砖。

脚手架。

“托比。”我打断他。

“在,大人。”

“今天别上高处。”

他愣住了。

“啊?”

“我说,”我一字一顿地说,“今天,任何离地三尺以上的地方,你都不要上。”

他看着我,一脸茫然。

“大人,我这就在平地上搬石头啊。”

“我知道。”我说,“我是说今天剩下的时间。脚手架、仓顶、城墙、梯子,都不要上。”

“是,大人。”

他应了,但我看得出来,他没当回事。

他大概又在想,四天王是不是摔坏了脑子。

我没法跟他解释。

然后我抬头,看向城墙外。

我是个管后勤的。我打仗不会,看阵型不会,看旗语也就认得个大概。

我唯一会看的,是补给。

所以我第一眼看的是他们的后营。

然后我就停住了。

“队正。”我说。

“在,大人。”

“他们后营在拆什么。”

队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看不清,大人。今天天没亮就开始了,一直在拆。”

“多少顶。”

“大概四五十顶?”

“往哪个方向运。”

他看了看。

“往后,大人。往北,他们自己那边。”

“几时开始的。”

“寅时,大人。天还没亮就动了。”

我盯着那片正在变空的营地,脑子里开始算。

四五十顶。按圣教国的编制,一顶住八个伤员。三百多人。

后营,往北撤。

他们在撤伤兵营。

我又看向他们的前沿。

三台攻城弩,比昨天往前挪了。

已经进了城头弓箭手的射程。

“那三台弩,”我说,“什么时候推过去的。”

“也是今天天没亮,大人。”

“具体。”

队正又看了看。

“卯时,大人。”

寅时撤营。

卯时推弩。

撤在先,推在后。

我站在城墙上。

撤伤兵营,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不打了——那是撤退前的动作。

要么不救了——那是死战前的动作。

他们把攻城弩往前推了三百步。

那不是不打。

那就是不救。

一个正常的将领,是打完了,看见伤亡,才去撤伤兵营。

而对面这个,是在刀还没举起来的时候,先把装死人的帐子拆了。

他把伤亡,算在了开打之前。

我把手撑在城垛上。

我想起每天早上睁开眼,脑子里浮着的那行字。

【今日,死于【坠物】,中军帐。】

【今日,死于【水】,营地。】

【今日,死于【火】,营地。】

它也是提前知道的。

它也是先把结果摆在那儿,然后让事情,一件一件地朝那个结果走过去。

然后我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军令不会管伤兵营。

军令只管“打”和“不打”。把伤员往后挪,对一个要强攻的将领来说,是多余的,是拖累,是根本没必要写进令里的东西。

那不是军令。

那是一道补救。

有人在被允许的范围里,悄悄把人往外挪了一点。

挪了三百多个。

我把手从城垛上收回来。手指在发抖。

我不知道对面是谁在下令。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一个人。

在那边,也有一个人,正在干跟我一样的事。

在一张已经写好的纸上,把能捞的人,往外捞一点。

我想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我没有证据。也许圣教国就是这么打仗的,也许他们一向如此,也许我看错了。

可我想不出第二种解释。

我在城墙上站了很久,一直到日头偏西。

圣教国的伤兵营撤干净了。那片地空出来,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

三台攻城弩停在三百步外,一动不动,像三只蹲着的兽。

他们没有进攻。

一整天,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把该挪的挪完了,然后等在那儿。

我转身,准备回去。

北上只能再推一天。

我脑子里那行字动了。

是重写。

墨迹一层一层地褪下去,纸面变成空白。

然后新的字,一笔一笔地浮了出来。

不是我的死法。

是三行。

【托比。】

【今日,死于【坠落】,城门。】

我站在城墙上,一动不动。

七天了。

第四日夜里,那张纸的边缘浮出过“加雷斯”。第七日,浮出过四个名字。

可那都只是名字。

从来没有过死法。从来没有过坐标。

今天,它第一次把这三样,一起写了出来。

名字。死法。地点。

我的那行【马】没了。

我不知道是取消了,还是转嫁了。这要等明天查名册才知道。

可它换人了。

它换成了托比。

城门洞西侧。托比还站在那堆碎石旁边。

他刚才跟我说,他今天就在平地上搬石头。

可他身后,是那道正在修补的内墙。

而内墙墙根下,搭着一排脚手架。

脚手架上有人在喊:

“托比!上来搭把手!”

托比把袖子又卷高了一点,应了一声,转身,往那排脚手架走过去。

“托比!”我喊。

他没听见。

我扶着城垛,肋骨疼得我眼前发黑。

第九日,托比喊了里克一声。

里克没听见。

今天,我喊了托比一声。

他没听见。

现在,我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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