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
我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浮着一行字。
【今日,死于【马】,营地。】
我本来打算今天一早北上。
三十里外的那座塔,六十里往返,我这副身体骑不了快马,得花一整天,得骑马。
而现在,它告诉我,今天是马。
那就不是巧不巧的问题了。
我不能骑马。
我不会自己走进我的死法里。第六天在西营,我对那台吊架做的就是这个:不躲,但也不送上门。
北上的事,只能往后推。
我坐在床沿上,把这个决定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起身,一瘸一拐地往马厩走。
我先去了马厩。
里克的马不在了。
“昨儿夜里就没了,大人。”马倌说,“一条前腿断了,站不起来。军务处批的。”
军务处批的。
我批的。
我每天批几十份这样的东西,从来不看名字。
我站在那个空了的马栏前,看了很久。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和一匹马。同一个时辰,同一片碎石地。
第九日,一起没了。
“今天营地里所有的马,”我说,“一匹都不许出栏。”
马倌愣住了。
“大人?”
“任何人,不许近马。不许刷,不许牵,不许遛。”
“那今日的巡逻——”
“走路。”
“城门那边要传令——”
“走路。”
“还有,”我想了想,“今日凡是跟马沾边的活儿,全部停。蹄铁、刷洗、上料,一律停。”
“上料也停?”
“上料可以。”我说,“从栏外扔进去。”
马倌张着嘴看了我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跑了。
我站在马厩门口,又看了一眼那个空栏。
药没了,死法就没了。炭火没了,死法就没了。
马都在栏里,人都不近马,那“马”也就没了。
然后我去了城门。
我没骑马。我让辎重营套了辆牛车,我坐在粮袋上,一路颠过去。
走之前,我把昨夜查到的东西,一字不落地抄了三份。
第一份,我抄在军务处的簿子上,跟粮草数目抄在一起,混在里头。
第二份,我抄在一张很薄的纸上,折成方块,塞进一本旧册子的封皮夹层里。
第三份,我不知道该放哪儿。
我一边抄一边想,抄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
是回响用多了。
葛曼是辰时来的。
我把第二份推给他。
他接过去,看都没看,塞进怀里。
“第一份呢。”
“混在粮草册里。”
他摇头。
“不行。”
“为什么。”
“都在您帐子里。”他说,“一把火,一盆水,一样没。”
我愣住了。
“那怎么办。”
葛曼用那两根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
“让三个人各拿一份。”他说,“互相不认识,互相不知道对方有。”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
“还有,”他说,“我们不要再提‘备份’这两个字。”
帐子里静了一会儿。
我想起他说过的话,它能剪掉它知道的,它剪不掉它不知道的。
“你昨天就想到了。”我说。
“我三年前就想到了。”葛曼说,“那三页,是我在它眼皮子底下,一份一份挪出来的。”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本,比底账还旧。
这一本,他没有说是什么。
我也没问。
托比在城门。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城门洞西侧往外搬石块。他还活着,脸上有灰,袖子卷到胳膊肘。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大人!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死了没有。”
他笑得更开了。
“没死,大人。好着呢。”
他说完这句,弯腰去搬另一块石头。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后脑勺。
“托比。”我说。
“在,大人。”
“你认得里克吗。”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认得,大人。辎重营的,跟我一批来的。”
“他死的那天,”我说,“你看见了?”
托比放下石头,直起腰。
“看见了,大人。”
他没往下说。
“说。”我说。
“他骑着马进来的。”托比说,“我还喊了他一声。他没听见。”
“然后呢。”
“然后马就滑了。”
托比看着地上,声音低下去。
“就那么一下。我还以为他没事,人还站着的,不,他是往前扑的。然后他趴下去,就没起来。”
“你过去了吗。”
“过去了。”他说,“我跑到跟前,他已经……”
他没说完。
“我喊了他三声。”托比说,“他没应。”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里克到城门的时候,托比喊了他一声。
他没听见。
令送到了。加雷斯批了“照办”,一个字不差。
我在军械库里,门从里面闩着,三百二十七件兵器全在架子上。
而里克,在城门洞西侧的碎石堆旁边,趴着。
托比是最后一个看见他活着的人。
“他送完令了吗。”托比忽然说。
“什么。”
“他手里有张纸。”托比说,“我过去的时候,看见他手里攥着一张纸。”
我愣了一下。
“送到了。”
“哦。”托比点点头,“那就好。”
那就好。
他说完这句,又弯下腰去搬石头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搬。
他搬了三块,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脸。
内墙在修补,墙根下新搭了一排脚手架,七八个人正往上递砖。
脚手架。
“托比。”我打断他。
“在,大人。”
“今天别上高处。”
他愣住了。
“啊?”
“我说,”我一字一顿地说,“今天,任何离地三尺以上的地方,你都不要上。”
他看着我,一脸茫然。
“大人,我这就在平地上搬石头啊。”
“我知道。”我说,“我是说今天剩下的时间。脚手架、仓顶、城墙、梯子,都不要上。”
“是,大人。”
他应了,但我看得出来,他没当回事。
他大概又在想,四天王是不是摔坏了脑子。
我没法跟他解释。
然后我抬头,看向城墙外。
我是个管后勤的。我打仗不会,看阵型不会,看旗语也就认得个大概。
我唯一会看的,是补给。
所以我第一眼看的是他们的后营。
然后我就停住了。
“队正。”我说。
“在,大人。”
“他们后营在拆什么。”
队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看不清,大人。今天天没亮就开始了,一直在拆。”
“多少顶。”
“大概四五十顶?”
“往哪个方向运。”
他看了看。
“往后,大人。往北,他们自己那边。”
“几时开始的。”
“寅时,大人。天还没亮就动了。”
我盯着那片正在变空的营地,脑子里开始算。
四五十顶。按圣教国的编制,一顶住八个伤员。三百多人。
后营,往北撤。
他们在撤伤兵营。
我又看向他们的前沿。
三台攻城弩,比昨天往前挪了。
已经进了城头弓箭手的射程。
“那三台弩,”我说,“什么时候推过去的。”
“也是今天天没亮,大人。”
“具体。”
队正又看了看。
“卯时,大人。”
寅时撤营。
卯时推弩。
撤在先,推在后。
我站在城墙上。
撤伤兵营,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不打了——那是撤退前的动作。
要么不救了——那是死战前的动作。
他们把攻城弩往前推了三百步。
那不是不打。
那就是不救。
一个正常的将领,是打完了,看见伤亡,才去撤伤兵营。
而对面这个,是在刀还没举起来的时候,先把装死人的帐子拆了。
他把伤亡,算在了开打之前。
我把手撑在城垛上。
我想起每天早上睁开眼,脑子里浮着的那行字。
【今日,死于【坠物】,中军帐。】
【今日,死于【水】,营地。】
【今日,死于【火】,营地。】
它也是提前知道的。
它也是先把结果摆在那儿,然后让事情,一件一件地朝那个结果走过去。
然后我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军令不会管伤兵营。
军令只管“打”和“不打”。把伤员往后挪,对一个要强攻的将领来说,是多余的,是拖累,是根本没必要写进令里的东西。
那不是军令。
那是一道补救。
有人在被允许的范围里,悄悄把人往外挪了一点。
挪了三百多个。
我把手从城垛上收回来。手指在发抖。
我不知道对面是谁在下令。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一个人。
在那边,也有一个人,正在干跟我一样的事。
在一张已经写好的纸上,把能捞的人,往外捞一点。
我想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我没有证据。也许圣教国就是这么打仗的,也许他们一向如此,也许我看错了。
可我想不出第二种解释。
我在城墙上站了很久,一直到日头偏西。
圣教国的伤兵营撤干净了。那片地空出来,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
三台攻城弩停在三百步外,一动不动,像三只蹲着的兽。
他们没有进攻。
一整天,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把该挪的挪完了,然后等在那儿。
我转身,准备回去。
北上只能再推一天。
我脑子里那行字动了。
是重写。
墨迹一层一层地褪下去,纸面变成空白。
然后新的字,一笔一笔地浮了出来。
不是我的死法。
是三行。
【托比。】
【今日,死于【坠落】,城门。】
我站在城墙上,一动不动。
七天了。
第四日夜里,那张纸的边缘浮出过“加雷斯”。第七日,浮出过四个名字。
可那都只是名字。
从来没有过死法。从来没有过坐标。
今天,它第一次把这三样,一起写了出来。
名字。死法。地点。
我的那行【马】没了。
我不知道是取消了,还是转嫁了。这要等明天查名册才知道。
可它换人了。
它换成了托比。
城门洞西侧。托比还站在那堆碎石旁边。
他刚才跟我说,他今天就在平地上搬石头。
可他身后,是那道正在修补的内墙。
而内墙墙根下,搭着一排脚手架。
脚手架上有人在喊:
“托比!上来搭把手!”
托比把袖子又卷高了一点,应了一声,转身,往那排脚手架走过去。
“托比!”我喊。
他没听见。
我扶着城垛,肋骨疼得我眼前发黑。
第九日,托比喊了里克一声。
里克没听见。
今天,我喊了托比一声。
他没听见。
现在,我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