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降临在星坠湖畔。
水面泛着橙黄色的波纹。湖岸边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灰白色碎石。
凌澈蹲在石滩旁,正试图用火石点燃一堆干枯的芦苇杆。由于手腕发力过猛,火石脱手飞出,砸落在一旁的泥水里。他伸手去捡,衣袖擦过陶壶,大半壶水倾倒在柴火上。
这时凌渊走了过来。他放下手中的竹篓,弯腰拾起火石,在衣角上擦干水渍。
凌渊蹲下身,清理掉潮湿的草茎,重新堆放干燥的木枝。火石撞击出火星,落入引火草中。青烟升起,细小的火焰很快窜了出来。
他将陶壶重新灌满湖水,架在火堆上。
而凌澈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他把沾满泥水的手指浸入湖中。
指腹接触到湖水的瞬间,凌澈整个人停住了动作。湖水没有温度。一股尖锐的刺痛顺着指尖的经络向上窜动,直达脑海。他的胸口产生沉闷的挤压感,意识里浮现出一种奇怪的震颤,仿佛湖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裂开。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出现。最近这半个月里,他触碰某些古老的石头或者深水时,体内总会泛起类似的震荡。
凌渊伸手抓住了凌澈的手腕,将他的手从冰凉的水中拉了出来。
凌澈回过神。他甩了甩手指上的水珠,体内那股尖锐的刺痛感迅速退去。
凌渊看着他,问道:“怎么了?水很凉吗?”
凌澈摇头,回答道:“刚才头有点晕,现在没事了。”
凌渊没有继续追问。陶壶里的水开始沸腾,水汽向上升腾。凌渊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将几片晒干的苦叶投入壶中。
草木的苦涩气味在空气中散开。凌渊倒出一碗热茶,递给凌澈。
凌澈双手捧着陶碗。热量透过粗糙的陶土传递到掌心,驱散了刚才残留的寒意。
他们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多年。父母在很早的时候就离开了,是凌渊一手将凌澈带大。在凌澈心里,凌渊是落星村最稳重的人,也是他唯一的依靠。
凌渊喝完茶,将火堆熄灭。残余的热炭被泥土覆盖,不再冒烟。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村落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两人收拾好杂物,沿着碎石路返回村子。
回到家中已是夜半。
凌澈躺在东侧的木板床上。白日里手指触碰湖水时的刺痛感已经完全消失,但他始终无法入眠。体内潜藏的某种力量似乎在躁动,牵扯着周身的血液加速流动。
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颤动起来。
石木结构的房屋发出吱呀的扭曲声。屋顶的碎尘扑簌簌落入被褥。
凌澈猛地从床上翻身坐起。地面再次巨震,桌上的茶碗滑落到地上摔成碎片。
屋门被推开,凌渊快步走到他的床前。凌渊一把将他拉起,带着他冲向门外。
院落上空展现出极其骇人的景象。
原本深黑色的夜空完全崩裂开来。数不清的巨大裂痕自天顶向四面八方蔓延,赤红与银白交织的光芒从裂口中倾泻而下。紧接着,漫天的星辰脱离了原有的轨迹,化作密集的火团,呼啸着朝大地各处坠落。
整个天幕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在异象降临的同一时刻,凌澈的身体骤然绷紧。他的通灵之体在没有外力引导的情况下,被迫与坠落的群星产生了共振。
脑海中轰然炸开。数以万计的杂乱信息冲撞着他的神智。那种感觉远胜过白日在湖边的千百倍。他的胸口仿佛被重锤连续击打,体内的经脉剧烈收缩,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错位感。
凌澈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他的双膝重重砸在泥地上。
凌渊蹲下身护住他,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凌澈竭力想要保持清醒。他想要看清凌渊在做什么,想要抓住凌渊的衣袖。但视野中的光芒迅速被浓重的黑暗取代。神智在一瞬间被强行剥离,他彻底陷入了昏厥。
当凌澈再次睁开眼睛时,天色已经大亮。
晨光穿过破损的窗棂,洒在冰冷的地面上。
凌澈感到后脑一阵钝痛。他从地上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这里是堂屋。桌椅翻倒在地,屋顶掉落了几块瓦片,阳光正从破洞处直射下来。
屋子里没有任何响动。
凌澈的心情骤然沉了下去。他从地上爬起来,高声喊道:“哥!”
没有人回应。
凌澈跌跌撞撞地推开凌渊的房门。
房间里空空荡荡。床上的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凌乱的痕迹。
凌澈跑出院子。外面的村道上一片狼藉,昨夜的震动震塌了村西头几座老旧的石屋,村民们正在道旁清理落石,聚在一起议论昨夜的天象。
凌澈在村道上奔跑。他询问了遇见的每一个村民。
杂货铺的赵老汉没有见过凌渊。石匠王叔清晨出门时也没有见到凌渊。没有人知道凌渊去了哪里,昨夜天星崩坠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的踪迹。
凌澈重新跑回院落,整个人脱力般坐在门槛上。
强烈的自责感涌上心头。昨夜凌渊一直护着他,若是他在异象降临的时候没有昏死过去,若是他的身体没有出现那该死的共振,他就绝不会让兄长独自面对危险,凌渊也不会凭空失踪。
凌澈抬手在自己的额头上狠狠砸了两拳。眼眶发热,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自责没有任何意义,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人找回来。
凌澈站起身,再次走进凌渊的房间。
他开始仔细翻找房间内的每一个角落。凌渊向来谨慎,如果突然离开,一定会留下痕迹。
在书桌的夹层下方,凌澈摸到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粗布包裹。
凌澈将包裹取出来,放在桌面上解开。
包裹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石坠。石坠通体灰黑,质地沉重,表面雕刻着层层叠叠的厚重山岩纹路。那是磐域特有的岩纹拓印。当凌澈的手指碰触到石坠表面的刹那,他的指尖再次泛起一阵微弱的温热。石坠内部似乎存在着某种律动,与他体内尚未完全平息的灵息相互呼应。
第二样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条。
凌澈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十分仓促,笔墨在后半段变得极浅,显然是在极度紧急的状态下写成的。
纸条上只有半行字:
“去磐域,不要——”
字迹在那个“要”字之后戛然而止,纸面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墨痕,直接划穿了羊皮纸的边缘。
凌澈紧紧攥着那张羊皮纸。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北方的磐域。凌渊绝不是主动不辞而别,那未写完的字迹证明他在写下这行字的时候遇到了突发变故,甚至可能正处于危险之中。
凌澈握紧了掌心里的岩纹石坠。石坠上的温热感逐渐渗入皮肤,让他躁动不安的思绪慢慢冷却下来。
悲痛和恐慌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凌澈将羊皮纸贴身收好,又将石坠用麻绳系紧,牢牢挂在自己的脖颈上。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床底下翻出一只灰色的行囊。他装入了两套便于行动的短打衣物,带上一把平日防身用的铁短刀,又把厨房里仅剩的风干肉干和水囊塞进包裹。
收拾完毕,凌澈走出房门,反手将院门牢牢扣上。
落星村位于极南之地,距离北方的磐域路途极其遥远,其间还要穿过数片未知的荒原。村里的人极少有人走出这片土地。但他必须去。
凌澈迈开步子,穿过村落中央的泥土路,朝村外的官道走去。
落星村的边缘立着一座倒塌了一半的旧石坊。石坊后方生长着几棵枯死的大树,树干扭曲,在地面投下大片阴暗的区域。
凌澈背紧行囊,脚步没有停顿,径直从石坊下方穿过,踏上了通往北方的土路。
就在他的身影刚刚走出几十步远的时候,枯树下方的阴影里浮现出一道轮廓。
那是一个全身披着灰黑色长袍的人影。长袍遮盖了身形,整个人几乎与干枯的树干融为一体。
黑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凌澈离去的方向,直到少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荒野尽头的土坡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