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只沙袋在林栖面前排成两列，离垫子不到半米。
头几分钟并不难。它们重量相同，距离也近，只要没有人往中间走，她可以让每一只都停在原来
的位置。左边第二只略微倾斜，她把支撑外力调匀，袋子缓慢回正，角上的白标签晃了两下。
贺铮没有看表上的数字，站在她侧前方问：“哪一只是现在能先放下的？”
林栖的注意力都在标签上，迟了一拍才回答：“都能。”
“那先交左边第二只。”
旁边的队员伸出承接架，林栖让那只缓缓下落，确认架子稳住以后解除控制。五只留在半空，她
眼前立即轻松一些，连贺铮夹板上那支红笔都看得清了。
“说感觉。”
“少一个目标，省事。”
“具体哪儿省？”
她想了想：“不用老确认它是不是偏了。”
贺铮点头，让队员将承接架退开，休息到规定时间再开始下一轮。林栖摘下手套擦汗，看到场边
还放着两只相同的沙袋。今天练习单写的是交接，旁边另有一个目标数的上限标注，她从早晨就有点
惦记那个数字。
几只小沙袋加起来，还不及一件维修器材重。她在桥上托过那么沉的东西，现在却得一只一只地
放，两趟之间还要坐下喝水，心里总有种劲使不到地方的急躁。
贺铮大概看出来了，问她想试什么。
“数量再多一个呢？重量不加太多。”
“只做辨认，不把整轮练习拖长。有人接，有遮挡就停，自己别补。”
她答应得很快。旁边的观察员将备用架推到第七只下面，提醒她它的位置比其他的更靠右，不能
只盯住原来两列。林栖看过去，等六只恢复平稳，才将第七只从台面缓缓托起。
最初几秒，所有东西都没出错。第七只的标签朝外，她甚至能数清绑口上的几道褶皱。她想把它
放到右列后面，让队形看上去更齐，眼睛便不由自主跟着那一点移动。
侧边的一根软障碍杆就在这时被队员推入路线。
沙袋没撞上，架子也没有倒。撞到的是她自己抬起的前臂，软杆弯过去，轻轻打在袖口。她一
惊，下意识把最右边沙袋往上提，观察员立刻喊停，承接架从下面跟上。
“下放，按顺序。”
贺铮的声音从左前方过来。林栖不敢再看那根杆，将眼前的沙袋一只只送回承接架，最后一只落
稳，才发现自己刚才忘了回观察员的话。
她站在原处，额头有汗，却不好意思先擦。
软障碍是训练前就说明过的，放在地上的移动路线也是公开的。她不是不知道它会过来，而是把
全部注意力都给了新加的那只，原本觉得不用管的边缘便真的没看见。
贺铮问她有没有恶心、看近物远物是否失准。她答没有，只是刚才吓了一下。队医做了简短确
认，要求这一轮结束，不再加目标，下一轮先观察其他人演示。
林栖坐到场边，心里憋着一股不服。第七只并不是托不住，她甚至没有真正碰倒什么。如果障碍
来得慢一点，如果提前把袋子排好，她可能就能完成。
这些如果想了半天，她到底没说出口。现场不会为了让她过关，先把所有妨碍视线的东西摆开。
陶小满经过，把一条干毛巾放在她旁边。她已经过复评，今天先做普通观察，没急着回到持续输
出的岗位。见林栖不说话，她也没问是不是不高兴，只坐下来把鞋里的小石子倒掉。
“你今天要用能力吗？”林栖问。
“后面一小段，按新安排。先看你们练。”
“我好像也没什么好看的。”
“有。刚才你把袋子抬起来那一下，我在旁边都跟着想躲。”
林栖看了她一眼，陶小满没笑她，认真说袋子一突然动，旁人也会跟着变位置，所以记录里不能
只写她控制的东西稳不稳。林栖再看场中，观察员已经将那根软杆推回原点，重新空出了通道。
下一轮是不用能力的交接示范。两名队员将绳索固定在吊点，另一人牵引下方，两袋配重绕过转
角时需要等一等，动作看起来慢，但所有人都有空看旁边发生了什么。贺铮故意让其中一人停手，剩
下的人便把东西稳稳放进缓冲架，再换人接。
林栖原先看的是他们每一步花多久，看到后来，才开始留意哪一步可以让别人的手空出来。
示范结束，贺铮叫她过来做一次地面牵引。林栖握住绳，第一次没想到绳索会在手里多走那么
长，搭档让她收一点，她便收得太快，吊袋轻轻晃起来。她赶紧停住，脸有些热，听旁边的人把指令
说完，才重新用短一些的幅度配合。
同样一个交接，站在半空沙袋前和站在绳子这一头，等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她从前觉得对方怎么
还没扣好，自己一做，才知道戴手套找一个转到背面的挂环也要时间。
第二次，贺铮故意没有提醒。她先把绳顺平，等搭档明确说受力，再逐步放手，整段才没有再
晃。旁边记录员把用时记下来，她看见比刚才还慢，本想问是不是得练快一点，转头发现搭档已空出
一只手处理侧边的扣锁。
“快有快的练法，今天先把这个做好。”贺铮说。
林栖点头，把手里那段绳重新理直。刚才急着增加第七个目标的时候，她并没有替绳子这一头的
人留出这样的空当。
休息结束以后，她申请仍用六只，不再加第七只，队医重新检查过她的状态，同意按原计划练习
交接。
贺铮没夸她懂事，只把绳索一端递过来，让她和地面队员商量先卸哪一个。她选最右边那只，因
为下一步要往左转，留它在后面会不断把视线拉回去。
“你们固定到哪儿？”她问。
队员指出吊点，随后补充，如果那边进不了人，就退回地面承接，不能隔着障碍假定绳索已经挂
好。
林栖把这个条件说给观察员。第三次开始时，六只袋子依次离地，她保持最外侧这一只不再移
动，让搭档将已检查的挂环接上。等绳索受力，确认点回报，林栖一点点撤去支撑，袋子稳在原处。
一下只剩五个需要她精细照看的目标。
那种轻松比她预想的明显。她不必再在最右侧来回找，可以看清左边队员迈步，也能在另一人开
口前发现他被架脚绊了一下。她没有擅自把他整个人托起，只喊了一声脚下，队员站稳后继续把承接
架推过来。
剩余沙袋依次交出，最后落地的是离她最近的一只。整轮用时比第一次长一点，结束时她却没有
那种脑子里全被几块晃动的颜色塞满的感觉。
贺铮递来记录，让她把“目标六，全部成功”那一行补清具体交出了哪些，什么时候交的。
“你可以继续练更多，但得先说明为什么需要那么多。”他说，“不能因为还有一只在地上，就
觉得欠它一次悬空。”
林栖本来还绷着脸，听见这句终于笑了。
“它应该也不着急。”
“它不急，我着急下班。别给我加第八轮。”
收场时她主动去帮忙归绳，贺铮让她别抢别人器材，先把自己的负荷记录填完。她坐回长椅，第
一次把那次增加目标时自己没看到的事情写进去：障碍杆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不知道；旁边的人有没
有换位，她也没注意。那些空白不像失败，却比只写一个失败更难承认。
周既明就是这时候来的。他没参与训练，先在门口问过能否进，提着补拍后的接口照片，身上还
带着外勤的灰。林栖看了时间，比他说的预计稍晚，便问是不是路上堵。
“现场多留了一会儿。你这边结束了？”
“结束，今天没拿到给自己预想的成绩。”
“你自己预想什么？”
“先不告诉你，省得你也觉得我急。”
周既明没有再问，把照片交给她。他看见记录里被圈出的视线问题，说自己整理了几个后续共同
任务可能遇到的情况，想让她看看。林栖以为只是转弯路线的补充，便答应等她换完衣服，在楼上的
小会议室一起看。
她回更衣室，洗掉手心的汗，将发带重新绕紧。刚才那点不快还在，经过一轮交接以后缓了许
多，并没有彻底消失。她希望下一次做得好一些，也不想让所有人一见她不够稳，就只记得她需要休
息。
背包里的手机亮着，周既明发来会议室房号。林栖将记录本合上，拿起那张还没看完的接口照
片，沿楼梯走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