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振邦又交代了几句,一句是一句。
"这边的事,交给赵参谋跟你对。频道、时间、以后怎么报,他都说清楚。"
"还有,"他停了一下,"刚才那些话,你一个人知道就行。"
我说:"知道了。"
这四个字一出口,我脑子里咯噔了一下。这半年,没有人交代过我事情,也没有人等着我应。
频道里空了一小下,换上来另一个声音。这个声音比刚才那个值机员年纪大,比陆振邦轻,说话的气口很松,像随时要往回收一句玩笑。
"山松,我是赵。作战科的参谋。往后你的事,我跟你对接。"
"你贵姓?"
我愣了一下。两年多了,再没有人问过我姓什么。中校知道,可他从不叫我的姓,他只叫"你"。再往前,叫过我名字的人,都在那场转移里散了。
"苏。"我说。
他"嗯"了一声,像在纸上记了一下。
"苏少校。"他忽然念了一遍,像在嘴里试了试,"编制还没批下来,不过你先习惯习惯这个叫法。往后报你的名字,就这么报。"
我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少校。这两个字他叫得顺口,我听着却像在叫另一个人。
"先跟你交个底,中央这边的情况。你就当听个大概,别当文件背。"
"全面失控那阵子,中央机关里……不好细说。领导里一大片,说变就变。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清早人就不对了。那段日子不能细想。"
我握着笔,没记。这一句一句传过来,像把五年前那些新闻又放了一遍。可这回不是新闻了,是有人坐在我对面说,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不对了——我见过。机械师那天清早也是好好的。
"后来开了个会,拍板,有生力量往大西北撤。这个决定谁拍的,你知道了也没用,我不报名字。就一句话,保下能保的。"
"可路上还是没保住。一天一个样,今天这辆车少个人,明天那队少半队。变异这事,不给你打招呼的。"
我喉咙里发干。路上。又是路上。我太知道"路上"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从一条那样的路上走到这儿来的,走到最后,爸妈在人群里,回头就没了。
"现在好了。"他口气松了松,"这几年重整,组织理顺了,部队也拉起来了。中央定下来了,要往回打,一步一步来。"
我"哦"了一声。
往回打。这三个字,从一个我守了半年的地下室里听,很不真实。像有人隔着很远,对一个地底下的人说,天快亮了。
"不过你那儿,东南沿海,太远了。"
"跟你说实话,航空燃油的生产现在没恢复。飞机有,油没有。所以人的支援,我给你不了。不是不给你,是够不着。"
我"嗯"了一声。这我早料到了。灾难这几年,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等别人。可料到归料到,听他说出来,还是有点什么往下沉了一下。
"人给不了,天上的能给你。"他说,"失控之前,中央紧急补射过一批卫星。那时候新闻上说是鼓舞民心。鼓舞民心是表面话。那批卫星,侦察、通信都能用。"
他顿了一下。
"你头顶上,一直有东西在看你。"
我后脖子一凉,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一直有东西在看我。这半年,我以为这座山是我一个人的,以为我是被丢下的、被忘记的、被埋进地下的。现在他说,没有。天上一直有东西,隔着云,隔着山,一年一年地看下来。
我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害怕。
"你这基地周边,卫星看下来,有些人为活动的痕迹。"他说,"不是行尸,是人。散的,不固定。现在先不管。等中央把你这边的行尸清干净了,可能得叫你出去跑一跑,执行点任务。"
"出去之前,条例多看看,老版那个就行,没改过。陆司特别认这个。"
我"好"了一声,心里发虚。条例是中校半年前指给我看的,这半年我翻了一遍又一遍,字都认得,意思半懂。现在有人要我用它了。
说到这儿,他忽然停住了。
"苏少校,你这不对。"
我愣住了。
"我跟你说话,你一会儿'哦',一会儿'好',刚才跟陆司回话,你说的是'知道了'。"他的声音不急,像在说一件早就看出来的事,"我这儿听着,什么都明白。你一天兵没当过,一张嘴就露了。"
我攥着笔,没说话。
"这要搁在平时,没人跟你计较。可往后你那边是要跟上面、跟兄弟单位打交道的。你这么应,头一句就把自己卖了。"
"我教你个打底的。"他说,"以后点你名,你答'到'。交代完任务,你说'是'。然后才动。就是——到、是、动。别的先不学,这三样你挂嘴上。"
到,是,动。
这半年,我在这屋里一个人,这三个字一个都没用过。现在有人要检查我会不会用了。
"记住了没有?"
我张了张嘴,想说"记住了",出口却还是那个字:
"……好。"
他在那头笑了一下,没计较。
"苏少校,我再跟你透个底。"他话头往下压了压,"你基地地表,卫星研判下来,全是行尸。密密麻麻,一层压一层。你现在这个位置,四周给围死了。"
我下意识扭头去看墙上那排屏幕。还亮着的几路,只有基地外围一角,灰的,下着雪。卫星看到的,是整座山,是四周的地,是那些屏幕照不到的地方。
原来我被围死的不是这一层楼。是这一整片。
"中央在考虑,用远程导弹给你清一清,或者把那些东西引走。都还在计划,没定。"
我脑子里先响起来的,是炮声。
不是电影里那种"轰"。是转移那一夜,隔着一片地,密得像雨,从傍晚下到第二天早上,隔着楼板把人的胸腔都按住的那种声音。现在他说,这样的声音,要落到我头顶上了。
"但有一句我先说。"他的声音正了一下,"真到了那一步,你就不能回头了。你想想,那一轮下去,动静多大,你那个位置就藏不住了。"
"到时候你后悔,也没处后悔。离你最近的、还听中央的另一个安全区,三百公里开外,还缺枪缺弹。"
不能回头。他说得很平,我听着像有人在我身后,把门慢慢带上了。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三百公里。我从东宁走到这儿,都不知道有没有这么远。
"中央现在这边,班子是齐的。"他接着往下说,"具体谁分管什么,回头整理一份给你,本子上记个名就行。现在不多说。"
我应了一声。其实这时候我脑子已经有点装不下了。
他忽然停了一下,像在等我。
"苏少校,你是不是有话想问。"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
"我……以前是个收银员。"我说,"银行柜台。没当过兵。你刚才说的那些,我怕我干不好。"
说完我等着他笑,或者等着他叹口气。
他没有。
"收银员?"他说,"可以了。我告诉你我灾难前是干什么的——小偷。惯偷。还关在派出所里,等着过堂那种。"
我愣了。
"灾难来了,派出所乱套,把人往外放。我出来一看,我家那片……嗨。"他停了一下,"我爸妈都没了,都死了。我坐在门口哭了半宿,那会儿是真不想活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没停。
"后来两个当兵的,为了捞我这么个人,搭进去两条命。"
他笑了一下,气声从耳机里传过来,不响,像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一口风。
"再后来我就穿了这身衣服。那会儿到处乱,到处缺人。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很多地方早失控了,征兵根本征不动,人都想着自保。像我这种自己送上门的,太少了。"
"跟着部队跑,从南跑到北,再跑回来。死了一路的人。最后,混到这一步。"
他停了停。
"所以你别跟我客气。我这种人都在干,你收银员怕什么。"
我没说话。耳机里沙沙响着。
我在想他那句"两个当兵的搭上命"。
我又想起走廊里那声闷响。想起中校把我按在他身后,说别让我看。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欠着两条命。这世上,欠着命活下来的人,不止我一个。
"行了,说正事。"他缓了缓,"打完之后,可能得你出来确认一下轰炸效果。看哪儿还漏着,哪儿得补。"
"明天这个点,还是这个频段,你报一遍,我守着你。频道和联络呼号先照旧,等编制下来再说。"
"还有最后一件事,你听仔细。"
"你那边实际的储备,全盘一遍。"他的声音正经起来,"粮食、油、盐、糖、药、枪、弹、车、水、电,一样一样,全给我统计出来,列成单子,报上来。后天,我这边归档。"
"项目你自己想清楚,一样都别漏。漏了一样,我这边对不上,回头还得返工。"
我低头看摊在桌上的本子。物资那一页,半年了,我每天写,从来没有人要过它。
"好。"我说。
说完我又补了一句,这一次,几乎是咬着牙把那个字挤出来的:
"是。"
那头静了一下。
"行,会了。"赵参谋说,"那今天先到这儿。你歇着,苏少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