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国,南荒边境,黑石沟。
残阳如血,泼洒在连绵荒芜的瘠土荒山之上。
整片天地被一层淡灰色的朦胧气膜笼罩,无声无息,常年不散。
世人谓之——天帷。
天帷覆世,庇护顺天修士,纳灵气、泽道体、馈机缘。
可对于黑石沟这种最底层的凡俗泥地而言,这层看似慈悲的天道帷幕,从来都不是恩赐,而是囚笼。
它截留天地灵气,锁死山川地脉,让这片贫瘠土地寸灵不生。
凡人吐纳无气,耕耘无收,生生世世困死在这片穷山恶水之中。
世人皆言天道无私,大道公平。
可活在最底层的人,才看得最清楚——
天道从来偏心,万物从来不等。
泥泞不堪的黑石沟谷底,浑浊的积水泥潭倒映着残破天光。
冷风卷着尘土掠过荒沟,卷起满地碎石枯草,呜咽声响,像是无数底层生灵无声的哀鸣。
十六岁的陆渊,正双膝深陷冰冷淤泥之中,脊背挺得笔直。
浑身粗布衣衫早已被泥水浸透,紧贴单薄脊背,刺骨寒意顺着皮肉钻入骨血。
可他一动不动。
泥水漫过膝盖,污沙沾满小臂,少年单薄的身躯在萧瑟晚风里,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唯独那双眼。
澄澈、冷静、不染卑微,藏着与这片泥沟死地格格不入的倔强。
他跪在泥里,不是认错,不是求饶。
是被罚。
只因方才,他不肯给镇上前来巡查的修士低头跪拜。
黑石沟,是整片南荒最卑贱、最卑微、最不起眼的贫民死地。
这里无修士、无灵根、无机缘。
生于此地者,生来便被打上凡俗刍狗的命格。
在顺天修行者眼中,黑石沟的凡人,不算人。
只是天地繁衍生息的陪衬,是天道供养万物最廉价、最底层的养料。
生来卑微,活如蝼蚁,死如尘土。
无人在意,无人过问。
今日午后,三名来自镇上修行坊的低阶修士,踏临黑石沟巡查凡俗秩序。
凡俗见修士,如凡人见神。
整片黑石沟百十余户人家,尽数匍匐跪拜,磕头俯首,诚惶诚恐。
唯独陆渊,立而不跪。
他看着那三名身披淡色道袍、周身萦绕微薄灵气的修士,看着他们眼底与生俱来的漠视、高傲、轻贱。
看着他们踩着乡邻的头颅,享受凡人跪拜,心安理得接受底层供奉。
陆渊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极致的抵触。
凭什么?
同生天地之间,同沐日月山川。
修士便可高高在上,凡人便需屈膝卑微?
天道养修士,弃凡俗。
顺天者得益,俯首者得活。
不肯跪,便不配活。
这就是这片天地,默认的规则。
少年年少气盛,骨血里藏着与生俱来的不屈。
他不懂大道,不懂修行,不懂所谓天命尊卑。
他只懂——人活着,该站着,不该跪着。
就这一句话,一个姿态。
他被三名修士当众镇压,一脚踹入泥沟,勒令长跪至日落,反省凡俗僭越之罪。
周遭乡邻远远看着,无人敢劝,无人敢言。
无数目光落在陆渊身上,有同情,有无奈,有惶恐,有恨铁不成钢。
“傻孩子,何必呢……”
“跟修士硬气,那是找死啊。”
“天道在上,修士代天行道,咱们凡人本就是低人一等,认命吧。”
声声低语,字字认命。
一代代黑石沟人,就是这样跪着、忍着、认命着,过完短暂卑微的一生。
他们生于泥沟,长于卑微,死于无名。
早已默认自己是天地刍狗,是天道养料,是生来低贱的配角。
无人反抗,无人质疑。
千百年来,从无例外。
冷风更烈,残阳渐渐沉落西山,血色天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淤泥冰冷刺骨,侵入四肢百骸。
陆渊身躯微微颤抖,却始终不曾弯腰,不曾低头。
他静静看着远处山峦之上那层灰蒙蒙的天帷,心底第一次生出懵懂的疑惑。
为什么?
为什么天地要分尊卑?
为什么修行必须顺天?
为什么人活着,必须认命?
冥冥之中,他胸口皮肉之下,有一处极其细微、极其隐秘的温热,悄然起伏。
那是他自出生以来便暗藏体内的异状。
不痛、不痒、不扰寻常生活。
从小到大,他只觉得自己异于常人。
伤势恢复比别人快,耐寒耐热比别人强,饿体扛苦远超常人。
别人熬不住的累,他能熬。
别人扛不住的痛,他能扛。
别人活不下去的绝境,他总能多撑一口气。
他以为只是自己命硬。
却不知,那是龙鳞道种。
是数万年来,天地唯一一枚自灵魂深处孕育而出的完整逆道道种。
天道孕育万灵,皆为顺天而生。
唯独陆渊,天生逆种,道心自辟,龙气自生。
他从落地那一刻起,便不在天道秩序之内,不在万灵圈养之列。
是这座万古囚笼里,唯一的变数,唯一的异类,唯一不肯被驯化的生灵。
“还不服?”
一道冷嗤声骤然从身后传来。
微风一滞,三道淡影踏风而来,落在泥沟岸边。
三名青袍修士负手而立,灵气拂袖,居高临下,俯视泥水中长跪不起的少年。
为首青年修士面容白皙,眉眼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周身萦绕淡淡淡金天道龙气。
这是最纯正的顺天龙气,受天道馈赠,得天地滋养。
他名为周泰,镇上修行坊的外门弟子,练皮境初期修士。
在真正大能眼中微不足道,可在黑石沟这种凡俗之地,已是堪比神明的存在。
周泰垂眸看着泥水之中脊背挺直的陆渊,眼底尽是戏谑与冷漠。
“区区凡俗贱种,无灵根、无修行、无天道眷顾,也敢傲骨?”
“你可知,你我生来差距,是天壤之别?”
“我顺天修行,得天恩、纳灵气、增寿元、掌力量。”
“你逆礼悖序,失天护、遭天厌、命格卑贱,生来便是刍狗养料。”
“天道定尊卑,修士镇凡俗,这是万古不变的秩序。”
“你不肯跪,便是逆天,便是有罪。”
字字冰冷,句句规矩。
这是世人公认的正道,是这片天地存续万古的法理。
旁边一名年轻弟子跟着冷笑: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以为硬气有用?”
“天道不收凡俗傲骨,只养俯首顺从。”
“今日跪够日落,我等尚可饶你一命。”
“若是依旧不知悔改,今夜便拿你警示黑石沟,教所有贱民懂规矩、知敬畏。”
威胁之意,直白赤裸。
修行者手握力量,便可随意定凡俗生死。
这就是顺天者的权柄。
陆渊缓缓抬眸,望向岸边三人。
泥水顺着额发滴落,顺着下颌滑落,少年眼底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沉静的冷。
“我何罪之有?”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冷风。
“我生天地间,未曾害命,未曾作恶,未曾违心。”
“凭什么我要跪?”
“凭什么我生来卑微?”
“凭什么天道只护顺民,不活本心?”
三连反问,清亮透彻,无惧无畏。
周泰眉头骤然一皱,眼底嘲讽化作阴冷。
“嘴硬。”
“凡俗蝼蚁,也敢质疑天道秩序?”
他抬手,淡金龙气汇聚掌心,微薄却远超凡俗力量,带着天道灵气的温顺与霸道。
“既然你骨头硬,我便帮你掰软。”
话音落下,他掌风一压!
淡金色龙气化作一道轻薄气浪,轰然拍向陆渊头颅!
这一击不含杀招,却足以将一名凡俗少年直接拍碎头骨、打废脊梁、碾碎所有傲骨。
周围远处观望的乡邻齐齐闭眼,心底一片悲凉。
他们知道。
这一下过后,那个黑石沟最倔强、最不肯认命的少年,这辈子就彻底废了。
傲骨?
在天道修士面前,一文不值。
可就在金色气浪即将压落头顶的一瞬——
嗡!
陆渊体内,骤然响起一声低沉至极的道鸣!
无声无息,不入人耳,只震神魂!
他胸口深处,那潜藏十六年的温热骤然爆发!
一丝丝漆黑内敛的气流,自血肉深处蔓延而出,瞬间覆满周身经脉皮肉。
不耀眼,不狂暴,不张扬。
却带着一种天生克制天道的本源威压!
金色天道气浪压至身前,骤然一滞!
如同冰雪遇烈火,羔羊遇猛虎,瞬间萎靡、消融、溃散!
“嗯?!”
周泰瞳孔骤然一缩,满脸惊愕。
自己的顺天龙气,竟然被一个凡俗少年凭空消解?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凡俗无灵、无气、无根基,怎么可能化解修士龙气?
不等他震惊回神,泥水中的陆渊,身躯猛地一震!
积压十六年的桎梏,今日被天道压迫强行冲破!
深藏灵魂的龙鳞道种,彻底苏醒!
呼——
一缕极淡、极纯粹、极幽深的乌金逆道龙气,自他皮肉之间悄然升腾。
没有惊天异象,没有霞光万丈。
却让整片天地的微风骤然静止!
让岸边三名修士体内的顺天龙气,齐齐生出本能的颤栗与畏惧!
异类!绝对异类!
周泰脸色瞬间大变,心底骤然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惶恐。
他修行数年,顺天纳气,受天道庇护,从未有过这种被压制、被克制、被俯瞰的诡异感觉!
眼前这少年身上的气息——
克天、克道、克顺天万法!
“你……你身上是什么东西?!”
周泰失声低吼,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布满惊恐。
陆渊自己也是微微一怔。
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体变了。
浑身淤塞经脉尽数通透,四肢百骸充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泥水寒意尽数驱散,骨血温热通透。
一股属于自己、不受天地掌控、不被规则束缚的力量,正在体内缓缓流淌。
他不懂这是什么。
可他清清楚楚知道——
这不是天道给的。
是他自己生出来的。
“妖异!你是妖异异端!”
旁边一名修士骤然厉声嘶吼,眼神惊悚。
修行界万古铁律:
顺天为正,异道为邪。
不受天道掌控的力量,便是异端,便是禁忌,便是该被彻底抹杀的存在!
“怪不得不肯跪拜!怪不得敢忤逆天道!”
“你身藏邪异道根,天生逆命!”
“此等异类,绝不能留!”
三人瞬间神色狰狞,杀意骤起。
方才只是教训凡俗,此刻已是必杀之心!
顺天修士,遇逆道异类,必杀无疑!
周泰压下心底震惊,眼神彻底冰冷,杀机滔天:
“隐匿逆道邪根,潜伏凡俗,罪该万死!”
“今日,我便替天行道,镇杀你这逆种!”
话音落下,他不再留手,浑身淡金龙气全面爆发!
练皮境初期修为尽数铺开,灵气翻涌,掌风凌厉,直拍陆渊心口!
欲一击震碎心脉,彻底抹杀这天地异端!
劲风扑面,杀机锁身。
面对修士全力一击,凡俗必死无疑。
可此刻的陆渊,眼底再无半分被动。
他望着袭来的金色掌风,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活。
我不跪天,不跪地,不跪规则,不跪你们的理所当然。
我只想堂堂正正,为自己活一次。
生而为活,不为天活。
少年抬手,乌金微光覆掌。
没有招式,不懂功法,不懂修行。
只凭本能,凭道种天性,凭逆道本源。
一掌,直面迎上!
砰!!!
掌风轰然相撞!
金乌两极,正反两道,第一次在这片凡俗泥地之中,正面硬撼!
狂暴气浪瞬间炸开,泥水飞溅,碎石翻滚!
下一秒——
咔嚓!
清晰的经脉崩裂声骤然响起!
周泰面色骤白,整个人如遭巨锤砸身,手臂经脉瞬间震裂!
周身淡金顺天龙气,被逆道之力强行撕扯、吞噬、溃散!
“什么?!”
他双目暴睁,满脸难以置信的惊恐!
自己的修为龙气,竟然在被对方吸收?!
源源不断的精纯天道龙气,不受控制,顺着掌风逆流,涌入陆渊掌心!
逆道天赋——吞万物,纳万法!
陆渊脑海瞬间涌入大量陌生讯息。
那是周泰的修行感悟、顺天吐纳法门、浅薄修行认知。
同时涌入的,还有驳杂的龙气属性、暴戾厮杀执念、修士高高在上的傲慢心念。
无数杂念一闪而过。
可陆渊心神澄澈,自我无比清晰。
他瞬间明白!
别人的龙气,属性驳杂,执念纷乱,五行相克。
若直接纳入己身,必生内乱,必伤己道。
瞬息之间,他本能催动初生道力,剥离、筛选、净化!
一丝丝阴傲、暴戾、属金肃杀的异种属性,被层层剥除、碾碎、消散。
残留最纯粹的本源修行能量,缓缓融入四肢百骸,滋养肉身、夯实体魄、贯通经脉。
一瞬间。
陆渊体魄强度暴涨!
淤塞尽通,肉身脱凡!
从一介羸弱凡俗,直接踏入练皮境!
而对面的周泰,气息飞速萎靡、衰败、枯竭。
数息之间,一身数年苦修,被吞十之二三!
“你敢吞我修为?!”
周泰又惊又怒,凄厉嘶吼,心底恐惧彻底炸开。
他从未听闻此等邪法!
吞修士龙气,夺天道修为!
这是彻头彻尾的逆天邪功!
“杀了他!快!联手杀了他!”
剩余两名修士彻底慌了,不顾一切催动龙气,双双杀来!
两道金色气劲一左一右,夹击而至!
陆渊神色沉静,心境古井无波。
初次吞噬,他已然摸清本能。
吞、剥、净、融。
四步流转,天然自成。
他身形微闪,避开夹击,反手两掌,乌金流光轻拍而出。
砰砰!
两声闷响接连响起。
两名低阶修士根本扛不住逆道本源压制,龙气瞬间溃散,经脉震伤,齐齐倒飞出去,摔入泥泞之中,吐血哀嚎。
瞬息之间。
三名修士,尽数败北!
泥沟死寂。
远处所有乡邻彻底呆立,瞠目结舌,不敢置信眼前一幕。
那个常年沉默、瘦弱单薄、任人欺凌的少年。
竟然打趴下了三名修行修士?!
陆渊立在泥水中央,衣衫依旧狼狈,身姿却挺拔如松。
体内精纯能量缓缓沉淀,皮肉筋骨被一遍遍淬炼冲刷。
练皮境根基,一瞬成型,稳固无瑕。
同时,他清晰感受到。
冥冥高空,有无形的目光悄然落来。
冰冷、漠然、审视、带着淡淡的厌弃与警惕。
天道标记,初次落身。
极淡、极隐晦,无人察觉,唯有陆渊心神感应。
他忤逆规则、吞噬顺天龙气、觉醒逆道种。
自此,他被天道记名。
不在圈养万灵之列,不在天地顺民之中。
是敌,是异,是囚笼之中,唯一挣脱枷锁的初生逆种。
陆渊抬眸,望向高空灰蒙蒙的天帷。
风声再起,残阳彻底落幕。
少年声音轻淡,却字字落定,扎根心底。
“你定众生尊卑。”
“你判万灵生死。”
“你养天地刍狗,锁世人浮生。”
“从今日起。”
“我陆渊——”
“不顺天,不由命。”
“生而为活,只活自身。”
泥沟深处,少年逆道初鸣。
万古囚笼,自此,始裂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