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咯!”势大力沉,某人扔过来的书本猛然砸向玻琳秋,她向着扔给她书的男生挥了挥手:“这本借我看看啊!”他远远地,在门口挥了挥手,示意他同意,并且即将出门。
玻琳秋的座位靠窗,抬抬手,她向男生竖了个大拇指:“好嘞!”然后,满心欢喜地打开书本。啊……扉页里还夹着个书签呢。黄叶子,梭形的,已经干了,绑着红绳。笑嘻嘻地,她捏起书签,轻轻放在手边。接着一手扶住书页,一手一行一行地读。这是独属于她的仪式,即使这样一行一行读有些像是小孩子。
可是,对于她来说,做个孩子也不错。随意地,偶然看向窗户之外……大家在上体育课。淡淡笑了一下,她继续看书了。玻琳秋的座位靠窗,身旁是她的拐杖。窗户上的水滴慢慢滑落,时间早就过去了不少,她也已经看了不少的字,本来该接着安静看书的:“轰!!——”化学实验室里却发生了爆炸。
大火弥漫在实验室之中。几个学生叽叽喳喳地互相吵闹:“我CNM啊!!谁教你的放那么大一块进去的?!”互相解释,交头接耳:“谁知道啊我靠!手抖了当时……”学生们仓皇着躲避逃窜,“你TM真无敌了……”一唱一和地,他们东奔西跑:“谁知道才那么点能炸啊我靠!……”
远远地,隔着窗,玻琳秋抬了抬头,顺着爆炸的声音方向看去,瞪大了双眼:“我靠……还冒烟了啊……”
“咔吧——”拐杖倒在了地上。
硕大的教室,只有她一个人。书本林立,试卷成群,黑板上遗留着老师的板书,空气里缥缈着粉笔的灰屑。透着光,能看见光路,也能看见墙角的尘土。回头,她默默地看着自己的拐杖。“诶哟……”她弯了弯腰去捡拾。
起身再看时,已经在开班会了。
“好在没有造成大面积伤害……同学们啊……一定要注意实验安全……绝对不要一意孤行不按照实验要求搁那儿乱加东西……最后搞得……”班主任正在一本正经地宣讲。教室里,大家闲聊的闲聊,学习的学习。
玻琳秋喜滋滋地阅读她手里的书。正读到「喜滋滋地阅读她手里的书」这句。班主任结束宣讲,随意指示:“好了,接下来大家自习吧……安静一下……”玻琳秋正读到:「她翻了一页书」所有人都安静起来。
「然后是下一页。」她笑了笑。
「突然。」
“琳秋?”班主任开口。
「班主任正站在她的身后。」“……”玻琳秋浑身发毛,她恍惚着回应了班主任:“啊?……”班主任他只是扫了一眼玻琳秋的书,却没有指责:“恢复的怎么样了?……还适应吧?……”他问,端了端咯吱窝里的书。“啊……啊……呃……还好……”玻琳秋含含糊糊地回答他的问题。他接着再问,表达一下职责内的关心:“去食堂的时候自己一个人方便吗?……用不用安排你熟悉的人陪着你?……”她含含糊糊地笑了笑:“嗯?……还行吧……暂时不用……”班主任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提醒提醒她:“我知道了——书可以等下课再看。”
“啊?啊——嗯……”玻琳秋慌忙把书收了起来,趴在课桌上,专心致志地自习。班主任接着巡查,踱步。
直到……直到:“丁铃铃铃铃——”
放学铃声响起。
每每这个时候,总是学生最热血的时刻:“冲啊卧槽!”原因嘛,原因也很显而易见,“不快点抢不上饭了就!……”不是什么很美好的生活,却又反而有趣,“前面的能不能稍微让一下!求求了啊我草……”
“耶?等……等我一下啊!……”掉队的人也赶快跟上自己的朋友。男男女女都离开了教室……硕大的教室,只剩她一人。
“砰——”合上书本。
玻琳秋心满意足地笑着。
拿起一根拐杖,支撑着慢慢站起来。起身以后,翘起右脚,拿起另一根拐杖:“嗒……嗒嗒……嗒……”支撑着身体,她从课桌之间的过道慢慢向前。没走几步,途经过道中间,她回头看了看……【没忘带东西吧?】她这样想。就这样,她回头注视了自己的座位数秒。然后回头,继续向前。
【应该都带了。】
硕大的教室,只剩她的背影。
“哐——”她关上了教室的门。
刚一转身:“咵!”拐杖却绊到了门口的桌子,惊得她高呼:“卧槽!——”“噗通!!”一声,身体失衡,她倒在地上,不得不抬头,跟那天花板深情对视。硕大的走廊,只剩她眼中的一隅。十分无语,她叹一口气。
【啊……】
【屁股……】
【屁股不会也要骨折了吧沃日啊……】
【怎么这么疼……】
“你没事儿吧?……要帮忙吗?……”有声音进入了她的天花板,不再只剩她一人。画面倒着……玻琳秋好好看了看声音的主人:是个女生,人瘦瘦的。穿棕色的靴子,白色吊带连衣裙,外套是半截淡棕色夹克。还有黑色的、四六分及肩长发。
【来参观的吗?……】
【还是新来的老师?……】
“没事儿——我能——”她要逞强了,“嘶哦——”屁股却又四分五裂般疼痛,玻琳秋只能放弃嘴硬,乖乖躺着,“呃……求求了……拉我一把吧……”她向那个女生伸出手。扶着那个女生,玻琳秋慢慢站了起来:“嗯……”她仍然觉得痛,嘶哦嘶哦地感叹自己的痛苦,同时不忘道谢:“谢谢您啊……”
“没事的……”对方笑了笑,顺带向她问路:“对了同学……你知道高二本部在哪栋楼吗?”看一看她,玻琳秋眨眨眼:“这儿……就是高二本部啊……”“欸?……”对方意外。
硕大的走廊,她们面面相觑。脚下是两根拐杖,散在两边。玻琳秋很喜欢说话,有一句没一句地也就和她聊起来了,还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幂偌」。她们攀谈,而且似乎相谈甚欢:“你学的播音主持啊原来……”玻琳秋感觉新奇。“初中的时候比较有兴趣……所以延续下来了。”那个女生似乎也很健谈,总跟她聊得来。
她们二人慢慢前往食堂。为了确认买点什么吃的好,琳秋先开口了:“其实这个时候食堂容易排不上号……卖饼的可能方便一点儿——你吃吗?……”指一指自己,幂偌疑惑:“欸?我吗?……”琳秋也疑惑:“不喜欢吃吗?”
“我一般都吃的少……”幂偌不好意思地笑笑。琳秋感慨:“怪不得瘦啊。”
“其实也没看上去那么瘦。”解释解释,幂偌接着往前走。
琳秋也慢慢跟上她,问她:“还有这事儿?”“吃太少身体也遭不住嘛,所以我也锻炼,还有点儿肌肉嘞——就是少。”幂偌神气地抬抬胳膊,摆个姿势给琳秋展示自己的肌肉。玻琳秋也喜欢捧场:“卧槽……真看不出来……”
往来的女生见了玻琳秋,就顺带打了招呼:“琳秋!”“诶!”琳秋向她挥手。路上行人学生若有若无,有的走向寝室,有的走向食堂,玻琳秋挥手的模样便与这画面融为一体。招呼已经打过,玻琳秋慢慢放下手:“咱们走吧……幂偌。”
她回头看看身旁的幂偌。
“嗯。”幂偌点头。
学生们排着队各自在食堂窗口买饭。有的队长,有的队短。男生结伴,女生结伴,也有凑在食堂电视机下的学生。站在原地,幂偌望着来往的人发呆,或许是她衣着的缘故,来往的人也好奇地看她——毕竟只有她不穿校服。男生结伴,女生结伴,谈论,交流,表达。来往的人越来越少。看到了她等的人,欣喜无比,幂偌向那人……向玻琳秋挥了挥手。回应她的是对方举动挥舞的拐杖,见状,幂偌小跑着赶过去。
安定以后,从琳秋手里接过一大卷肉饼。玻琳秋尴尬地笑了笑,为她没买到更美味的饭菜抱歉。她解释说肉饼方便外带,也就不用站在桌子前吃饭了。幂偌把手放在嘴边,偷笑着。玻琳秋也笑着,指了指门口示意离开,幂偌笑着点点头。
刚一转身,玻琳秋的拐杖就绊到了门口的桌子。
她张大嘴说了两个字:
「WO」「CAO」
大概是这个口型。
不过,这次有人猛然扶住了她。
玻琳秋睁大眼睛看着脸前的人。
黑色的、四六分及肩长发。
略显英气的眉毛,高鼻梁。
薄薄的红唇。
她们注视彼此。
玻琳秋张了张嘴,似乎在道谢。
安顿好心情,整理好惊慌,她们终于出了食堂大门,告别了一路的多灾多难,重返回到教室的路上。漫步在凉风里,漫步在树荫下。“欸?——你也不用住校啊?——”玻琳秋拄着单拐杖啃肉饼,幂偌替她拿着另外一根拐杖。没什么人,因为大家已经午休。有树荫,有凉风。捧着饼,幂偌看看她:“我稍微有点儿病,哈哈……得定期检查。”“啊?……要住院吗?”琳秋很意外。
“有时候会,不过还行。”幂偌啃了一口肉饼。玻琳秋咀嚼肉饼,像个花栗鼠:“住院真JB烦死个人了……”
“哈哈,住习惯了还好。”幂偌用拇指顺顺挂在嘴边的发丝。“那得住多少遍啊……还能住习惯的?……”她这话让琳秋都有点肃然起敬,幂偌这满打满算得是个住院标兵了。可能是涉及了难以启齿的事,幂偌的说法含含糊糊:“我小的时候生了点病,身子不是很结实……就……经常住院。”
“那也太难受了……”琳秋光是听着都觉得难受,天天住院她是真受不了。
抬头,看了看。
到教学楼了。
教室之中,除了她们两个,再无别人。
玻琳秋正看着书,而幂偌坐在琳秋前桌座位上,看看她,看看她的书。可能是觉得熟悉,就好奇地问问:“这是什么书?”
“嗯?”玻琳秋抬头。
仔细看看的话,玻琳秋她安静的时候还是蛮可爱的:棕黑色的短发、小圆猫脸。
“呃……轻小说?大概。”玻琳秋抬起书给她看,书名是《华灯初上》。她随便翻翻简介,跟幂偌概括概括:“讲了一个男生遇到了一个女生……然后他俩谈恋爱……差不多?……我才刚看到这儿。”“哦!——这本啊……我之前看过。”幂偌恍然大悟,好像马上就要开始滔滔不绝。
玻琳秋立马愣在那儿,像是只猫咪。当机立断:“别跟我剧透。”她指着幂偌。
“哈哈哈……”幂偌笑了笑。
她们又有一句没一句地瞎聊,又笑又闹,看起来快活。
不过,嬉笑打闹没有持续太久,幂偌决定先返回自己的班级:“我回我们班啦。”她在门口向琳秋挥手作别。
琳秋坐在座位上,也向她挥手作别,而后继续看书。
硕大的教室,只有她一个人。
只有她,和她的书。
翻页吧。
【“你干什么傻事!!——打开门!!——▓▓!!——”】
【夜景是如此的美丽。清风徐徐,吹起她的短发。】
翻页吧。
【“开门!!——开门!!——你知道这么做会让你的家人有多难受吗?!——▓▓!!——”】
【“好好想想!!——好好想想!!——不就是一场比赛而已吗?!!——”】
【“这对于你来说值得吗?!!——▓▓!!——”】
【俯瞰大地。双脚高高悬在窗口。无法探查双脚之下的实感……厕所里的味道不太好闻。】
翻页吧。
【“你开门啊!!——堵着了吗?……”】
【背后是不停的开门声。然而他绝对无法突破栓住门的铁链。】
翻页吧。
【远远地看着她,这个女孩坐在小小的窗口。她偶尔抬头看看,却不知道谁在看她。】
【仿佛正有人阅读她,或是观赏她……故事。故事需要有人牺牲。】
翻页吧。
“丁铃铃铃!——”上课了,玻琳秋猛然抬头。原来四周的学生已经多了起来……午休结束了。“呼——”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调整调整呼吸,“琳秋!——”同桌和她打招呼。
“啊,来啦。”她也笑着打招呼。
【“忽——”有什么东西从窗口掉了下去……人形的东西。】
硕大的教室,万籁俱寂,紧接着是爆发:“卧槽!!——”“什么东西掉下去了?!!——”“又有人跳楼了?!——”所有人相继凑近窗户,从防盗窗向下看,无数的人,扶着铁栏杆,向外看。蓝天白云,晴空万里,天朗气清,阳光正好。玻琳秋慌忙合上书,向外看了看。该怎么形容才好呢?……目不转睛,前所未见。睁大眼睛,瞳孔收缩。头朝地摔,脑袋开花。血溅满地,脑浆迸裂。眼珠也飞出好远。那是一个……一个成年人。
成年男人。
事发太过于突然,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提前预料到这一件事。回过神来再看的时候,就已经到新的一场班会了。
声音没有朝向,交流来自四面八方:“扯什么JB蛋呢……自制飞机?……”“都不是学校的人还能在学校摔的?……”“市里不禁飞吗?……怎么搞的……”“其实是航空失事了吧,哈哈——”“要我说还是跳楼的!——”“你们不知道啊……老胡前段时间刚开除了一个职工呢!……哈哈哈……”“说不定就是跳楼的!……只不过这回是大人……”
玻琳秋惴惴不安地看着手里的书,耳中尽是这样的声音。
她很害怕。
她第一次这样害怕。
如果,自己那个时候也是头着地的话……“哐嚓!!——”玻琳秋猛然抬头。
教室瞬间安静。
来的是数学老师。
她穿了正式的制服。
大概是……今天有参观的领导吧?“呼……”玻琳秋低着头,神情难以捉摸。
她翻了一页。
笔被她创到地上。
草草结束了课程,终于来到夜里。她与幂偌结伴,并肩走在路上,一起面对黑夜。“欸?……陪你?……”幂偌打开包看了看自己的习题。“哈哈……说着……说着玩儿的……”玻琳秋拄着拐杖,笑了笑。校保卫处,保安室前。玻琳秋与幂偌都要回家。琳秋没人接,家离得近。幂偌没人接,坐公交车。
“嗯……没问题啊!……”幂偌笑笑,继续翻看习题和卷子,确认自己带全了。“生病了……有人照顾……也就好的快一点儿……”幂偌自言自语那般。她们走在路上,夜晚的路灯下,灯光温热绵柔。虽然夜冷,但是心暖。幂偌的侧脸,就像小说里的女主角那样……精致……又端庄……
但是自己却……
玻琳秋一时说不出什么话了。
脚步声缓缓。
沉默半晌,只能从喉间挤出这样的话:“骨折算哪门子生病啊……”玻琳秋苦笑着叹气。
“骨折呢——可是一种很特殊的病。”幂偌合上包,笑着看她。
“生病总得是感冒那种的吧?……”她吐槽幂偌。
“反正……对我来说……需要住院的都算病。”幂偌笑了笑。
黑色的、四六分及肩长发。
略显英气的眉毛,高鼻梁。
薄薄的红唇。
琳秋愣了一下。
异样的感觉。
她停了下来。
可是,是因为什么?……
玻琳秋似乎有些失落,还是……自责?……
琢磨不清的,复杂的表情。
脚步声依旧,只是,声音渐稀。
“琳秋?……”
“啊?……”
琳秋在幂偌的影子里。
“我陪你回家吧。”幂偌笑了笑。
灯光一瞬间的明亮。
影子也拉长。
玻琳秋在光里。
“呲——”
是公交车到站了。
“送我回去了……你还能赶上最后一班车吗?……”玻琳秋拄着拐杖,慢慢地走着。
“不知道啊……到时候再说嘛……”幂偌笑了笑。
玻琳秋笑了笑。
但是没能说什么。
她们走在步行道内。
身旁是路灯。
往来的车流。
偶有灯光照亮她们的轮廓。
她终于还是开口:“幂偌?……”
“嗯?……”
目不转睛,看着幂偌:“后续……是什么?……”
“什么后续?……”
她调整措辞:“呃……那个……小说的……”
“嗯?……啊……那个……欸?……你不是不想听剧透吗?……”
她交代原因:“我看到有人跳楼了……”
“嗯……”玻琳秋抿了抿嘴。
流溢的灯光照在她脸上。
“有点……不敢往后看……”她握紧手里的拐杖。
“嗯?……”幂偌看了看她。
玻琳秋仿佛一只棕黑色花白猫咪,瑟缩着,翘起自己的右腿。
幂偌明白了。
所以笑着问她,也不再为她停下脚步:“跳楼的那个女生……你怎么看她?……”
“啊?……怎么看?……我还能怎么看啊?……”棕黑色花白猫咪因为前进的人而前进,她此时此刻正有些疑惑。“嗒——嗒嗒——嗒——”支撑着身体,她在步行道内追随她的脚步。幂偌提问:“你觉得她这么做合适吗?……跳楼。”琳秋不懂:“我不知道啊艹……”
“那……如果是你嘞?”幂偌注视着她,而她很疑惑:“我?”
“如果是你的话……会不会后悔?”幂偌仍然注视着她。
“因为比赛失败一次就这样……不至于吧?不是还能再比吗?……以后也还有别的机会吧?她都不敢头朝下跳的……反正就是……要是……要是我的话……绝对不会跳下去!……太傻B了!……”玻琳秋有些用力,拐杖嗒嗒地响着。
“如果是我……从一开始就不会跳楼。”这是她的结论……感到意外?
幂偌只是微笑,有些话似乎找不到合适的方法向猫咪表达。即使自己所学的正是需要临时组织语言的播音主持……此时此刻,也没有办法想出更为合适的话。
只不过,她还是问了一句:“你怕的……不是后续吗?”树叶稀稀松松的,沙沙地发出声音。
“就算她没头朝下……到最后还是划伤了脸……摔折了腿……”幂偌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继续说,“如果她跳到土上那一块……至少没后来那么疼……也不会磕到脑袋……整的精神有问题了……”
琳秋难以置信:“精神……有问题?……”
“说精神病可能不太尊重人,就这么文绉绉地用吧。”幂偌笑了笑。
“她……后来也住院了?……”玻琳秋似乎很关切。幂偌点点头:“嗯……时间比我还长。”
“那她男朋友?……”琳秋又问。
“……”幂偌从鼻间呼了一口气。
“一直陪着她……傻了吧唧的……”她笑了笑。
“最后她好起来了吧?……”琳秋想知道后续。
“……”幂偌眨了眨眼,眼神有些游移。
她在寻找更为合适的概括方式……寻思了半天,她只是说:“呃……书其实有点儿……烂尾了……但我还挺喜欢的……”
“啊?”琳秋很意外。幂偌见状,笑着提醒她:“不过我还是推荐你别直接翻到最后看……好奇心有时候不是什么好事。”
“死了吗?”
“也没有。”
“结婚了?”
“不算是。”
“出轨了?”
“不好说。”
“康复了?”
“可能是。”
“又跳了?”
“这个有。”
“摔好了?”
“不像是。”
“摔死了?”
“应该没。”
“那到底怎么了啊?”
“你看了就知道了。”幂偌笑了笑。玻琳秋有点小生气:“我靠怎么你们防剧透的人全都这么说啊!……”用力地挪动着拐杖。“有一个倒是能说,哈哈哈。”幂偌拉了拉背着的书包。琳秋特别惊喜:“什么?!”“你往下接着看嘛……刚好就是那个情节。”幂偌又是笑笑。
琳秋吐槽她:“能不能别卖关子啊艹!……”
幂偌逗她玩:“那你就回家打开书看看呗~”
“我现在就想知道哇!——”琳秋急不可耐了。
喜欢故事的人,总是这样。
沉默。
幂偌随意地看了看街景的游车。看看电线桩,再看看琳秋。“也不是不行……”幂偌微笑着。
“那……”她吸了一口气,“咱们来演一下好了……”幂偌背着手,转身看着玻琳秋。
满眼笑意,街灯照在她的面庞上。
斑驳,宜人,迷蒙。
“演?……”琳秋不解。
幂偌解释:“你就当那个傻小子。”
“怎么我是表白的那个?……”
“给你点代入感。”
“性别都变了啊。”
“性别只是最小的问题。”
“嗯?”
琳秋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可是,幂偌并不打算解释:“跟那个跳楼的女孩儿比起来……这就是最小的问题……”
“故事背景在——医院?”琳秋确认场景。“嗯。”“时间点呢?”然后确认时间。“昏迷后,苏醒时。”“她躺在床上?……”又确认地点。“嗯!”“我守在她身边?”再确认自己。“是啊。”“然后你演她第一次苏醒是吧?”最后确认对方。“现在就演吗?”幂偌踮了踮脚。“你说的要演啊……”琳秋吐槽她。
幂偌盯着观赏她的所有的瞳孔:
“您说……什么时候开始合适呢?导演?……”
用她播音主持时播报的音色。仿若话剧的旁白那般,询问观赏她的所有的瞳孔。这一举动惊到了玻琳秋:“我是……导演?”她恍惚着指了指自己。“这样更有代入感。”幂偌笑了笑。琳秋夜不跟她掰扯太多:“行吧行吧……那我说Action就开始演吗?……”“直接说「开始」也行。”幂偌补充。
“那就……「Action」!——”
翻页吧。
【“▓▓!!——”】
“我还有台词的?”琳秋对这句台词有意见。幂偌笑笑:“他确实惊呼了一声她的名字。”“我真的要喊出来吗?……太逆天了吧?……”哪怕是扮演,琳秋也觉得这么做太尴尬了。幂偌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学表演……学配音……学播音主持,有时不能在意周围人的眼光——况且这儿都没人。”琳秋吐槽:“我又不学……”“但是你在表演啊!”幂偌强调,琳秋就没招了:“行吧,我喊,我喊……”
【“▓▓……”】
“你还挺适合配音的啊。”琳秋对幂偌配音没意见。“基本功,基本功~”幂偌有点开心。
【她醒了,然而只是看着他。“滴——滴——滴——滴——”仪器的电子音回荡在病房。空洞的,无神的眼神。恍惚之间,她摸了摸自己脸颊上的伤口。】
【“▓▓?……”男孩问她,询问她是否还好。】
“然后就是精神出问题吧?”琳秋发表评论。
“她的状态说实话有点儿难演……我揣摩揣摩……”幂偌研究呈现。
“病得不轻啊这是。”琳秋接哏。
【“我……找到她了……”她轻轻摸了摸伤口。抬眼看了看自己腿上的石膏。】
【“▓▓?……”男孩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谜语人是吧?……”琳秋有点无语。
幂偌尴尬地笑笑:“有些……精神有问题的病人,说话就是会无与伦比……乱糟糟的,前言不搭后语。”
“磕到脑袋这么牛B吗?……”琳秋吐槽。
“哈哈哈哈……”幂偌被逗笑了。
【“……”她现在有许多话想要对他说,有许多东西想要向他解释,有许多看法想要与他诉说。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什么。】
【沉重的空气,沉重的地心引力。不论飞翔多少次,总会将她拽回地面。重重地摔向地面。此后,她或者终其一生都无法再次奔跑。她或者终其一生都无法喜爱自己。无法喜爱自己的原因不止一个。原因没办法说清,或者太多。为什么像她这样的人应该活着呢?胆小的人,怯懦的人,连死都不敢正视的人……这样的人,不值得讨厌吗?】
【难道说只是因为这样的人很多所以这些人就不讨厌了吗?所以讨厌自己,是没有问题的……不是吗?她本来可以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样子的。她本来可以成为她本来就应该成为的样子。如果不是自己的问题。比赛也不会输,人或许就会死,现在也不会痛苦了。】
【更不会……】
【“呼!——”临着病床的窗户没有关严,风吹起了窗帘。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帘。双眼无神,再无喜悲。再多的痛苦也无法让她做出反应。再多的温暖也无法让她接纳自己。“……”她唯独能做的也就只是拉着他的手了。】
“要亲了是吧?”琳秋来劲了。
“能不能别破坏气氛。”换幂偌吐槽她。
“这俩人前面一直都没亲过,也该到这个了吧?”
“嗯——可能吧。”幂偌卖了个关子。
琳秋吐槽了一个最烂的处理方式:“别是这个时候突然跑到窗户口又跳了一遍……”
【“……”张了张嘴,她还是说不出什么。“医生说你没有什么大碍……只要好好养伤……很快就能恢复的……”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那么关心她。】
【如果没有他替自己操心的话……自己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子呢?她……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又一次张嘴。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
【“没事的……慢慢来……”】
【“我们分手吧。”】
“干什么JB啊!——当时可是她先主动靠近的!——我也就主动表了个白吧?!——”琳秋带入角色,表现得都有点过激了。
“你冷静一点……”幂偌安抚安抚她,她可受不了这个:“这不是纯贱吗?……又不愿意扛过去,又有人帮她,她还不领情吗?——现在又分手,干嘛?接受不了自己拖累了男主吗?——”
琳秋过激,可是幂偌也听得过瘾:“虽然但是……听你骂确实挺爽的。”
“她到底要JB干啥啊?”
“她也是这么骂自己的。”
真别扭的情感啊。
“……”
“……”
“本来不敢看的……你这一整气得我必须得看下去了……”琳秋发表重要讲话,给幂偌逗笑了:“哈哈哈……”
【“欸?……分手?……”他握着她的手。“……”她说不明白自己杂乱的想法。】
【“不论是亲也好……SOX也好……分手之前你随便选一个吧……”这些于她而言已经是无所谓的事了。】
【他看着她,说不出的难受。于他而言,无法理解她的自我厌恶,可是她痛苦时使他心痛。于是他开口:“……那……答应我……不要再轻视自己的生命了……可以吗?……这样的话,我就分手……”】
【“……”她的眼神一动不动。既不否认,也不答应。只是依然说不出话。】
琳秋不理解:“怎么老想着逃呢她?……”“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吧,接受不了自己做错了某些事儿。”幂偌解释。“做错了就改改呗……不至于跳啊……也不至于闹别扭……”琳秋还是不解,幂偌笑了笑:“我当时也有差不多的看法。”
幂偌停了下来:“但是……接下来才是我觉得有趣的部分。”
她接着清了清嗓子。
预备接下来的配音。
【“嗯。……”她点点头。“……”他沉默着,在风里看她。然后,他起身,帮她把窗户关上。背对她的人,站立在她的窗前。长睫毛下的眸子烁出唯独的光。这将是她试图对抗自己的一大壮举。所以她开口:“我……好像……是神。”】
“蛤?”玻琳秋满脸写着疑惑,她不止是没有办法理解这句话的意义。
她觉得这很荒谬。
而且还是个很蹩脚的借口。
“她脑子有病吗?……”她下意识地问。
“可以是。”幂偌笑了笑。
“那后面儿是什么?她怎么解释的?”玻琳秋拄着拐杖,哒哒哒地靠近幂偌。
“这次……跳楼的那个女生……你怎么看她?……”
幂偌笑着问她。
她为她停下脚步。
“啊?……怎么看?……”
“……”
“……”
“……我想知道她在发什么癫。”
“哈哈哈哈哈……”
“你别光笑啊!……后续说说呗……”
“你自己看嘛~”
幂偌笑着,继续向前。
“死了吗?”
“真没有。”
“分手了?”
“并不是。”
“双胞胎?”
“想多了。”
“严重了?”
“有好转。”
“真跳了?”
“真跳了。”
“摔好了?”
“摔坏了。”
“摔死了?”
“没摔死。”
“那是什么啊?!——”玻琳秋拄着拐杖跟她同行。
“来来来……你凑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行行行!……来……”
玻琳秋把耳朵凑过去。
黑夜为她们留下一隅光阴。
薄唇轻语:
“头朝地摔的。”
行车驶过,示廓灯映出她们的轮廓。
玻琳秋恍然如梦,愣在原地,瞳孔收缩。她不愿回想记忆里的眼球和鲜血。但是她的呼吸告诉她做不到。鸣笛声回荡在长夜的电影。连下一秒里,世界的运动——都要征求导演的意见。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家了,“……”玻琳秋与书面对面坐着。桌灯明亮,淡黄光,护眼。摊开的书静静地坐在书桌上,为她打开自己的外衣,向她袒露所有的真心。嗯……这一页里……还夹着个书签呢。黄叶子,梭形的,已经干了,绑着红绳。神情恍惚,她捏起书签。轻轻放在手边。
接着一手扶住书页,一手一行一行地读。这是独属于她的仪式。即使这样一行一行读有些像是小孩子。可是,对于她来说,做个孩子也不错。
随意地,偶然看向窗户之外。星光点点,是人烟灯火,高楼林立,霓虹灯管。淡淡苦笑了一下,她继续看书了。坐在座位上,靠着窗。
身旁是她的拐杖。
时间变化,窗户上的水滴慢慢滑落。
“轰!!——”
窗外的夜空里迸发火花。
大火弥漫在沉溺的夜空。
声音回响在无边的旷野:
“我CNM啊!!——谁TM教你点的那么大一根儿?!——”“谁知道啊我靠!——手抖了当时——”“你踏马真寄吧无敌了——”“谁知道那玩意劲儿那么大啊?!——”
行人们仓皇着躲避逃窜。远远地,玻琳秋抬了抬头,顺着爆炸的声音方向看去。瞪大了双眼。红蓝交替的光芒追逐着那对孤高又滑稽的骑士。长枪里喷射出红蓝交替的星火。看来他们两个人今夜难眠了。
“我靠……还有警察啊……”琳秋感叹。
“咔吧——”拐杖倒在了地上。
宽阔的房间,只有她一个人。
剩下的是书,是书架,是漫画,是游戏机,是衣柜,是床,是枕头。
相比起别人,东西或许似乎已经很多了。
回头,她默默地看着自己的拐杖。
“诶哟……”
她弯了弯腰去捡拾。
伸手,握紧。
“啪!——”烟花迸裂,记忆里的火焰溶解了画面,显露出有关于那个陌生男人的画面。有关于,那个陌生的安全员的画面。有力的,粗糙的手,宽厚的手,猛然抓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手腕上满是冷汗,猛然收紧的触感。——可他的面容却被她的瞳孔糊上一层黑泥。手腕生疼,但是,麻木的瘟疫顺着手腕蠕动着流淌过她的全身。凛冽的风和脚下木然的悬浮感,自顾自地在她耳旁低语,全部的细胞都在通知她——她自己从缝隙里掉了出来。然后,祂们告诉她:安全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脱落了。
她完全想象不到自己居然会成为这种事的祭品。头晕目眩,沸腾的血液涌上大脑,思维过载,无法思考。无法思考,只剩下恍然和呼吸的粘稠。无法思考,只剩下寒冷和双脚的沉重。无法思考,只剩下颤抖和身躯的麻木。动不了,动不了,动不了。哀嚎的血肉和骨骼发出最后通牒:——身体,动不了。
“𠆣緊𤨙(抓紧了)!!——”黑泥裹挟鲸吼,夹杂着星星点点的海水嵌入她脸庞密密麻麻的细胞缝隙之间,惊得耳蜗瑟缩着躲回螺壳。连文字都被啃食殆尽。另一只麻木的手挣扎着渴望出人头地,从深渊之中挤上高台,奢求着与那只被抓握的手团聚。
当时采访里,她是这么说的:
【那会儿……我光觉得……有啥……又冷又凉的东西……溅到我脸上了。后来吧……后来我才想明白,反正大概就是……那个拉我的大叔,急得把口水喷我脸上了。后来?……后来怎么着了?……】
【后来?……后来……】
【我……】
脱手了。
灰绿色的雾景搅碎在视网膜里,天旋地转,无数贪婪的手将她向下拖拽。仿佛那密密麻麻的不是保障她安全的网,而是螺旋排列的利齿,张着血盆大口,要将她浑身的细胞囫囵吞下。有风,可是风也锋利。刮得她生疼。
“扈翥臉(护住脸)!!——”黑泥夹在木板的缝隙,在她嗡鸣的、麻木的大脑里留下这缭绕的余音,像是不解的神谕,像是严肃的斥责。
天旋地转,异彩纷呈;哀毁骨立,耳鸣目眩。婴在风的儿床里下坠,睡梦里惊醒,泪兀自流。本以为捕梦的大网能够滤除噩梦,可是她一翻身,就从自己的床里掉出来了。压在树木的玩偶上,硌得生疼。被未合上的拉锁剐蹭,留下红印子。摔在地上只是最小的问题。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最起码,她看得出来。玩具木马的轮子掉了,只剩下轴承。轴承在哪里?轴承啊,轴承扎进了脚踝。
疼痛是最后才通知她的事。酒精淋遍浑身上下的每一道伤口:“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婴儿哭喊。
也只能哭喊。
玻琳秋握起那根拐杖,拄着站起来,慢慢挪回自己的座位。她今天坐在教室里,昨夜里看完了书,她心里很不是滋味,接受不了这种结局。为什么是这样的?为什么这么草率?她看不懂这个结局,也觉得这个结局特别搞笑……她完全不能理解幂偌为什么会喜欢这个结局。
故事里那个女生……她向男友解释,解释自己当时是因为脑子里突然多了一大堆记忆,她比赛就是因为这个才突然失衡摔倒的。导致本来能争的名次没争到,所以她懊恼。记忆里告诉她自己以前是个什么神,为了视察人类,有的时候会在某些人类的身体里体验一生……而且一般分两种,一种是一点记忆都不继承,只作为一整个人活一辈子,另一种是继承记忆,带着神的记忆活一辈子。
玻琳秋当时看到这儿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呆愣的,这说的是人话吗?不会讲了所以就机械降神吗?……这什么设定这是?故事里的女生还说:
【“我和她……和自己吵了一架,神那一部分说能治好我的腿……我不信她,就……就和她吵了起来。”】
她说自己和自己吵架,神告诉她自己现在用不了能力,所以要她再摔一次,所以要她跳楼或者从楼梯上滚一遍。她不同意,就跟她吵,最后吵到窗户口了,神的记忆告诉自己“跳下去吧,跳下去就行了,死不了的。”可是恐惧占据了身体,她不敢跳。
直到老师过来试图突破门,她才下定了决心。
于是“砰——”的一声。
腿着地的,但是磕到了头。
她就被送到了医院。也就和男友在这里见面了。
男友问那现在呢?那个神还在吗?女友摇摇头说,好像把她摔出去了,自己的腿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了。虽然她男友很靠谱,这个时候直接抱上去说你安全更重要,但是看到这儿的时候,玻琳秋也担心这个女的相处起来会很麻烦。可是接下来故事里的剧情,让她整个人都目瞪口呆了,那个女生,那个女生居然问她男友:
【“想看看烟花吗?”】
这是什么意思?
【“还剩一点,我记得。虽然腿治不好……但是这招能用,用完就没了。”】
什么叫还剩一点?
她捧着男友的手,挪向窗户口,和他一起对着天空,摆出开枪的姿势。
【“来数一下三二一吧……”】
为什么要数数?
【“三。”】
等会儿等会儿这是要干嘛?从手指里往外开枪吗?像那个什么枪的恶魔一样往外开吗?
【“二。”】
干嘛啊这是要。
【“一。”】
“咔哒——通!——”没有什么爆炸,只是,整个医院全部都停电了。
不……呃应该说是,整个市区。没有一星半点的光亮,只是漆黑一片。听取人们唉声叹气谩骂不止,医院里也无比混乱,来回通报,启动备用发电机。这对情侣就这样吓得互相紧紧抱着对方,女生这回哭哭啼啼的:
【“呜呜呜我不知道哇对不起……我以为能放出来烟花呢,这样子,把别人害死了怎么办?”】
她男友安慰她说停电而已,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不要老是把坏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这样会超级难受的。
女生哭着点点头,说自己会注意的,老是这样讨厌自己是不行的。
那一幕令玻琳秋永生难忘……那一幕,最后一幕。
黑夜里的月亮照耀周身的云,所有的云卷曲着,被月亮的光束吸引、扭曲、汇聚,形成涡旋和龙卷,在极寒的高空里抱作一团,形成球体、蜿蜒着四肢,凌乱扭曲,被月亮照得亮堂,神圣威严。正因为停电,所以地面上,楼房里,任何一对眼睛都向祂投去目光,也只能向祂投去目光。汇聚得差不多时,云层撕开长缝,露出自己的瞳孔眼珠,转动着寻找释放了自己的人……直到看见女孩和她男友。
眼球上下合目,向她致意。
“轰!!——”的一声巨响,云翳炸开,乌云满天,满城风雨,电闪雷鸣,轰隆轰隆地表达谢意。世界的一切都恢复了光亮,电也不再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狂风暴雨。然而烈风袭来,把女孩和男友一下子掀翻在地。
“当!——”的一声,她的脑袋磕到地板了。
所以她呜呜噫噫地哭,男友也无可奈何地哄。
据女生自己后来所说,摔到头的时候,那个神就不见了。
至于祂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但是她知道……她不再讨厌自己了,哪怕自己无法奔跑。
结婚的时候,她男友还吐槽说她恢复的超级快呢,不然也不会变成有名的运动员了。
那句“哪怕自己无法奔跑”就变成了空话。
居然是个好结局。
玻琳秋看到这里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发懵的,包饺子不带这么包的啊,哪怕是这个设定和逻辑还蛮合理的……但是它没有一点铺垫啊,为什么?这是恐怖小说吗?这女主是不是癔症了发精神病呢?这男主也被传染了?
发呆正入迷呢,她就被人喊了一声:“琳秋!!——有人找你。”
吓得她慌忙看门口。
那是幂偌,她正挥手看琳秋。
“诶!”琳秋马上起身,但是忘记了自己不能正常走路,所以狼狈地一下子扑到桌面上,吓到了周围的同学,也包括幂偌。她扶着桌子慢慢起身,对幂偌尴尬地笑一笑。幂偌远远地喊:“没事儿吧?——”琳秋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什么问题,拎着拐杖就往外出了。见着她出去的同学就直接给她让路,她于是可以出门见幂偌。
“你觉得怎么样?琳秋。”幂偌先开的口。
琳秋愣住了,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说什么:“呃……我?我吗?”见她这样,幂偌点了点头。
“觉得什么东西?……”琳秋问。“小说。”幂偌答。
玻琳秋觉得这个结局确实有点虎头蛇尾的,莫名其妙,可是她又不想让幂偌失望。但是很有趣的是:她这样其实是有点像那个女生的。这让她那个劲头上来了,不想跟她走差不多的路子。琳秋咬咬牙,张张嘴,想要说出口。
“结局超烂的。”
幂偌替她回答。
玻琳秋惊讶地看她,目不转睛,目不转睛到……她自己意识到自己没说话的时候才想起来害羞。“我也觉得结局烂啊!”玻琳秋马上回应她。幂偌没说什么,只是觉得她有点好笑,又有点可爱,于是接着听她讲。
“前面完全没有任何铺垫啊!……说实话,我是真的觉得后面那一段写的烂,怎么就变成神了?怎么就直接停电了?前面啥都没说过,怎么能这么写呢?”玻琳秋一边和幂偌走在去食堂的路上,一边倾情吐槽着故事的结局。幂偌不反驳她,只是跟着也说:“是啊,是啊,结局好奇怪,哈哈哈。我当时看到这里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反应。我就觉得——这是什么沙雕剧情?!为什么会有神?!为什么会有前世记忆这种设定?!这个故事到底要讲什么啊?!……差不多就这样,哈哈哈。”
幂偌告诉玻琳秋,虽然这个故事很烂,但是她仍然觉得有趣。特别是最后那个烟花,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看起来很像伤痛文学的故事里,会出现这种东西,更没有如此认真地,去思考这个故事的逻辑到底合理不合理。可是即便如此,她说,这个故事,却又让她觉得无比真实。因为里面的人真的在因为一件我们自以为曾经见过无数遍的故事,而认真地处理自己的当下,即便那个当下荒诞无比。
玻琳秋说,那你这么一说,是有点像《变形记》哈。逗得幂偌连连称赞她选的例子好。夸得玻琳秋笑嘻嘻的,有点飘飘然忘乎所以。两个人仍然是你一言我一句地,就这么漫步在路上,漫步在去食堂的路上。
幂偌说,她要去实验楼一趟,就不跟着琳秋进食堂了。琳秋表示明白——虽然她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幂偌要去实验楼。
看着幂偌远去的身影,玻琳秋拄起一边的拐杖,支撑着慢慢稳住身体。稳定以后,翘好右脚,拄好另一根拐杖:“嗒……嗒嗒……嗒……”支撑着身体,她从树荫之间的过道慢慢向前。没走几步,途经过道中间,她回头看了看……【实验楼?】她这样想。就这样,她回头注视了幂偌离开的方向。然后回头,继续向前。
【上回是那里爆的炸?】
宽阔的步道,只剩她的背影。
火灾是下午发生的,比起上一次爆炸失火还要大,根据当地学生回忆,那个时间段里,有个男人出没在那片失火区域……出现在那个实验楼。而且……那个男人好像还是,还是……
【是当时摔掉眼球的那个人。】玻琳秋在后来被采访时回答。
只不过玻琳秋并没有指控说是那个男人放的火,她的回忆是这样的:【那个男的慌慌张张,东躲西藏,好像偷了什么东西一样。我估计也是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尽可能避着他,我也不是来找他的。】
记者询问她没有去保安室寻求帮助吗?玻琳秋回答她当时已经进到实验楼了,她是来找幂偌的,只是碰巧看见那个男人。记者又追问,那么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了火灾的发生呢?玻琳秋回答……
【他偷了一块钠。】
记者疑惑,她说可是当时现场失火起点却似乎并非是从厕所或者实验室这些地区开始的,为了修缮实验室,整个区域的水都暂停了,防止与化学物质互相反应引发更大的问题,毒气排除也是需要稍微规范一点操作的。
那么水是哪里来的呢?
【他把钠块含到了嘴里。】玻琳秋回答。
所有人都无比震惊。
问题扑面而来:“请问幂偌同学是因为什么才进入了实验楼呢?”“那个男人后来去了哪里呢?”“火灾是因为什么发生的呢?起火点又是哪里?”
玻琳秋采访时没有把话说完说全。
因为她知道,她知道那一天,那一天的结局……到底有多么烂。
一进入实验楼,她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消毒水的气味,呛得她说不上什么话。虽然要修缮实验室,只不过其他的地方该开还得开,只开了一部分楼层的设施,失事那一层都关了。“幂偌?!——”一进门,玻琳秋就喊她。
“幂偌?!——你在不在?!——”
玻琳秋的声音吵得安保大爷掏了掏耳朵,连连提醒她小点声,还问她找的同学是啥样的,他帮忙想想。琳秋告诉他是个高高瘦瘦的女生之类……安保大爷指了指楼上说估计是去播音主持那一间了,有的学生会没事搁那儿练,下午还有课。琳秋谢过他就上楼找了,保安大爷看她走路不方便还问问她说用不用他跟着,她找着人了他再下来。她谢绝了,说没啥事儿,大爷歇一会儿吧怪热的,大爷也就笑笑,不再管她。
她噔噔噔噔地上了楼,一边上一边喊:“幂偌!——你搁哪儿呢?——我快……”她喘一口气,“快累死了……”接着拄拐杖。
那个男人,就是那个时候看见的,那个……那个有点眼熟的,她绝对忘不掉的。
他就和她打了个照面,两人互相看着彼此。
幽深的走廊,只剩她的背影。
另一端,是他的身影。
上下楼梯这层只有一端开着,另一端挨着当时爆炸的实验室,也被炸到了,所以不让过。
也就是说……他是从实验室里出来的?是负责修缮的老师吗?……自己应该是,看错了吧?……
对方站着,一动也不动。
静默持续到了令人恐怖的程度,玻琳秋察觉不对劲,于是打算装作以为对面是老师:“老师中午好!”笑着打了招呼,然后抿着嘴,睁着大眼,高度紧张地,径直拄着拐杖上了楼。
男人没有说一句话,也不回应她的招呼,只是在她身后默默跟着她。
在持续的沉默高压里,冷不丁地:“你是……怎么……摔了一下吗?”男人问她。
这吓得玻琳秋浑身发毛,咽了一口唾沫,回头,回答他:“嗯……是啊,老师。出去玩的时候……不小心摔的。”
男人的眼珠盯着她。
她觉得熟悉,可是正因为觉得熟悉,所以感到恐怖。
“嗯……还是要注意安全,摔死可就麻烦了。”男人慢慢上楼梯,与她错开身位。
这是什么话?玻琳秋感觉大脑发懵,嗡嗡响了都快,不亚于当时摔的那一下了。
她再问不出第二句话来。
就算问得出,也只是:“老师你……”对方回头看她。她倒吸一口气,接着问:“您也注意安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一句话但是没啥话可以说了。
对方略微有一点惊讶,眨了一下眼,点点头,居然回应她:“我会的。”
就这样,幂偌与他在三楼分别,男人顺着往西,琳秋顺着往南,穿过走廊,寻找着播音主持教室的位置。一边找,她一边:“幂偌!——幂偌!——”地喊。直到她终于听见:“琳秋!——”时,身上那巨大的压力才得以释放,整个人放松下来,甚至有点感动得有点想哭了都。一来到播音主持教室,幂偌就刚好开门了:“琳秋!”“幂偌!——呜呜呜……”她一把抱住幂偌,拐杖也撇了,也不顾自己的形象了,就这么抱着。
她这样给幂偌整得不会了,睁着大眼看她,抚一抚她的背:“我下午有课啊……所以先来这里练一会儿。怎么被你搞得好像生离死别呢?”
“好吓人啊刚才!!——我好像看见死人复活了还!……”玻琳秋哭哭唧唧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幂偌安抚安抚她,抱着琳秋,没办法捡,所以把拐杖踢进教室,又顺手把门关了。
玻琳秋绘声绘色地,和她讲述了自己刚刚的经历。她本以为幂偌这种……同样喜欢看故事的人,会觉得自己是在多想,结果她意外地很是认真:“我们要不要跟保安大爷说一下?……就说有个可疑人士。”玻琳秋当场赞成了。
玻琳秋行动不便,所以下楼通知大爷的是幂偌。
又一次,她孤身一人。
为了防止发生恐怖片里的那种场景,琳秋是直接反锁了房门的。这大铁门子,不强拆也进不来,强拆了动静大,反正这样保险。
“咔哒——”有人旋动把手,但是门没有打开。
对方发现门没开以后,直接沉默了。
没有摔门,没有砸门,没有捶门,那个人,那个男人,他只是说:“里面有人吗?——老师开不开门。”
又是一阵大脑发懵,因为这个声音她完全不想再听见一遍了。
她开口也会被对方认出来的,她不开口对方也能猜出来她为什么不开口。
怎么办?
她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哀嚎着通报这个问题。
下意识地,她看向窗户。
【夜景是如此的美丽。清风徐徐,吹起她的短发。】
是哦。
【俯瞰大地。双脚高高悬在窗口。无法探查双脚之下的实感……厕所里的味道不太好闻。】
他又不知道。
【背后是不停的开门声。然而他绝对无法突破栓住门的铁链。】
他怎么可能知道呢?
【仿佛正有人阅读她,或是观赏她……故事。故事需要有人牺牲。】
他根本就不知道,她是过来“干嘛的”。
所以说……“腾——”她拄拐起立。
玻琳秋心满意足地笑着。
“嗒——嗒嗒——嗒——”支撑着身体,她从小方椅子之间的过道慢慢向前。没走几步,途经过道中间,她回头看了看……【争取点时间就行吧?】她这样想。就这样,她回头注视了铁门数秒。然后回头,继续向前。
【开干吧。】
“呼啦!——”她一把拽开了窗户,看了看楼底下的草丛和水泥地,还有一堆杂物,还有个黑方块长得像手机似的。外面还是墙,后楼偏,虽然也不是出不去……可要是真掉下去,那也是不好找的很呐……
门外的男人发觉有些奇怪了,所以隔着门问:“同学?同学?你在里面做什么?——”
“这不明摆着呢吗?!——跳楼啊!!——”她对着铁门,大喊一声。
对面没有恐慌,没有惊讶,只是沉默了。
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他才慌慌张张地敲门,活像是个负责任的老师:“同学!同学!你别着急!”
玻琳秋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
“你要是敢进来,我现在就跳下去。”玻琳秋说。
他沉默,而后询问;“可以和我好好说话吗?”
“我害怕啊……”她盯着铁门上的巡视窗。
“害怕什么?”男人在巡视窗后盯着她。
【怕死啊。】她在心里说。
“你先别着急,老师会帮你的,你先看一看四周有没有粉笔黑板擦,老师和你先聊一聊,你可以用它们画一会儿画。”男人说。
“琳秋!——”声音来的很及时,琳秋很惊喜。
男人察觉了自己失利,盯着琳秋,马上离开了。
幂偌是跟着安保大爷过来的,琳秋给他们开了门,交代自己刚刚面对的事。一行人都聚集在播音教室里,安保大爷让她们两个快点出去,然后他通报一下,马上就去排查那个可疑分子的位置。她们两个点了点头,幂偌搀着琳秋起身准备离开。
“当!——”的一声,门关了。
男人出现在他们三人面前。
“不用找了。”
他说。
保安大爷当场就掏出电击枪了。
“别给我轻举妄动啊!”他指着那个男人,打开对讲机,“一队一队!实验楼3F播音一,来几个!有打架斗殴的!”
“好嘞好嘞,一队收到。”对讲机回答。
可是男人只是看着玻琳秋:“我的东西呢?”
玻琳秋又是一次大脑宕机,她听不懂啊,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她直接问了。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看。
“今早上还在这里的。”他说。
琳秋看了看幂偌,幂偌看着她,也在疯狂回想到底有什么遗漏。
“我听说您不是先来的这儿……”幂偌尽可能笑着和他沟通,“东西也不止一个?”没想到她表演的能力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实验室一个,西厅一个,这里一个。”男人这回盯着幂偌。
是完全听不懂的信息,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完全不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东西。即使他给了信息,沟通也是一筹莫展,现在进退两难,骑虎难下,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办了。幂偌只能试着继续套话:“每个房间里,都有您要的东西吗?还是说,它是您特制的?”
男人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黑板擦,举着给他们看:“黑板擦。”
三个人都震惊了,这个人简直就是个精神病。
安保大爷打开对讲机:“一队一队!对象疑似有精神疾病,最好不要和他周旋。”
“一队收到,已经到达楼底。”对讲机回应。
想了想,幂偌打算接着套话:“这个房间里,本来应该有的吗?”
“本来就应该有,但我进门的时候没看见……我来之前,这儿就她一个人。”男人看着玻琳秋。
玻琳秋不知道怎么回应了,最关键的是她什么都没干啊,要是看见黑板擦了肯定看见了啊。
幂偌也在努力回想这里到底有没有黑板擦,她张嘴:“那个……很抱歉哈,给您带来困扰了,它们一定对您来说很重要吧?”
男人不说话了,这句话没套出结果。听着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声,他往后撤,打开门,跑了出去。
“一队一队!可疑分子跑了,楼底派俩楼上派俩。时刻准备报警。”安保大爷马上通报,甩开手追了上去。
幂偌立马搀着琳秋往门外走。这还是平生第一次,玻琳秋恨不得自己多长几条腿用。“快点快点快点!——”玻琳秋努力地拄着拐杖,一下一下地往前走。“别那么着急,稳一点最好……”幂偌用力搀扶着她。“你们两个最好快点出去!……”两个保安从她们身边跑了过去,提醒她们。
“二队二队,已上楼。”他们俩开对讲机通报。
这是玻琳秋这辈子走过最漫长的道路,每一步都像是灌了铅一样,从来从来都没有这么吃力过。三楼,足足有三层楼的高度,她需要爬足足三楼。而且还会有可能跟那个男人撞个满怀,真的是完蛋艹了。 “幂偌……幂偌,扶好我啊……”琳秋声音颤颤巍巍的,人也颤颤巍巍的。“绝对会!——咱们快点出去……”幂偌抓紧她,用力搀扶着她。
“嗒——嗒嗒——嗒——”支撑着身体,她在过道里向前。没走几步,途经过道中间,“哒哒……”身后传来声响。她回头看了看……【不会吧?】她这样想。就这样,她回头注视铁门。
那个男人注视她们数秒,然后,进入播音教室。
“耶?”琳秋和幂偌惊讶。
他,他到底来干嘛的?
记者询问玻琳秋,他是在什么时候,以及以什么方式偷走了钠块呢?玻琳秋拄着拐杖,站在他们媒体人堆中间,深吸一口气,仿佛那日的火焰依旧还燃烧着。张开嘴,她说:
【被分成三块,每个黑板擦里有一块。】
他们又一阵惊呼,表示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当初的实验室爆炸难不成也和他有关系吗?
【啊,是啊。】
【因为我们学校比较抠门,化学药品不让多用。】
【所以当时炸是因为……】
【化学实验室的那一块儿钠……掉到老师的瓶里……产生了氢气……然后第一排,有同学点燃了酒精灯打算做实验。】
【氢气闻不见,又会往外飘……】
【一碰到酒精灯。】
【“砰!——”的一声,酒精灯整个直接爆炸了。】
“走走走!……”玻琳秋连声提醒幂偌快点走,万一那个男人再发癫呢?那不就完全逃不掉了吗?“好!——”幂偌连忙和她一起逃跑。两个人互相搀扶着下楼,稳稳地下楼,为了防止发生什么意外。
“到底去哪了?!——那一块!——就剩那一块能拿了!——”远远地传过来靠近的脚步声和男人的喊声。吓得她们两个人都快要连滚带爬了,二楼其他房间都没开放,就化学实验室因为爆炸坏了门锁,她们只能赶忙躲进二楼的化学实验室。一进门,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就扑面而来,一点也不好闻,但是也只能在这里躲着了。“幂偌!……堵住门!……”琳秋指一指烧的有点焦的桌子,提醒她可以堵住门。“没问题!”幂偌脱下外套,挽起袖子,用力推桌子。她的力气居然是这个时候派上用场的。
能听见男人哒哒哒哒下楼的声音,幂偌和琳秋躲在里面,大气都不敢出。只希望能快点吧……快点结束,让他快点被抓住。
“咔哒咔哒——”有人急急忙忙旋动把手,但是门没有打开。
对方发现门没开以后,又是一阵沉默,却没有吵闹,直接开始用蛮力推门。
这直接给琳秋吓懵逼了,她胡乱指着周围,让幂偌多推几个桌子过去。幂偌点点头,挽起袖子就是干,一下子推了好几个桌子过去堵门。纵使他再大的力气,也推不开这么多桌子。到最后,也只是留下了一条门缝,能看见他半边的脸和眼睛。
男人盯着玻琳秋,告诉她:“我跟你说了吧?……注意安全。”
“哈?……”玻琳秋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注视着她们,男人后撤,马上离开了。
他离开是离开了,可是她们怎么出去呢?谁知道他会不会在这一层守着。
“卧槽……”琳秋意识到了这个。
现在怎么办?玻琳秋想。“我再把桌子拉开?”幂偌问她。“万一他守着门口呢?”琳秋提出疑问。“那等他被抓以后我们再出去?”幂偌问。“这个可以。”琳秋点头,她拉开窗户,对着上面喊:“保安大爷!!——您抓到人了跟我们说啊!!——”“你们怎么了?!——”令人安心的声音回复她们。
“我们怕他在二楼!——把自己堵到化学实验室了!——他刚才来过这一层!——”幂偌提供了简洁明了的信息。
对方打开对讲机说:“三队三队,一人上楼排查。”
等待的这一段时间也是如此的漫长,好像从来没有过这般高压和痛苦。即使是学业的压力,也比不上如今的恐怖。玻琳秋从窗户往下看,远远地,能看见三楼播音教室下方那堆杂物,能看见……看见那个黑色方块。
“黑板擦?”玻琳秋恍然大悟。
“啊?”幂偌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要的东西在播音教室底下!”琳秋对着楼上大喊。不论是他本人听见还是保安他们听见,总的来说都算好事,能找到他要的东西估计他也会走吧……“一队一队!守在播音教室,对方可能持有管制刀具,注意安全。”“一队收到,开始移动。”保安他们互相通报。
接下来,只剩等待了。然而等待,是最令人痛苦的事。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玻琳秋每每回想起那个场景都会感觉无法呼吸。
刺鼻,难闻,化学实验室里还残留着烧焦的气味,没有一处可以使人安心。
那您和幂偌同学是什么时候发现的火灾呢?记者提问她。玻琳秋沉默,眼神游移,回答他们;
【停电的时候。】
“为什么会停电呢?!为了处理化学实验室,校方当时还检修了电路!”记者的提问接踵而至。
【化学实验室一块,他手里有一块,楼底下有一块。】
【不是很明显吗?……】
【他往配电箱里直接扔了一块。】
“轰隆!!——”一阵巨响一下子把玻琳秋和幂偌吓清醒了,本来闻着消毒水昏昏沉沉的。
【配电箱直接炸了!我们在二楼都听得见!】
这种失火情况,不能使用水、泡沫灭火器、二氧化碳灭火器在内的任何一种灭火器处理,只能使用D类金属火灾灭火器或干燥沙土处理。失火和爆炸是小问题,可是电力系统瘫痪导致了安保系统混乱,大门锁死了。
“二队二队!大门锁死了!我现在通知消防!等下试试砸窗户!”楼底下的保安采取行动。
安保大爷也不得不佩服这个可疑男人:“这兔崽子还真不傻……TM的……”
“怎么又炸了?!——”玻琳秋惊呼,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的,那个男的到底干了什么啊?!
幂偌也惊慌失措:“琳秋,咱们怎么办啊?……”“先把窗户开大点吧!……让烟散一散……”琳秋拄着拐杖靠近窗户。
“哦哦!好!”幂偌马上把所有窗户都打开。
记者提问:“那么幂偌同学现在怎么样了呢?您本来应该和她一起出来的吧?”“玻琳秋同学,她现在还在医院养伤吗?自始至终我们都没有再见过幂偌同学露面!”“她到底在哪里,你方便透露一下吗?玻琳秋同学?”
玻琳秋没有回应他们,只是摆摆手,抱歉地笑,搪塞一下:
【她有点事要忙,不能露面。】
“那么是什么事呢?!玻琳秋同学。”
【她忙着检查身体呢……本身就是个病号。】
“琳秋?”幂偌关切地看看她,玻琳秋愣在那里想不出办法了。“啊?我?我没事儿。”她强装镇定,笑着回应。
幂偌扶着她的双肩:“听我说,琳秋……”
“……”她的眼神一动不动。既不否认,也不答应。只是依然说不出话。
“嗯。……”她点点头。“……”幂偌沉默着,在微风里看她。面对着她,站立在她的窗前。长睫毛下的眸子烁出唯独的光。这将是幂偌试图对抗自己的一大壮举。所以她开口:“跳楼吧。”
“那么你当时又是怎么逃出去的呢?玻琳秋同学?——当时消防部门为了攻破安保系统也耗费了很长时间!——”记者的话筒簇拥而上,堵住了她的出路,使她只能回答,回答这种种的疑问。
“为什么?……”玻琳秋愣在原地,大脑发懵,完全无法理解幂偌在说什么东西,这怎么跳?底下都是杂物,摔一下不伤也得残废。
“我摔不死。”幂偌注视着她的双眼,无比认真。
“你在说什么啊?……”玻琳秋目瞪口呆,以为幂偌吸消毒水吸傻了,或者是自己出现幻觉,荒谬到极点,让她都不由自主地发笑:“你搁这儿做梦呢幂偌?……底下都是杂物啊……”
幂偌没有笑,她真的很认真:“我得的就是这个病。”
“啊?……”玻琳秋难以置信,眼神乱飘,大脑完全放空。
“没关系的!……我会接住你的。”幂偌看着她的双眼。
“要不还是把桌子推开……”琳秋还在试图找别的办法。
“哐当!——”铁门被撞开一道缝隙,男人的脸从中出现。
幂偌当机立断,嗖地一声跳下了楼。
“幂偌!!!——”玻琳秋趴在窗户边缘,伸手向下,眼睁睁地看着。
那一幕,那一幕令玻琳秋永生难忘。
直到现在为止,依然是永生难忘。
目不转睛,前所未见。睁大眼睛,瞳孔收缩。头朝地摔,脑袋开花。碎片满地,四肢迸裂。眼珠也飞出好远。
可是,可是……为什么……
面对记者的问题,玻琳秋一时半会儿不知如何回答,可是她远远地,看见一个身影。
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四六分及肩长发。
略显英气的眉毛,高鼻梁。
薄薄的红唇。
她正向琳秋挥手,手里提着饭菜……好像是肉饼。
可是……为什么……像碎了的镜子?一丁点血都没有。
“啊?……”琳秋的一滴眼泪滑落。或者……也可能落在了楼底幂偌的那些碎片里。
“哐当!!——砰!——”男人撞开了一大道门缝,半个身子出现在哪里,吓得琳秋马上回头看他,又看看幂偌。幂偌在?!……她在慢慢重组?!……可是……可是……琳秋回头看男人。
两人互相看着彼此。
烟雾弥漫的教室,只剩她的背影。
门那侧,是他的身影。
“谢谢你。”他却说。
“啊?”她不理解。
男人马上逃跑了,好像是径直冲向了三楼——他到底要干嘛啊?!——
“琳秋!!——”听见声音时,一股暖流传遍玻琳秋的周身,无比感动,悲喜交加。
“幂偌?……”带着哭腔,她探头看幂偌。
幂偌正推开杂物,扯好垫子,张开双臂望向她:“我来接你!——”
琳秋拄着拐杖的胳膊发抖,缓缓松开,丢掉拐杖……扶住窗沿,向外翻身。
“轰!!——”又是一声爆炸,火势蔓延得如此迅速。
灰绿色的雾景搅碎在视网膜里,天旋地转,无数贪婪的手将她向下拖拽。仿佛那密密麻麻的不是保障她安全的网,而是螺旋排列的利齿,张着血盆大口,要将她浑身的细胞囫囵吞下。有风,可是风也锋利。刮得她生疼。
她从来不曾觉得自己会跳楼,也不曾以为自己会坠落。
琳秋不明白为什么人可以轻易地向下跳,明明坠落那么痛苦……她不想再回忆一遍了。不想再回忆一遍……利物刺穿脚踝。
可是……可是……
“砸到我身上也没关系!”
听见幂偌的这句话,琳秋大脑嗡的一声,世界都安静了。
她放开了双手,任凭自己坠落。
虽然只有浅浅两层楼,但她感觉漫长无比。
幂偌她……还有这种病啊……
“哐当!——啪啦啦——”果不其然,直接砸到幂偌的身上,把她砸的东一块西一块的,吓得玻琳秋连连道歉:“对不起哇对不起哇!——呜呜呜呜我吃的太多太沉了……给你砸碎了都……”一边道歉一边还捡起身边的碎片往里拼。
幂偌的肺没装回去所以说不了话,但是她的手来回摆了摆,意思大概是无所谓,她都习惯了。
那应该是玻琳秋迄今为止哭得最响的一次了,抱着完整的幂偌一直哭。幂偌拿她没办法,只好安慰安慰她,笑着抹掉她的眼泪,搀扶着她起身,慢慢往前走路。
“你也是神吗?……”玻琳秋含着眼泪问她。
“哈哈哈,我不是,最起码我不记得我是。”幂偌被她逗笑了。
“你这个好像不算机械降神……”琳秋一瘸一拐地走路。
幂偌搀扶着她:“毕竟一开始就告诉你我经常生病嘛……”
她们途径播音教室底下的那堆杂物处。
那个黑板擦还安安稳稳躺在那里。
“咚!!——噗呲!!——”重物砸在了那一堆杂物上。
吓得二人回头。
和那个男人扭曲的躯体对视了。
浑身是血,遍体鳞伤,四肢扭曲……眼球掉出。
和之前那次一模一样。
但与那次不同的是:“谢……谢……谢谢你……”
他拼尽全力,颤颤巍巍,握住那块黑板擦,用带血的手指抠开夹层。
取出包裹在油里的钠块,含在嘴里。
“谢谢你……让我死。”
火焰迅速地在他嘴里蔓延。
根本就不敢接着再看,玻琳秋跟幂偌哭爹喊娘一般,互相拖拖拽拽地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还能听见不绝于耳的惨叫声,呻吟声,灼烧声,挣扎爬动的声音。
一个踉跄“啪!——”的一声,琳秋一个猛子把幂偌甩地上了。
【我……】
【我当时……】
【我当时把幂偌打碎了。】
玻琳秋笑着回答记者的问题。
他们满脸懵逼,一头雾水。
“幂偌!!——”玻琳秋向幂偌挥手。
众人都向那边看去,仍然是无法理解。
琳秋推开众人,拄着拐杖,径直走了过去。
她与幂偌有说有笑,越走越远。
只留下记者们愣在原地。
回过神来时,他们终于想起来去采访那支神勇无比的保安队了。
为首的那个大爷更是神勇无比,人还有趣。
他们不仅逃了出去,还疏散了其他所有留在实验楼的学生。
那个男人的尸体仍然下落不明,没有人知道他是被烧成了灰还是又复了活。
不过这些……对于玻琳秋来说都已经不再重要。
她知道,她知道那一天,那一天的结局……到底有多么烂。
虽然这个故事很烂,但是她仍然觉得有趣。
因为她多了一个可以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多了一段……即便会摔碎,却仍然能修补的关系。
她也不再害怕坠落,哪怕自己曾经受伤。
因为这次,有人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