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就窝在角落那张小办公桌前，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桌上堆积如山的合同如同沉甸甸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硬着头皮尝试研读文件，往往看上三行就头昏脑涨，困意翻涌上来。楼层信号早就被陈轻屏蔽，手机根本搜不到网络，没办法上网查阅专业名词。他也曾尝试用最笨的土办法，手动累加文件里的各项数字，可算到第五页，一长串数据就彻底搅成一团乱麻。
这一刻他无比怀念自己出租屋里那台老旧电脑。就算时常卡顿蓝屏，至少打游戏的时候，他清楚自己该干什么。
夕阳顺着巨大的落地窗斜斜淌入室内，整层办公区都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金色。公司的员工陆续下班离开，路过苏沐身旁，都会投来几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一个满身疲惫憔悴的女人，枯坐在工位对着一堆合同抓耳挠腮，这幅景象实在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实在看不下去密密麻麻的文书，苏沐放下手中的笔，整个人趴在桌面上。脑海里，属于游戏玩家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下意识抓起笔，在合同背后大片的空白纸面上开始涂画。
一条横线代表上路，圆圈标记野区，小小的叉号代表埋伏在草丛的敌人。
他在脑海复盘自己猝死前的那一场排位决胜局。那一波绕后位置堪称完美，如果不是该死的460ms延迟，他操控的打野完全可以瞬间切掉对面双C，直接一波推平基地翻盘取胜。
“这个位置，要是闪现进场的话……”苏沐低声喃喃自语，笔尖飞快游走，完整画出一套团战的走位思路。他完全忘了自己身处陈轻的公司办公室，也全然不顾身下垫着的，是涉及数千万利益的正式合同。嘴角甚至隐隐扬起一点笑意，沉浸在“假如重来一局就能赢”的幻想当中。
“你在画什么？”
一道冰冷的声音骤然从头顶落下。
苏沐如同触电一般猛地弹起身，手中的笔直接脱手飞了出去。他慌忙抬头，看见陈轻端着一杯咖啡站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向桌面上那张涂满线条的纸。
纸上布满杂乱的圆圈、线条与交叉标记，还写着不少外人看不懂的词：切后排、开龙、绕后蹲草。
陈轻沉默。
苏沐也僵在原地。
空气安静地凝固了三秒钟。
“这、这是我整理合同用的思路！”苏沐慌忙伸手想要捂住那张纸，脸颊涨得通红，“是流程图！没错，流程图！甲方乙方之间的关系，就好比……好比上路和下路……”
陈轻的视线从涂鸦纸张挪到苏沐涨红的脸上，眼底的疑惑几乎快要溢出来。
上路，下路，开龙，切后排。
这些到底是什么商业术语？哪怕重活一世，她也从来没有听过这类说法。
前世的苏家大小姐苏沐，撰写报告向来恪守标准商务格式，措辞严谨，逻辑滴水不漏，就连标点符号都不会随意出错。可眼前这个人，居然在一份价值数千万的合同背面，画下一堆莫名其妙的鬼画符，嘴里蹦出一堆闻所未闻的黑话。
陈轻把咖啡杯搁在桌边，伸手抽走那张纸，来回翻看两遍。
“流程图？”她指尖点着纸面，“甲方乙方的合作关系，为什么要用两个圆圈中间连一条直线来表示？”
苏沐脑子飞速转，硬扯说辞：“那是……组织结构图。”
“那这些叉号代表什么？”陈轻指向纸上草丛标记的小叉。
“呃，是风险节点。”苏沐自己都快圆不下去了。
陈轻久久凝视着他，审视的目光沉甸甸压过来，逼得苏沐几乎喘不上气。
演得未免也太刻意了。
前世那个心思缜密、精明到骨子里的大小姐，怎么会搞出这种东西？怎么会连基础合同都读不懂，还在贵重文件背面胡乱涂鸦？
陈轻将这张纸对折两次，收进自己风衣内侧的口袋。
“既然手头的工作做不完，那就换个活。”
她转身朝总裁办公室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瞥了苏沐一眼。眼神混杂着嘲弄、戒备，还裹着一层苏沐读不透的复杂情绪。
“明天早上八点召开高层会议，你跟我一起参会，负责做会议记录。”
苏沐脸色瞬间惨白。
会议记录？让他去做？一个连财务专业术语都看不明白的人，去记录集团高层的正式会议？
“我能不能不去……”
“不能。”
办公室门“咔嗒”一声合上。
苏沐无力地瘫回椅子，双手捂住脸。
【叮！发布新任务：陪同反派出席高层会议，完整完成会议记录。任务奖励：800万现金+临时道具「速记技巧」×1。】
苏沐从指缝间抬起眼。八百万，还有临时技能？
“系统，这个速记技巧，能让我听懂他们说的内容吗？”
【不能。道具仅可原样记录听到的全部话语，不提供语义理解。】
“那我拿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处？！”
【宿主，只需要原样记录即可。理解内容不属于任务要求范畴，记录完成后交付反派，由她来阅读。】
苏沐张了张嘴，本想反驳，转念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陈轻派他做这份工作，本意更多是刁难羞辱，并非真的指望他产出多么专业的分析。自己只要把听到的话一字不差誊写下来就算交差，懂不懂内容根本不重要。
“行吧，我接下这个任务。”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走到电梯口才看见，陈轻正靠着电梯墙边等候，手里捏着车钥匙，面无表情看向自己。
“我送你回去。”
苏沐脚步猛地顿住。
是单纯送回别墅，还是押他回去继续承受折磨？他不敢开口发问，只能乖乖跟上，走进密闭的电梯轿厢。
狭小空间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苏沐缩在电梯角落，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这时，陈轻忽然开口。
“那张纸上画的东西，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苏沐心头一跳：“什么？”
“就是圆圈连线那种画法。”陈轻转头，直直望向他的双眼，“以前的你，从来不会画这种东西。”
苏沐心里咯噔一沉。
坏了。原主根本没有这种习惯，他哪里知道原本的大小姐会画些什么。
“我……最近才学的。”苏沐硬着头皮搪塞。
“跟谁学的。”
“网上看的。”
陈轻没有继续追问，但那道目光清清楚楚告诉苏沐，这件事远远没有到此结束。
电梯门开启，地下车库的冷风迎面扑来。苏沐打了个寒颤，说不清是寒气所致，还是被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压得心底发凉。
他坐进副驾，看着陈轻启动车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地下车库，融进城市入夜之后的万家灯火。
苏沐靠在座椅上，满心都在琢磨明天的高层会议该如何蒙混过关。而他没有察觉，握着方向盘的陈轻，指尖正在轻轻叩击方向盘——这是她陷入思索时独有的小动作。
画图的习惯不对，说话的口吻不对，就连发呆时的模样，都处处透着违和。
你，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