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冻醒的。
醒来时他跪在冰凉的石台上，膝盖底下是凹刻的符文槽，槽里还汪着一层粘腻的深红液体，像半干的血，又像某种廉价到不必清理的祭油。他想抬手擦眼睛，手腕只往上抬了半寸，就被两道骨钳似的东西按回原位。
两名骷髅仆从一左一右扣着他的小臂。骨节很硬，力气大得不像只剩骨架，指骨边缘磨进皮肉里，一下一下地跳着疼。
他使劲眨眼，视线里的重影才慢慢压下去。
这是一个地下洞穴。四面骨墙上钉满发光的符文，光很暗，只够照清脚下的祭坛、身后的石柱和正前方那个披着灰袍的人影。洞穴顶部看不见，黑得像是根本没有顶。
灰袍人站在祭坛外围，双手悬在法阵上方，嘴唇翕动得很快。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洞壁之间来回撞，变成一片嗡嗡的低响。陈默听不清完整词句，只偶尔捕捉到几个音节，每一个音节落下来，他后脑就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第三段。”灰袍人忽然说。
这不是说给陈默听的。他说话时眼睛都没往祭坛中心偏一下，像在报一道菜的步骤。
陈默又挣了一下。骷髅仆从的指骨纹丝不动，连关节都没发出声音。他低头看自己，穿着一件灰白短袍，前襟被撕开半边，露出底下同样灰白的胸口。皮肤不像自己的，上面浮着一层不健康的冷色，像在水里泡过很久。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到这儿来的。
上一秒还是加班后合上笔记本、被闹钟吵醒、挤地铁、写日报的碎片。下一秒就是膝盖跪在符文槽里，冷得打颤，被人当一只待宰的鸡按在案板上。穿越？附身？还是被扔进哪个游戏测试服？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又都被后脑那阵细针般的疼痛打散。
“最后两段。”灰袍人说。
他抬了抬手。祭坛四壁的符文同时亮了一格，从暗红变成刺目的白。陈默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往上提了一下，喉咙发紧，眼睛发胀，视野里所有颜色都淡了一层。
那是灵魂。
这念头像冷水流过后背。他知道这不科学，也说不出依据，但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自己正被从这具骷髅法师躯壳里往外抽。抽得不算快，每一寸都带着钝痛，像是有人把手伸进胸口，攥住一团看不见的内脏，慢慢地、不紧不慢地往外拽。
“你们也配用‘祭品’这个词。”陈默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说话。灰袍人也没想到，眉梢抬了一下，像听见实验台上待剖的青蛙叫了。
“会说话。”灰袍人说，“低级骷髅法师，残留意识不弱。可惜了。”
他说“可惜了”的时候已经转回去，重新把手按在法阵上。那语气比冷漠更差一点，像菜市场里看见一条鱼还能扑腾，称完重照样下刀。
陈默没再说话。他咬住后槽牙，把最后一点清醒往脑子里压。灵魂被往外扯的感觉越来越清楚，像有无数根细线从四面八方扎进来，勾住他的意识，一寸一寸地往上拔。那些细线的另一头，全连在灰袍人身上。
更远一点的地方，还有线。
他看见了。
三名骷髅仆从身上，也各有一条灰白色的线，从颅骨顶部延伸出来，弯弯绕绕地接进灰袍人的胸口。那些线像血管一样搏动，每一次搏动，骷髅们就站得更直一点，按得更用力一点。
这不是用眼睛看见的。眼睛已经快看不见了，视野边缘全是黑斑。他是用别的东西“看”见的，一种比视觉更靠里的感知，像是被抽到一半的灵魂反而把法阵里每一道连接都照了出来。
他看见灰袍人心脏位置有一团火。
火不大，却亮得刺眼，像烧化的银。三条控制线从那团火里伸出来，连着三名骷髅。还有一条更粗的，正从陈默自己胸口被抽出的那一端，慢慢往那团火里探。
【检测到可吞噬灵魂连接。】
一行灰白色的字浮现在视野正中。没有声音，也没有提示音，像直接刻在意识里。
陈默没时间想这行字从哪来。那条粗线已经又往前探了一寸，他膝盖发软，上半身往下一沉。骷髅仆从没松手，反而把他更重地按回石台。后脑磕在符槽边缘，一阵尖锐的疼。
“最后一段。”灰袍人说。
最后一段。陈默听见这三个字，脑子里嗡了一下。他忽然很清楚地知道，念完这段，自己就没了。不是死，是比死更彻底：意识被抽干，塞进那团银火里，变成灰袍人力量的一部分。穿越、加班、地铁、日报、这条莫名其妙捡来的命，全都变成一堆没人记得的燃料。
他还没活明白。
穿越过来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说过，连这具身体的名字都是自己猜的，连眼前这个灰袍人长什么样都看不清，就要被当消耗品烧掉。
灰袍人没看他。
这个动作比刚才那句“可惜了”更让陈默发冷。对方甚至不需要确认祭品是否还有意识，不需要检查法阵是否稳固，只是低着头念咒，像完成一件做过几百次的日常。三名骷髅围在四周，沉默得像石像。
没有谁会把一个祭品当人看。
陈默忽然不挣了。
他顺着那条正在抽取灵魂的粗线，把最后一点意识全压了上去。不是往回缩，不是切断，而是顺着线冲出去，像把刀插进抽血的针管里。
灰袍人的咒文顿了一下。
那团银白色的灵魂之火里，忽然多出一截不属于他的东西。陈默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撞进火焰中央，疼得几乎要散开，每一片意识都被烧得蜷缩，像把整只手按进油锅。
【灵魂连接反向锁定。】
【吞噬开始。】
灰袍人终于抬头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半句咒文，却没念完。陈默感觉自己的意识在火里翻了个身，从被烧的那一边变成张嘴的那一边。
他一口咬了下去。
没有牙齿，也没有嘴，但就是“咬”住了。银火猛地一暗，像被人从中间掐住。灰袍人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哼，身体往后退了半步，悬在法阵上的手抖起来。三条连向骷髅仆从的控制线同时剧烈震颤，骷髅们像断了电的木偶，齐齐松开陈默，又齐齐向前迈了一步。
“你——”灰袍人只说出一个字。
陈默没有停。他能感觉到对方在反向拉扯，想把这条线重新扯回去，力量比他大，大很多。但火焰已经被他咬住，咬住就不放。对方拉一寸，他吞一寸；对方往回抽，他连抽回的那截一起撕下来。
灰袍人另一只手飞快地结印，嘴唇翻动，想再启动什么。可每结一个印，那团火就被陈默多咬下一块。他的脸色在符光下迅速灰败下去，眼底映着的银色火焰越来越小。
“你这个——祭品——”
陈默没听完。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吞下去。
灰袍人胸口的银火被生生撕开。一大块火焰脱离出来，顺着那条灵魂连接倒灌回陈默体内。冰冷又滚烫，像同时吞下冰锥和炭火。他仰头，喉咙里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三名骷髅仆从在身后同时僵住，颅骨里的灰色火焰剧烈跳动。
灰袍人向后倒下去。
他摔在祭坛外的石地上，灰袍散开，露出半张干瘦的脸。眼睛还睁着，里面已经没了神采，像一盏刚被吹灭的灯。
陈默还跪着。膝盖压着符槽，双手撑在石台上，胸腔里那团新吞下的银火正在乱撞，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像要裂开。他拼命喘气，却吸不进多少空气。
【吞噬完成。】
【灵魂之火 +1。】
【亡灵统御已解锁。】
三行字浮现又淡去。陈默没空看。他眼前还是一阵黑一阵白，像有人拿手电贴着眼皮照。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抬起头。
三名骷髅仆从还站在原地。
它们没有动。颅骨里的灰色火焰已经暗下去，像快要熄灭的煤。陈默和它们之间，多出了三条新的线。比灰袍人原来的更细，却更清晰，从自己的胸口伸出去，直直连进三颗骷髅头。
线的那一头，他能感觉到三个很轻的东西。像三团随时会散掉的雾，带着麻木的服从，等着下一个命令。
陈默试探着动了一下手指。
最左边那具骷髅抬起左手。
他又动了动右边。另一具骷髅转头，面向灰袍人倒下的方向。
陈默缓缓站起身。膝盖几乎不听使唤，小腿抖得厉害，但他站住了。他走到灰袍人面前，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
“你们把他拖到祭坛上去。”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三具骷髅没有犹豫，迈着僵硬的步子走过来，弯腰，架起灰袍人的尸体，拖上石台。灰袍人身上没多少血，只在石面上划出一道深色痕迹。
陈默看着他的脸，想起自己刚才被按在同一个位置的样子。他弯下腰，从灰袍人腰间扯下一只小皮袋，没打开，先塞进自己短袍内侧。
“搬开他，清理祭坛。”
骷髅们又动起来。它们把灰袍人拖到祭坛一侧，用骨爪拨弄符槽里的粘液，把散落的骨片和符灰拢到一起。动作很慢，但很稳。
陈默往洞穴一侧走了两步，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他刚走到骨墙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他回头。
一具骷髅在搬动灰袍人时，手肘骨节脱了，半条前臂掉在地上，滚了几圈。那骷髅低头看了一会儿，弯腰去捡。
陈默皱了皱眉，又听见另一声。
不是骷髅。
是从洞穴深处传来的。
密集的脚步声。很多人在跑，踩在石地上，回音叠着回音，像一群受惊的野兽从甬道那头涌过来。灰袍人身上某件东西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某种信号被触发了。
陈默盯着那条漆黑的通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冰冷的骨墙。三具骷髅已经停下清理的动作，齐刷刷转向声音来源，颅骨里的灰火重新跳动起来。
“回来。”陈默低声说。
三具骷髅站到他身前，面朝通道，骨架微微前倾。
通道深处，第一道人影还没出现，但脚步声已经近得像要踩在脸上。
陈默攥紧了手里那只皮袋，又松开，慢慢站直。
这次围上来的，不会知道他刚刚从祭坛上站了起来。
而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