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川汐的掌心用力按压着那一小块硬邦邦的金属轮廓，生怕自己稍微一动，这枚价值十万日元的贵重东西就会从衣服下摆滑落掉在地毯上找不到了。
可按得越紧，心中的那股羞耻感就愈发强烈。
她的脸红得简直头上都要冒出蒸汽来一样，耳朵也是滚烫发麻。
这个……这个彻头彻尾的坏女人！
竟然！直接把东西顺着领口丢进衣服的最里面？！
那还让我伸出手干什么？简直……简直就像是在调教自己家的狗狗一样？！
尽管自尊心在脑海中疯狂尖叫，可现实却也就是如此的冰冷
那枚小巧的金色特别服务筹码，在沙龙里是能兑换整整十万日元真金白银的合法津贴。
对于每个月被沉重还款压得喘不过气来、连一盒打折便当都要计算半天的浅川汐来说。
她根本没有傲慢到随手把它甩在地上的底气。
她实在是太缺这笔钱了。
即便受到这种羞耻的对待，手掌依然像护着命根子一样死死按着它。
“怎么，还不肯走吗，浅川执事？”
绚音优雅地交叠着双腿，端起茶几上那早已凉透了的红茶小小的抿了一口。
她俏皮地歪着头，乌黑柔亮的秀发顺着肩头滑落，嘴角噙着一抹促狭的笑意：
“还是说……我亲爱的紫苑姐姐，今晚其实更想留在这间套房里，陪我一直坐到天亮呢？”
“难道是被我的美貌所迷住了嘛？”
汐深深的吸了口气，努力在嘴角挂上那副职业假笑，可微微发抖的下唇却把她不平静的心情出卖得干干净净。
“……请您不要开这种恶劣的玩笑，桐生小姐。”
她向后退了一步，双手交叠在腹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一个执事礼。
“如果客人没有其他的茶叙吩咐，那么今晚的侍奉时间便到此为止了。”
“请您慢用，失陪了。”
在汐转身走向大门的时候，身后又冷不丁地飘来一句带着浅笑的轻语。
“明天见哦~浅川同桌。”
那句“浅川同桌”使得浅川汐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狼狈地往前栽了半步，险些直接跌坐在厚实的地毯上。
她慌忙伸手扶住一旁的红木立柜才勉强稳住身形。
身后随之传来了一阵忍俊不禁的轻笑。
汐也没敢回头，近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般扑到了大门前，逃命般疾步‘逃’出了房间！
当门彻底关上时，包厢中那相当压抑的气场，在那道身影出去后迅速消散。
桐生绚音依然还是那样坐在那宽大的沙发里，只是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伪装，已然从她清秀的眉眼间褪去。
过了一会，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陷进柔软的沙发靠背里。
刚才我……是不是对她做得有些太过分了？
在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娇小少女眼眶通红，却依然要强地不肯服软的倔强模样，绚音当时好想扑上去狠狠地抱在怀里揉搓！
可是！那明明怕得不行，却依旧拼命维持镇定的浅川同学，当真是可爱到了骨子里。
绚音再次拿起茶杯润了润唇，她可算知道为何这等沙龙中主打的是茶水了。
正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沙龙之意……也不在茶啊……但好歹确实解渴。
这里就是这样，在服务中越是满足，那人离开后就越是失落。
或许，感受到的不是失去那个人，而是填补坑洞的东西不见了，就好像丧失了自己的一部分。
因为刚才被她填满的洞，现在又暴露出来了，这大概就是失落的原因。
她垂下眼帘，看着茶几上那只早已凉透的细瓷茶杯。
那是方才逼着汐试温，两人间接碰过唇印的杯子，杯子的杯沿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茶渍。
而在茶几边缘，还静静摆放着汐最初用托盘端进来的另一只备用杯子，自始至终都还没能来得及倒上热水。
她又看了看地毯上那浅浅的凹痕，那是之前浅川汐单膝跪下时留下的。
那个笨蛋每天连轴转打工，睡眠不足又低血糖，刚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分明在发颤……
如果不找这样一个荒唐任性的由头，直接把钱塞给她？
依那个小书呆子比石头还硬的自尊心，她是绝对不可能平白无故收下的。
绚音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她嘴上勾起了温柔又酸涩无奈的微笑。
不管怎么说，自己终于与这位同桌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交流，也是第一次，对方真真正正的直视着自己。
她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把自己抱作一团缩在了那个豪华的沙发之中。
“……真是个笨蛋。”
声音幽幽的，也不知是在说人还是说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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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隔音大门在身后重重地阖上。
当后背贴上冰冷的走廊墙壁的时候，汐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脱力般顺着墙面往下滑了些。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其他雅间隐隐传来的低沉弦乐声。
双腿酸软得慌……
刚才单膝下跪压迫发麻的小腿肚还在止不住地微颤。
要命……真的要命……
汐抬手按住额头，手心早已经全是冷汗。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在包厢地毯上的画面。
大小姐修长笔直的黑色小羊皮皮鞋，顺着长裙滑落露出的那截包裹在薄透黑丝下的绝美小腿流线，以及近在咫尺的脚踝……
呱！！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汐睁开眼，用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荒谬的画面从脑袋里彻底甩出去一般。
她咬紧牙关，撑着墙壁站直了身子，快步走进了员工专用的更衣室。
咔哒一声，她将更衣室的门反锁死，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大口气。
她背靠着门板，房间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小小灯泡在头顶晃悠。
汐抬起颤抖的手，脱下深灰燕尾西装外套，接着顺着方才在包厢里就被绚音挑开的马甲领口，继续解开底下白衬衫剩下的两颗纽扣。
她将手探入胸口，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夹住了那枚冰凉的金属圆片，将它轻轻拖了出来。
叮的一声轻响。
小巧精致的纯金筹码滑落在掌心里。
上面雕刻着沙龙特有的泪滴花纹，边缘光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
汐死死盯着手心里的这枚筹码。
十万日元……
就这枚小小的玩意，相当于她在便利店辛苦站柜台整整一百个小时的薪酬。
然而现在，它就这么荒唐而真实地躺在自己的手心，代价……仅仅只是在那位大小姐面前单膝跪下擦鞋，被她用脚尖恶作剧般的点了点下巴。
汐抬起头，看向更衣柜门上的长条穿衣镜。
镜子里的少女脸色苍白，唯独脸颊和耳根处泛着可爱的桃粉色。
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线条修长单薄的脖颈与白皙的锁骨凹陷，原本应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碎发也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
汐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柔软，水润，甚至有点诱人。
她既没有被夺走初吻，也没有被强硬地按在沙发上索求，甚至就连衬衫领口也只是挑开了一个扣子而已。
那个看起来恶劣得不行的大小姐……刚才竟然真的规规矩矩地停在了那条底线之外。
而且，仔细想想的话，她从进门开始的要求也都是合理的要求。甚至帮她擦鞋这方面，如果是说用筹码来购买的额外服务的话，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可为何……一切都是这样正常，为何自己总感觉好像被做了非常糟糕的事情……
少女红着脸使劲甩了甩脑袋。
“……笨蛋同桌，性格恶劣的坏心眼女人。”
汐低低地骂了一声，像是在通过这种方式给自己找回一点底气。
她转过身，将那枚筹码用干净的手帕仔仔细细地包好，贴身藏进了马甲内的暗袋中。
在缓了一阵后，少女穿过了后勤走廊，来到了经理办公室门前。
叩，叩。
“请进。”
里面传来了一道慵懒声音。
推开门，一股女士细烟的味道扑面而来。
汐并不喜欢烟味，因为这不仅代表着不良嗜好，也代表着焦虑与忧愁。
“是紫苑啊。”
雅美抬了抬眸，将手中才刚点燃的烟掐了去。
“三号雅间的那位大小姐已经结账离店了。听说今晚她把你单独留了很久，怎么样？那个桐生家的千金，没在里面仗着家世给你使绊子吧？”
“桐生小姐只是照规矩品茶，并核对了一些侍奉细节。服务已经正常结束了。”
“那便好。”
雅美打开了房间里的通风扇，然后将面前一份打印好的考勤单转了过来，推到汐面前。
“今天的套房收入就如纸上所写。”
雅美眯起眼睛，认真的看着汐。
“紫苑，沙龙规矩你是清楚的。客人的小费只要是按正规流程划入账单的，沙龙一分钱不抽成，全额归你。”
“但如果客人在私底下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换取报酬，你大可随时可以告诉我。老娘我虽然爱钱，但还没下作到靠卖自家员工来讨好名流”
汐微微一愣，虽说对于这个倒是一点都不意外，但要说一点都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谁不喜欢一个尊重自己，又愿意保护自己的老板呢？
“请您放心，经理。那是客人按照规矩支付的特别茶叙报酬，没有任何违规的地方。”
汐从口袋里拿出那枚用手帕包好的金币，轻轻放在桌面上。
雅美拿过那枚金币在手里掂了掂，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叠崭新整齐的十万日元现金连同当晚的工时费，一并推到了汐的面前。
“拿着吧，今晚你也是辛苦了。”
雅美从口袋里又抽了一只未点燃的细烟出来叼在了嘴上，摆了摆手。
“时候不早了，快去赶末班电车吧。外面后半夜降温厉害，如果需要可以去前台套件衣服，可别受凉感冒了。”
“谢谢您的照顾，藤原经理。”
汐郑重地鞠了一躬，双手接过那叠钞票，仔细收进风衣最内侧。
她走出沙龙隐秘的员工通道，深夜清冷的寒风瞬间灌满了领口。
她警惕地左右环顾一圈，快步穿过两条幽静的街巷，径直快步折返回了那家大型百货商场的地下通道。
投币式储物柜前，汐飞快输入密码，取出了自己的东西。
闪身躲进地下商场深处无人的单人洗手间，反锁隔音门。
直到换完了衣物之后，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将换下的西装仔细折叠装袋重新锁进储物柜，汐背上书包走出商场地道。
凌晨一点的街道褪去了喧嚣，冷空气让混乱了一整晚的大脑彻底清醒。
钱包里的十三万五千日元沉甸甸的。
桐生绚音……
明天早自习你给我等着……
我绝对要找回场子！
末班电车进站的轰鸣声在深邃的隧道里回荡开来。
属于执事紫苑的夜晚已经结束，而属于浅川汐的真实生活，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