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课程准时拉开了帷幕。
负责授课的是全校出了名严苛刻板的古典文学主人横山教授。
不过得益于浅川汐早已借到了书本的缘故，这堂课可以说的上是相当顺利了。
白昼的时光在平静的校园节奏中悄然流逝。
放学后，漫天的金色晚霞将城市的街道染得一片璀璨。
夜晚，浅川汐的雅间迎来了提前包下这个时段的熟客，茶道名门若宗匠一条樱子。
一条樱子穿了身素雅的浅灰绿和服。
腰间的织锦带系得严整端庄，及肩的乌黑发丝用一枚玳瑁梳挽起。
她整个人透着古典大家闺秀特有的沉静。
“紫苑小姐，晚上好。”
樱子反手带上了木门，将手里餐盒轻轻隔在桌上，然后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今天下午在表参道的宗家茶会上，连续招待了好几拨从京都赶来的评议员长老。”
“我正坐了整整五个小时，膝盖和脊背到现在还在酸……”
汐动作优雅地引她至软榻前落座，还细心地在樱子的腰后垫了一只柔软的靠枕。
“辛苦您了，一条小姐。今晚为您备下的是静冈的高山焙茶。”
樱子舒舒服服地倚在软垫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随即眼眸亮晶晶地打开了那只她带来的餐盒。
那里面，正整齐的码放着两块晶莹剔透的淡绿色和菓子，底下还衬着绿叶。
虽然汐也算不上什么高雅人士，但这餐盒里一看就知道下足了功夫。
“这是我尝试将夏日‘水无月’的冰凉口感与初夏抹茶融合的新试作。下个月茶会要用的点心底单。”
“在家里那些老评议员面前，无论我端出什么，他们永远只会眯着眼睛夸赞‘不愧是一条家的孩子’”
“那些奉承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紫苑小姐……快帮我尝尝，我想听，嗯……现在年轻人都怎么说？要给我‘最直白，最不绕弯’的评价！”
年轻人现在流行这个？我怎么不知道？
浅川汐同学第一次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真实年龄，难道她真的平时太疏于交际了？
不过想归想，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含糊。
汐双手接过果叉，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紫苑的动作永远是这么优雅。
就算是在名门出身的樱子，也颇为享受她的举止。
甜点入口，清甜细腻的茶香混合着沁凉在口中蔓开。
汐细细抿了会，掩嘴咽下后并未赞美，而是微微蹙起秀眉。
“抹茶的茶韵和香气都很完美，但层次上……”
汐指了指切口处的截面说道。
“作为凝固的白豆沙在过筛时似乎太粗，原本应该顺滑如绢丝的口感现在就差了点意思。”
“还有就是，为了点缀色泽添加的蜜渍红豆过于甜腻，反而掩盖了抹茶的回甘微苦。”
樱子听得坐直了身子，连连点头，甚至还有些许的恍然大悟。
甚至直接从和服袖袋子中掏出了一本小巧的手账本，快速的记录着。
“哦~！对！就是这个！我就说怎么总感觉不清爽，家里的厨师长却说贵客就喜欢重甜……原来是这个意思！”
记完笔记，樱子端起汐为她冲泡的温热焙茶，小口抿着。
她的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信赖与疲惫。
“紫苑小姐，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身在沙龙，每天见到的客人形形色色，却又能永远保持这样高冷又坦诚的姿态。”
樱子微微低下头，看着茶汤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疲惫的面庞，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
“下个月的大典，表面上看风光无限，可家里那些分家的叔伯长辈，背地里却一直在向我父亲施压……”
“他们觉得茶道宗家几百年传下来的道统，终究该由男嗣来承袭。”
“甚至公然提议让我早点与政界的名门联姻，把家督之位让渡出去……”
她的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凭什么！凭什么！！”
“就因为我是一个女孩子嘛？就因为我是女孩子，所以就把我从小到大的努力一笔勾销嘛？”
“在茶室里磨破的膝盖，练到发抖的手腕。”
“为什么不愿意承认我？！就因为这个愚蠢的性别？！”
汐静静地倾听着。
她默默的叹了口气，动作轻柔地为樱子的茶杯续上了茶汤。
“一条小姐，茶道讲求‘一期一会’世间万物皆在变化，唯独手中的本事与茶心，谁也夺不走。”
“他们之所以急于用联姻与规矩来框定您，恰恰是因为您打出的茶汤，做的点心，已经让那些墨守成规的老人们感到了动摇。”
“一味的退让，只会让他们更加坚定你无法带领家族。”
“唯有在大典上，用您的茶道证明您的道路，才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樱子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眼神清澈的年轻执事。
是了。
少女的话语如同一把利剑，将缠绕她心头的阴霾劈开，洒下了片片阳光。
早知道，早点和紫苑小姐说了。
一直以来，我到底在纠结些什么呀。
“……紫苑小姐，谢谢你。”
樱子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用宽袖掩了掩唇角，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如果以后紫苑小姐……自由职业了，或许一条家也需要一位顾问。”
“这是我应该做的。”
汐自然是听出了樱子话里的意思，可她认为这其实也不过是一种客套罢了。
说到底，没了执事这层身份，她可能就连樱子人都见不到呢。
残酷，但社会就是这么运作的。
樱子放下茶杯，微微偏着头，一双明亮的眼睛有些好奇地在汐脸上打量了片刻。
“不过说起来……紫苑小姐今晚，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样呢。”
汐没有理解她话中的意思，只得欠了欠身。
“请问紫苑是有哪里礼仪不周吗？”
“不是不周，是……感觉整个人比以前鲜活了许多。”
樱子抿嘴笑着，眸子里可敏锐着呢。
“以前的紫苑小姐，虽然温柔又可靠，但眼底深处总像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心事。”
“冷冰冰的，像一尊完美却随时会碎掉的瓷娃娃。”
“可今天……从我进门开始，就发现你的眉宇间舒展了许多，嘴角也常常带着一点真正放松的浅笑。”
“怎么说呢，就像是原本灰蒙蒙的生活里，突然照进了一束阳光一样。”
“是不是最近……遇到了什么让你很在意的好事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