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绚音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沙哑。
“浅川汐，你才见过那个男生一次吧？”
“你真的觉得，一个只在便利店收银台前看过你几分钟的人，能明白你平时有多辛苦吗？”
“你每天只睡几小时他知道吗？”
“你甚至吃不饱饭他知道嘛？！”
“现在你连前天晚上的淤青都还没消退……”
“现在却为了这么一封信，连课后复习都不顾了要去见一个陌生人……”
“你就这么想离我远一点吗？”
她没法反驳。
因为那全是真的。
那个叫藤本健一的男生，看到的不过是白天教室里的浅川汐。
至于催债人的电话、夜晚沙龙里的执事制服，他连边儿都摸不着。
她之所以非要去这一趟的原因，其实也是和绚音有关。
周六雨夜的出租车里，她一度开始怀疑起了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其实喜欢女生。
光是想到这里，她就不免的开始害怕。
因为那是社会上所不被认可的行为，是不被世俗看好的。
最重要的是，当她开始想方设法反驳自己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理由。
而这天早上的这份情书，不过是少女慌不择路的选择。
她想要借一个普通男生的告白，来替自己筑起一道名为“正常直女”的挡箭牌。
但汐的底牌被掀得越干净，她喉咙里那股邪火就越是往上顶。
浅川汐猛地转过头，梗着脖子迎上绚音的目光。
“他是不了解我，那又怎样？”
浅川汐偏过头，继续嘴硬。
“至少别人的心意是坦坦荡荡摆在明面上的！”
“不会像桐生班长这样，连别人去哪里，见什么人都要管头管脚！”
“我放学后的时间属于我自己，我想去见谁就去见谁！”
“……是吗。原来在你眼里，我做的所有事，都只是在管头管脚啊。”
绚音把手中的自动铅笔重重拍在草稿纸上，那截伸得过长的黑色铅芯也应声折断。
“好啊。既然浅川副班长这么向往坦坦荡荡的交往，那我就不拦着你了。”
“放学后五点半，商业街咖啡馆，祝你赴约愉快。”
说完这句，桐生绚音便彻底转回了视线，再也没有往旁边看上一眼。
浅川汐看着桌上那节黑色的断铅芯，不免也有些后悔之前赌气说出的话。
一直熬到下午放学的钟声响起，浅川汐飞快地整理好了书包，起身就走出了教室。
而坐在靠窗座位上的桐生绚音，静静看着那个仓促离开的娇小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在沉默了片刻后，才拿起了自己的书包，不声不响地跟了上去。
浅川汐在一楼换上了小皮鞋后，便顺着放学的人流快步走出了校门。
校门外几十米远的梧桐树荫下，一道身穿黑白见习修女长袍的窈窕身影正站在路边。
她的手里还抱着一叠印制精美的宣讲折页。
那是圣华学园神学科的见习圣女塞西莉亚。
她胸前挂着银质十字吊坠，正微笑着向路过的学生分发大圣堂本周的分享会传单。
“愿平安常伴各位……这是大圣堂本周五傍晚的圣诗分享会折页，欢迎大家在课余时间前来聆听。”
浅川汐刚顺着人行道走近，塞西莉亚温和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了过来。
塞西莉亚当即就抽出了一张折页微笑着递上前。
“这位同学，如果周五傍晚有空的话，也请……”
对于这位修女，其实浅川汐是熟悉的要命啊。
在夜间的Larme执事沙龙里，这位见习圣女可是她的常客之一。
是那个一进沙龙包厢就会卸下圣洁端庄的架子，红着脸向“紫苑”倾诉修道院戒律与少女心事的熟客。
对于浅川汐来说，这位圣女的圣洁早已不复存在了。
在她的心里只剩下了圣女的哭哭啼啼和唠唠叨叨了。
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在沙龙之外的地方被揭穿了马甲的话，她的平静生活估计真的就要到此为止了。
“抱歉，我赶时间。”
她甚至没敢和对方对视，甚至刻意的把声音压的有些低。
“哎……？那位同学……”
塞西莉亚转过身看着那个匆匆远去的娇小背影，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总感觉刚刚那个女生……虽然低头走着很急，可声音和背影却是像什么人。
是谁呢……
塞西莉亚盯了那个背影好几秒，直到旁边的同学出声打招呼，她才反应过来。
“啊！这位同学……”
此时的浅川汐已经坐上了电车。
望着窗外迅速掠过的风景，她的心里却满是怎么借这封信来证明自己是个“正常的直女”。
可当真的想着后面可以摆脱那个家伙的时候，自习课上的那句话却又蹿上了她的心头。
那个只在便利店见过她几分钟的男生，真的了解她吗？
而她自己，又真的对那个男生有半点恋爱的念头吗？
脑海深处忽然浮现出几年前在旧书店里的时候。
那时养父一边用小刷子修补古籍书脊、一边温和地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小汐啊，咱们家哪怕日子过得再紧巴，做人也不能亏心。”
“别人的真心呐……就算是再怎么轻，那也是人家干干净净捧出来的。”
“要是拿别人的好意当筹码去跟人赌气，那可就太丢份了。”
养父当年随口说出的教诲，此刻却让浅川汐脸颊一阵阵发烫。
自己今天干的这叫什么事啊。
藤本健一只是一个恰巧对她产生了好感的男生，人家认认真真写了信，请了假在咖啡馆里等着。
可她却把别人的心意当成了逃避桐生绚音的挡箭牌？
“浅川汐……你今天真是太差劲了。”
少女小声的骂了自己一句。
不能再这样自欺欺人下去了。
既然已经答应了过来赴约，就应该认认真真对待这件事！
一会儿到了咖啡馆，她要当面感谢对方的好意。
然后她要彻底回绝这份不属于她的感情。
至于她和桐生绚音之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账……
那是她自己需要去面对的，不该把外人牵扯进来。
片刻后，少女终于来到了约定的地点。
隔着那个落地窗，她一眼就看到了少年。
那男生每过几秒钟就看一眼手表，显得格外坐立不安，他的眼神即期待又紧张得朝大门张望着。
门廊上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当声，浅川汐走进了店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