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便利店的后仓库里，林诺诺猛地从折叠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冰冷的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几缕暗粉色的发丝黏在脸颊上。她呆滞地张着嘴，空气里没有死寂的风沙，也没有刺鼻的血腥与消毒水味，取而代之的是仓库里弥漫着的陈旧纸箱味，以及头顶那盏嗡嗡作响的白炽灯。
“呼……呼……”
在确认自己回到了现实的瞬间，梦里的经历瞬间淹没了她，积压在胸口的窒息感彻底崩塌，眼泪断了线似地往下掉。
“没事了，诺诺。只是个梦而已。”林灵蹲在床边，伸手拉过旁边货架上的一条干净毛巾，极其耐心地擦去妹妹脸上的冷汗与泪水，随后轻轻抱住妹妹，语气温和地拍着她的后背。
“哥……爸爸他……医院炸了……到处都是血……妈妈也……”林诺诺双手死死揪住林灵的工作服，指关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发白，说话的声音哽咽得几乎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知道，我都看到了。”林灵垂下眼帘，按在妹妹后脑的手掌微微收紧，“但那不是现实。爸妈都在家里好好待着呢，你现在很安全。”
尤泽豪尔靠在货架旁抛着短棍，金属短棍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又被他稳稳接住。他的目光在抱在一起的兄妹俩身上停留了片刻，收起了平时那副不着调的痞气，眼神显得有些沉静。
奥菲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看着哭泣的林诺诺，奥菲伸手摸了摸口袋里新获得的卡牌，冰冷的卡牌边缘硌着他的指尖，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一样沉重。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经历一个普通人的梦境。在今晚之前，他以为打倒食梦兽就像是游戏里通关刷怪一样轻松爽快。可当他亲眼看到杰斯在梦里决绝地扣上大门，看到林诺诺在现实中哭得浑身发抖时，他才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捕手这两个字背后的分量。
“行了，别在这傻站着发愣。”尤泽豪尔突然抬手，用银色短棍的拐角轻轻敲了敲奥菲的肩膀，打破了仓库里压抑的沉默，“第一次行动能做到这个地步，表现得不错了。不过……有些情绪得学会自己消化，别老挂在脸上。”
奥菲回过神来，抬眼看向尤泽豪尔：“店长……梦里发生的事情，做梦的人真的能完全忘掉吗？”
“醒来之后，大部分细节都会像清晨的雾气一样散掉。”尤泽豪尔把短棍放回收银台后面，语气平淡，“但那种情绪的余震会留下一段时间。这也是为什么要尽快封印食梦兽的原因，时间拖得越久，梦里的创伤侵蚀现实就越深。”
说罢，他走到折叠床旁：“时间不早了，林灵，今天就别让诺诺回宿舍了，跟你爸妈说一声，带她回家吧。”
“嗯。”林灵扶着林诺诺站起身，将她沾着灰尘的睡衣整理好，“走吧，咱们回家。”
林诺诺抹了抹红肿的眼睛，抽噎着点点头。
“走吧，我开车送你们。”奥菲主动坐上了驾驶座，开着店里的货车送兄妹俩回去。
奥菲单手握着方向盘，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看向后排。后视镜里，林灵正侧着头，眼神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显得冷峻而疲惫。
“感觉车速有点慢啊，奥菲。”靠在副驾驶上的尤泽豪尔不知从哪掏出一包润喉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顺手把剩下的整盒扔到了中控台上，“年轻人就是谨慎，这大半夜的马路上连条狗都没有，你开四十码是准备在路上赏月吗？”
“店长，这破车什么情况，你心里没点数吗？”奥菲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原本紧绷的神经确实因为尤泽豪尔打岔而稍微松弛了一丝，“而且后座还有伤员和病号……啊不对，是受害者，安全第一。”
后座的林灵听着两人的嘴贫，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又迅速收拢。
车子停在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这里是渚城市早期的国企家属院，楼道口上方的感应灯有些老化，泛着淡黄色的微光。货车的熄火声在死寂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诺诺刚下车，两道焦急的身影便从楼道里跑了出来——正是她的父母。
“诺诺！你这孩子跑哪去了？电话也不接，宿舍同学说你大半夜跑出学校了！”母亲许春莹穿着一身家居服，脸上满是焦虑与担忧，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女儿的手。
而在许春莹身后，穿着一件灰色旧夹克的林正浩也快步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慈祥，眼角带着岁月刻下的褶皱，微胖的身材显得十分沉稳干练。
林诺诺看到活生生的父亲就站在自己面前，那张熟悉的脸庞与梦中被火光与巨石埋葬的容颜重叠在一起，一下子扑进了对方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爸爸！呜呜呜……爸爸！”
林正浩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强烈情绪弄得一愣。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搂住林诺诺，厚实的手掌拍着女儿的后背，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向身后的林灵：“这……这是怎么了？诺诺受什么委屈了？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
林灵在身后轻拍妹妹的后背：“快回屋睡觉吧，只是个梦而已。今晚她在学校附近逛街，做了个噩梦吓到了，正好碰到我和店里的朋友，就把她接回来了。”
林正浩安慰了女儿几句，便让妻子先带诺诺上楼。许春莹虽然有很多疑问，但看着女儿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也只能心疼地搂着林诺诺往楼道里走。林诺诺三步一回头，死死盯着林正浩，直到被母亲拉进了楼道门。
等妻女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他走到车前，冲着车里的尤泽豪尔和奥菲点了点头：“大半夜的，辛苦你们送他们回来了。”
“没事的叔叔，我们刚好顺路。”尤泽豪尔打了个哈哈，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笑眯眯地说道，“诺诺这姑娘平时看着挺胆大的，没想到做个梦能哭成这样。叔叔回去好好开导开导她就行。”
林正浩闻言，温和地笑了笑，目光顺势落在了驾驶座上的奥菲身上，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这位面生的小伙子也是便利店的员工吧？”
“额，是的叔叔，我叫奥菲，是奉科大的学生，刚去便利店打工没多久。”奥菲连忙坐直了身体，客客气气地回应道。
“好，好，现在的年轻人肯吃苦打夜工的不多了。”林正浩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后看向林灵，“林灵，你今晚还回店里睡？”
“嗯，店里还有些货物要整理。爸，你快上去吧，夜里风大。”林灵淡声回答。
“行，那你们路上开慢点，注意安全。”
林灵告别了父亲，坐回了后座。货车重新发动，车灯拉出两道亮光，刺破黑夜，驶离了小区。尤泽豪尔靠在座位上，看着一旁开车的奥菲，挑了挑眉：“感觉怎么样，第一次正式作战？”
奥菲盯着前方的道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方向盘，眼中闪过复杂的色彩。
而在他们身后的楼下。林正浩静静地站在路灯下，目送着货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又多了一个人吗……”
林正浩低沉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他猛地握紧了拳头，随后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迈进了阴暗沉闷的楼道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