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波光潋滟,倒映着不断分割的日光,一寸又一寸,水波仿佛要将所有岸边的景致尽数切碎,它潺潺流动着,一如既往。
仿佛两百年的时光匆匆而过,什么也未曾改变。
林语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与玉公主见面的时刻。
却决然不会想到竟然那么快,又在如此草率的地方......
他甚至还没找到机会,专程前往一次京师林家,去拜访那个可能与自己这具身躯可能有着关联的所在。
林语这副身体,无疑是自己从地球带来的,这点毫无疑问。
但为何那么多事情,好像这个世界早早就对他的到来进行了回应。
仙缘奇谈中玉玲珑从来未曾说过自己为玉公主收集世间名贵刀剑是意欲为何,但从游戏零碎的文本中终究还是能够一窥一二。
林家小少爷在别离时刻留下信件,道别的同时详细说明了自己是为寻找一把古剑才开启此番旅途。
玉公主大抵认为自己要是能寻到足够多的兵器之宝,就终有一日能与情郎相见。
自己究竟在什么时刻,竟然深刻参与了游戏中个中情节......无论是孤月还是玉家的狐狸,仿佛人人都认识自己......那些记忆中的空白,究竟要从何处补全?
林语不敢细想。
他只觉得这是一处自己目前还无法正视的黑洞,所以避之不及。
这也是他不愿意与玉公主见面的原因,虽然没有在玉玲珑面前直说,但好在这只狐狸好像能读懂他的心,决定不逼迫他的同时还为其掩饰。
真不知道她现在如何,有没有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被玉芊芊错怪。
“亲爱的,我猜你在想玲珑那孩子的事情......”
佳人的面庞被掩盖在洁白的袿衣之下,那是一圈从双耳绕过后脑的薄纱丝巾,将女子的面容深藏在其中......
除了白纱里若隐若现的朱红双唇,再也看不到她面容的其他部分。
外头还有一圈披下刀片般飘带的市女笠进行二次遮挡,若不是那双在林语神识下无可隐藏的毛绒双耳和九条尾巴,他也不能一眼就分辨出此人就是那去仙岭的仙狐公主。
“她不过才两百年的道行,就妄图要骗过我,那怎么可能呢?从观察到那孩子境界的进展,还有残留在她丹田中那股熟悉真气的味道,我就知道,一定是你回来了。”
玉芊芊的语气中不乏幽怨和嗔怪。
“只是你消失了两百年,此番回到南岭,也不愿意来与我见上一面。所找的借口也是人家历来见过的负心汉中最有创意的。”
女子停下脚步。
她向着望不到边缘的湖面深吸一口气。
“啊......”
她情深意切道:“两百年来,这是我第一次与你相隔如此之近,以至于空气中全是你的味道。”
“失忆?这种笑话你也能够说得出口?”
“公主......”
“叫我芊儿。”
“玉芊芊......”
“林语,你根本连这副纠结的模样都根本未曾改变,从来不愿哪怕亲昵地叫上一声我的名字。”
玉芊芊苦笑。
“丢下我两百年,这就是你能给予我全部的补偿了么?”
“我没有骗你。”
林语轻声道。
“我从幽峒的山间醒来,完全没有这两百年来的任何记忆。”
“但你却记得我和小玲珑的名字。”
玉芊芊笑声渐冷。
“这你又该怎么解答呢?”
“有些事情能够想起,有些事情确实模糊不清了。”
林语摸了摸鼻子。
他总不能说我们这确实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只不过上一次......应该说是上好多次,都是在游戏中见的面吧?
“你撒谎!”
女子面容一下探到林语身前。
“你说谎的时候,都爱摸自己的鼻子,就像刚才那样!”
她声音那么冷。
就像忽然从春天又回到了严寒。
“那我装作失忆的理由是什么呢,我若是假装不认得你们,岂不是平白无故地给自己减少了解释的麻烦。”
林语也眺望湖面。
“如果可以,我倒是很愿意听一听两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看向她。
“如果那个过去的我有辜负你的情结,我也愿意为他而道歉。”
沉默。
玉芊芊竟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再说话。
她回过头,白袿下的原本锐利的目光竟然开始变得柔和,仿佛她真的开始相信林语的所言非虚。
“你......没有辜负我。”
女人声音开始颤抖。
“你从一开始就告诉我我们之间大概率不会有好的结果,是我孤注一掷,不可救药地愿意将自己献身于那个才华横溢的少年。”
“咳咳咳......”
听到献身的林语止不住的咳嗽。
怎么回事,难不成又是类似于孤月那样的事情,自己这副身躯到底欠下了多少情债,而对象竟然还是眼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玉公主。
这可是游戏中真正的杀胚,凡敢触怒她之人,莫不是被她悉数杀之后快,这和玉玲珑那种大多时候会使用幻术的小打小闹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她的怒火,是真的可能烧到杜昭言与戴姑娘那边去的。
这也是为什么林语发现了她的气息后,决定独自来应对这位棘手的玉家公主。
“玉公主,不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确实并非你意中人的可能?”
林语不知道为何,他竟然把自己的心声脱口而出。
或许真是一种没有来由的直觉,他觉得一切的事端绝对没有想象的那般单纯。
“你在胡说什么?”
玉芊芊眼中锐利的光芒再起。
“并非是我想要逃避责任,若是我们有过亲密关系的话,一定会有什么证据才是。”
林语慌忙摆手苦笑。
“除了这枚我也不晓得从何而来的坠子之外。”
“那种事情......”
面纱下的女子像是爆发出了极致的冷意。
“我又怎么可能没有?”
她两步化作一步,速度飞快地逼近林语的身体,两手紧紧捏住他的衣领。
“你这!”
林语握住玉芊芊的手。
“放开!”
玉芊芊怒目圆瞪。
“不是你要我拿出证据么?”
她充满冷意的话语让林语一怔,只能放弃了抵抗。
“那就是你胸前的刀伤,是由我亲手为你缝合的,有三条清晰可见的缝合线......”
“撕拉——”
玉芊芊一把撕破了林语上身的衣物。
她口中的言语一下止住。
林语胸前除了虬起的漂亮胸肌,整个胸膛光洁而优美,完全没有一丁点伤口的痕迹......
“不,不,不,不!!!”
玉芊芊仔细万分,上下检查过林语胸前的所有区域,可就是再也找不到那伤痕的任何存在。她甚至无心在意自己与林语靠得过近,让少年锐利的神识洞穿了那一道道遮掩面部的白纱。
终于得以一瞥玉芊芊那双美睫吊梢,媚意似水的丹凤双眸。
她的情意有多深重,此刻的眉目就有多恐惧和急迫。
她一把猛地将林语推开。
“为什么,为什么那道伤疤会消失?!”
她双手僵硬在半空。
那可是她亲手为他疗伤,缝合,助他恢复,近三个月都守在窗前。
自己的手,似乎都还残留着当年抚摸他硬朗肌肤的温度。
“你若不是他,那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能和他完全一般无二,语气,身体,味道,神态,都完全一模一样?”
林语仿佛能感觉到她骨子里透出的慌乱和无措。
他稍整衣物,将上身的破损尽可能遮挡掉大部分。
“公主,你现在知道我确实不曾说谎了吧。”
林语露出安慰的神色。
“还请冷静......”
“不对!不行!那怎么可以!?”
玉芊芊后退了几步。
“我此行分明是为了阻止你加入仙朝而来,就算硬绑,也要将你架回去仙岭才是,怎么可能会让你因这种事情就妄图逃掉......”
她恶狠狠道。
“小狐狸说你已彻底突破了基础三境,这次想必是冲着罗云峰亲传弟子的唯一名额而来罢。且看我如何一刀便将你击败......你现在胸口没有伤口,就交由我来亲自为你开一道疤!”
“你......难不成报名了内门选拔。”
“当然。”
玉芊芊终于恢复了几分镇静。
“林语,我们若能在决赛相见,希望到时候的你能在我的刀下走过几招!”
砰!
一阵白烟升腾而起。
被白纱遮去面容的女子消失在湖边一抹夕阳照射的最尽头。
留下衣衫不整的林语一人在湖边苦笑。
现在事情似乎已经向着更复杂,更不受自己控制的方向加速前进了。
原本可以以最低调的方式走完进入内门的流程,现在好像不得不要惹出些许风波来了。
玉芊芊不惜顶着暴露自己大妖身份的可能,也要进入仙朝领域,甚至为带回自己还要参加仙朝的内门试炼......
林语最担心的,倒还不是自己,而是这位玉家狐狸的安危。
她那双眼眸中的情愫不会有假,有情人二百年的痴等,不应该迎来身死道消的结局。
哪怕她也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好人......
林语在心间深深叹气。
自己得好好想一想,怎么在不惊动那些老家伙的情形下,如何将公主好好的送回南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