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家的无双枪术纵横西北江湖数十年而无一败绩。
邓无涯作为家门独子,又精于专研武道,不过双十年纪,就拿到了邓氏枪术的全部传承。
他不远万里前来中原,一是为了弘扬家门枪术,二也是为了推动自己以枪入道的境界更进一步。
大西北江湖豪杰无数,但能让他竭尽所能,痛快淋漓战上一场的人却已经着实不多了。
他站在外门考核初选赛场的台前。
周遭的看客人潮涌动,邓无涯不免想得很多。
哪怕是海选,一局定胜负,直接淘汰掉一半的人,这种比试的规则也还是有点过于严苛了,他几乎有些为自己的对手感到打抱不平。
若是对方也是一个拥有武道潜质的年轻侠士,第一局就因为撞到自己而直接淘汰,岂不是让人家彻底陷入怀疑自己的境地,甚至有可能武学造诣今生都再不得寸进。
他或许本可走得更远才是。
只不过有自己在这里,他一切前进的步伐都将变成空谈。
邓无涯在高台之上,等待着自己的对手入场。
而此刻。
一道倩影,如游鱼一般灵动地穿过一簇又一簇拥挤的人群,两三步化作一跨,轻描淡写地跃上擂台。
她的面容几近被宽大的斗笠覆盖,全身是朴素的练功白衣,一切都显得那么干练。
除了那把琉璃色,负于她身后的宽刃长刀。
唐突地显出些许怪异来。
那么娇小的少女,竟然使的是这样一把夸张的武器。
邓无涯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惜,眼前的姑娘身子骨略显娇小,明显是长江以南沿海一带江南女子才有的身形。
分明还是娇花一般的年纪,不远千里离开家乡来到中原,进行这严苛至极的仙朝的入门考核。
却第一战便遇到自己。
还没有能证明自己,便已经走到了终点。
有时候,运气这种东西,就已经预示了你究竟能够走多远。
“邓无涯。”
“杜昭言。”
两人在擂台的前后拱手示意。
坐落在各个擂台两边的战鼓在此刻齐鸣,奏响热烈而昂扬的旋律。
有老者站在远方的城楼高墙之上。
“四年一届,云落仙宗的入门考核正式开幕,现各侠士均已落座,为今年的二十个名额而于此齐聚......”
他用内力深厚的嗓音宣读道。
“八百进四百,第一轮海选,由此开战!”
嗒——
邓无涯脚尖点地,整个人如风般踏步而出。
枪术一途,主修的便是步法,要的就是无懈可击的一枪突入防御空档,再一枪洞穿咽喉,取其性命!
他收了三分力,若是见势不妙,还能收回致命攻势,不至于让眼前少女的生命停留在如此花季。
可为什么自己势头如此强盛,速度如此快捷如风。
眼前的少女竟然根本未动?
没有脱掉妨碍视野的斗笠,没有抽出长刀,甚至连一动也不动,就像呆呆矗立的稻草人,全身没有一处不是破绽。
难不成第一次遇到自己这般的对手,已经吓得不敢动弹了?
邓无涯心中的疑问,终究在他长枪抵达少女胸前的那一瞬化为乌有。
“砰!”
那是一声先入耳朵的脆响。
然后是一股巨力随着枪尖径直传递到木杆之上,那是如此可怖的抖动,挣得邓无涯整个虎口都险些裂开。
他定睛一看。
名为杜昭言的少女只是侧过了身子,将长刀的刀身,抵挡在自己枪前。
还有那一双如沐浴在春花中般清新自在、毫无瑕疵的嫣然笑眼。
那是如此自然,又如此华美的墨绿色双眸。
“呼——”
邓无涯整个人在空中骤然一窒。
他根本无心欣赏少女的绝美容颜,在那一瞬间,他感到的根本只有,不解,疑惑,以及寒毛直竖的恐怖。
他收回长枪,连连后退的样子。
连他自己都感到狼狈不堪。
她——
眼前这个名为杜昭言的少女。
绝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些不敌自己一招的寻常修士。
她根本就是万中无一的绝世高手,根本从一开始,就把自己败尽西北无数侠士的枪路看得一清二楚。
不然也不会那么自信,仅仅只用那么小的身体变换,就完全消解了自己的枪式。
“咕嘟——”
邓无涯咽下一口唾沫。
他紧紧攥住枪杆,正把长枪的战栗从源头扼住。
一步迈开,他绕着岿然不动、始终带着嫣然笑意的杜昭言身侧旋转,双眼不受控制地眯起。
这一次。
就不能只是试探了。
而是赌上自己一辈子修习的枪术的极致实力。
他脚步变得那么小心,变得那么紧迫,甚至能够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不知不觉中,邓无涯已经把眼前少女看成了势均力敌——不,应当是极度棘手的对手。
仿佛就只用一个照面。
就可以分出胜负。
自己绝不能在这场海选之中,就落下阵来,往后还有那么多的考验在等着自己呢......
“砰——”
他长枪终于出手。
那是一击用枪杆斜劈的横扫。
可那不过只是佯攻,枪尖在扫出的瞬间,骤然变换了枪路,根本是直指杜昭言的眉心而去。
枪尖高速地涌动着。
变成连续且不间断的幻影。
这招使出,邓无涯的经络要整整休整大半天才能恢复,这是以透支自己身体为代价,压榨出极致的真气,将枪尖的速度突破到极致的枪术。
“邓氏枪法奥传:凌越!”
他的嘶吼震撼人心。
随着这一枪术施出,他十数年钻研枪术的全部积累都倾尽其中。
“噗——”
可是为什么。
自己的枪根本再不能前进半分。
随之而来的是尖锐到足以刻骨铭心的钝痛。
“叮当!”
长枪落于地面。
长枪径直捅穿厚厚的石质地面,斜插入地底深处。
眼前的少女竟然反握长刀,她握着刀身用刀柄捅出,一击捅刺在邓无涯的小腹上。
她的速度奇快,动作也精准无比。
你根本看不到她出手的瞬间,甚至拔刀抽刀在何时都无法观测,等一切发生的时候,任凭再想转圜,都已经再也来不及了。
“修习刀法之前,其实我已经练习了半年的长枪。”
邓无涯颤抖倒下的那一刻,听到身前少女如灵动黄鹂鸟一般的声音。
“我的枪术也曾像你一样囿于技法,速度倒是有了,但是威势差了太多,没有杀意的枪法,只能是毫无价值的术。”
她爽快利落地转身离开。
“这是我师傅的原话,也送给你吧。”
邓无涯晕倒之前,看到少女跳下擂台,和相邻擂台也在同一时间取胜的女子抱在一起。
他不免笑了起来。
只不过是在嘲笑自己。
四年后的下届选拔之前,还是就留在中原罢,自己的前方,应当还有很长的路途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