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醒醒！师尊！”
白衣少女摇动他的腰。
“啊......是青柠呀，你今天起的真早。”
“早什么早，现在分明已经日上三竿啦，您说的当我成功练气入门，就教我可令人青史留名的剑法。”
少女挺起胸脯，骄傲的展示自己一年来修行上的进展。
可当她看到男人疲惫面庞上分明残留的一丝泪痕后，担忧与悲恸瞬间充斥她稚嫩的面庞。
“师父，您怎么又哭啦，是还在为师娘的事情伤心么？”
“不，不是。”
他抹了抹自己的眼角。
“为师只是做了一个好长好长，又怪异无比的梦。”
“是什么梦呢？”
“哎呀，我都忘了个精光啦。”
他用手**面前少女软乎乎，如搪瓷娃娃一般精致的脸颊，心中原本的冰凉瞬间就被融化解冻，温暖和煦的阳光化作他的笑颜。
他绝不会说。
绝不会说自己做了个噩梦，说自己去到了一个陌生的和如今大武完全不同的世界，在那个世界的夹缝里，他好像为了一个执念不断尝试了千万遍。
终究只是徒劳。
他拥抱白青柠娇弱细瘦的身躯，还没来得及享受一刻安稳。
只听得一段电闪雷鸣轰击长空，原本清明的日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阴沉压境的黑云，无数光斑流过天际，炸响出音爆来。
“罪人林语，犯私自下界，干扰凡尘诸事之罪，其罪当诛......”
云中最初只是有寥寥数个人影，最终层峦叠嶂的云海交织翻涌，堆叠而成的云中楼阁间，无数涌动仙人与其兵戈刃器逐一显现。
“念在其初创天界有功，又把持域门万年不受外域袭扰，天道派我等特下此召令。”
“即废其体质，坏其根基，自此贬为凡人，重入三界五行轮回，使之永世不得修行。”
他就这么看着自己怀抱中，那张永远带着微笑，会泛起酒窝的容颜黯淡了。
“不要走，不要离开青柠。”
她仿佛在说。
“师尊，请您不要再抛下我，我不想再独自一个人啦。”
那娇小稚嫩的面庞转瞬即逝。
取代的是那副如同梦中一样，不苟言笑，百千年如一日，总深皱起眉头，阴暗而狠辣的面庞。
那种愤恨仿佛直达人心的最深处。
要撕烂，嚼碎，仿佛不达成不罢休的恐怖。
“......”
“......呼——呼.......”
“唔！？”
林语从梦中惊醒。
他显然做了噩梦，不然就不会如此大汗淋漓了。
可是为什么任何一点记忆都没有留下。
林语努力地思索，可就像是被梦醒的惊诧切断了记忆凭依，他没有从脑海中获取到任何有意义的信息。
他换上干净的衣物，再将湿透的上衣扔进洗衣机。
桌上的手机从他睡醒起就一直滴滴作响。
他却无瑕拾起。
林语将隔夜的茶水一股脑倒入口中。
满嘴涩味中竟然还带着些许回甘。
林语熟练把电脑的电源键打开，一步从床边跨坐到椅子上，随手拉开自己黑得深沉的眼袋，滴入几滴药水。
他只是个普通的游戏代练。
游走于每个拥有热度或将要火起来的游戏之间。
日常任务或者地图的复杂与否、难度高低都不要紧。
只要有人玩，有前作的积累或期待，他就总会第一时间做好功课，早早在公测之前就把攻略和已公开信息全部收集。
这并非是他的生活有多困顿，更不是因为勤奋。
这是林语的舒适区，不如此他就没有任何擅长的事情了。
最大的原因莫过如此，他也从不觉得悲哀。
当然。
为了生活。
林语这样被社会淘汰的无业青年，自然也会手段干脆地放弃一切不再能提供收益的游戏。
“也不是不接了，有人找上门还是会做的嘛。会在下了直播后玩，当天结单还是能保证的。”
他在自己的接单群里是这样说的。
算是对以往游戏积累粉丝的最后交代。
比起把断更当家常便饭的网络小说作者来说，他自觉做得算得上仁义了。
林语游戏手法并不多么花哨，也没有个人强大的亲和力用以支撑直播的节目效果，最终直播做代练积攒下来的个人“粉丝”圈子竟然也有三百来人。
全靠他的技术上的实用有效和极高的效率保证。
当天接当天结，少有欠账。
林语无论面对何种游戏种类，包括在PVE开放世界游戏中清理大地图资源的效率，还是在PVP中获取排行榜榜单前列的速度。
在圈内不说盛名，也常常在各个大大小小的核心BBS中被游戏玩家们积极的讨论。
全能肝王的排行榜，好像也上过蛮多次。
互联网很神奇吧，他这样的家伙竟然也能在世界上拥有拥趸。
这种感觉很微妙。
就像是他刚才扫了眼自己手机上那一长串未读信息，顶到最前排的信息中，是有人在他的直播交流群里和他抱怨自己拼好饭的螺蛳粉涨价了，还连续@了他的群id好几次一样。
林语看着那条信息被后续不断复读的信息淹没，手中角色公式化的动作也依然没有停顿。
他在清理着老板们包月账号的每日日常。
这个环节不需要直播，他可以随便一点。
林语早已习惯这样简单的生活，和这样单调人生。
刷下去的螺蛳粉信息就像是他的朴素且毫无价值的自由意志，一旦不在眼前，就完全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一通电话随着群消息的销声匿迹闯入林语的小房间。
他没接。
当然不是因为时下他正玩着时下最热门的开放世界动作RPG游戏，林语却全然没有将心思在游戏上面，他想着的是自己很多年前玩的一款仙侠单机游戏。
仿佛是没来由的，无端的。
就像是有什么契机勾起了他尘封的记忆，有可能是那场记不得分毫的噩梦。
“仙缘奇谈......”
他在记忆中搜索。
自己好像有七八年没有再次打开这个游戏的客户端了。
不知道这个需要联网验证存档，还需要账号登录的奇葩单机游戏还有没有活下来。
林语甚至开始好奇。
为什么自己竟然开始回忆这么久远的一款游戏，哪怕这是他代练生涯的起源，也不该忽然出现在他的思绪才对。
而另一方面......
当然是因为打电话的人。
电话自动挂断后再次打来，两次循环后——就是一阵匆忙不已的激烈震动：“咚咚咚......咚咚咚......邦邦邦！！！”
先是不间断的敲门，再是毫无顾忌的大力晃动，最后演变成踹门......
林语用指甲刮了刮脑门。
他并不太着急，只是觉得有点吵闹。
把那破门拆了也好，反正最后论起来，出钱修缮也轮不到自己头上......
林语缓缓站起身来，先给自己先倒了一杯水，撒上几搓从砍一刀上购买的一元三斤劣质茶沫。
他慢慢悠悠地走到门前，方能清晰地听到门外如黄牛一般喘息声。
这个倒是让他有点感到意外了。
“开门啊臭小子，我知道你起床了！”
“......是大单，大单呀！”
“吱呀——”
门被林语忽地打开。
“哎呦我去！你干嘛啊！？”
黄海平好不容易稳住自己的身形，他快速用自己的身子撑住门，让林语不至于再次把门关上。
“你小子每次都是这样，作息阴间就不说了，还神出鬼没喜欢玩一惊一乍这一套。”
这便是打来电话的正主，住在林语楼下的半个“舍友”。寻常事情他会在微信通知。若是有急事，只要不接电话，他就会亲自上门上演如此刻的景象。
所以他的电话可以不接，这是一种生活经验。
黄海平。
一米七九的高个子，身材却并不太健硕，面颊细瘦，眉睫粗粝，乍一看多多少少能沾上半个“英俊”的形容。
当然是以老一辈的审美来看，并且是不能与之相处过深才能下的结论。
他是林语五年前在电子厂门口住便宜板房认识的，当时两人排在流动的土豆牛肉摊贩的队伍末尾。
轮到他俩时只剩下最后一份，还得是算上肥肉和下水。
林语没有多想，让给了自己身后某个双眼瞪大，肚子咕咕响了半刻钟的“饥汉”。黄海平说什么都一定要加上林语的微信，说以后自己再碰上这档摊子，一定要带上一份亲自给林语送到他住处。
这个孽缘自此便结下了。
林语因为新游戏的直播需要改作息，搬离了网络本就差劲的板房。等两人再次见面，就相遇在这间远离城区，也远离科技园的小公寓。
黄海平晚上会在附近的教职工小区门口兼职保安，他说自己实在无法忍受电子厂的昼夜颠倒，反正打螺丝几年也攒了点钱，不需要再那么拼命了。
林语其实知道。
自从他家中唯一的大爷三年前因病去世，黄海平已不需要再给家里寄钱了。
现在白天休息的时候会捎带手地帮着林语接单，晚上干他的保安，活像个人间清醒的大神。
林语走过冰箱的时候把冰箱门打开一条缝。
“喝什么自己拿。”他遂退开走至房内，双手抱胸靠在电脑旁的墙边。“说说看吧，是怎样的单子？”
————
————
“都说完了么？”
“不是，你听我说......”
“我确信自己已经听得很清楚了。”
“就不再考虑下？”
“考虑什么，我又做不到，我真不是神仙。”
林语苦笑。
“我只是一个代练，挣点劳动所得，仅此而已。你说说，我究竟该怎么把本来就不存在的游戏内容给你变出来......”
“仙缘奇谈，我想再没人能比你更了解这款游戏了不是么？”
他停顿了片刻，紧接着说道：“连游戏中特殊开局的技法，在圈内也是你第一次淌出来的，简直可以说没人比你更了解更熟练——难不成你都忘了吗？”
“我再和你强调一次。”
林语盯着黄海平的眼睛。
“仙缘奇谈所谓的隐藏地图和这位老板要求的东西根本不是一回事......是，这款游戏确实有办法在初始地图触发隐藏地点，也确实会在该地区提前很早遇到游戏终局才能碰面的最终boss。但是，给我听仔细了！这开局并不能改变本游戏的可攻略角色从始至终就不包含孤月仙子这一事实，获得的奖励也仅仅只涉及一个金色成就与一颗筑基丹。”
“也正是因为这丹药到了游戏进度的中期已完全沦为了烂大街的货色，所以哪怕是游戏最辉煌的两年中，会找我代练此开局的玩家，也仅有一些核心圈子中的全成就党。”
林语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靠在窗沿边上望向外边。
他幽幽然继续道：“所谓的特殊开局可以提前攻略本作最终boss的传言，从一开始就是少部分跟风玩家之间的谣传。我还以为时间过去那么久，已经不会再有人相信这种都市传说了！”
“所以......”
黄海平怔然道：“真没戏么？”
“当然了。”
林语拍了拍黄海平肩膀，他坐回电脑前。
“快去告诉这位老玩家吧，让他死了这条心。无论能出得起再多钱，我也没有能力完成这个需求。”
“可......”
“没有可是。”
林语叹道：“这件事就不要再说了，过几天请你吃烧烤。”
黄海平略带失落地离开了。
他离开的时候，还悄悄把写着一串微信账号的纸条塞子林语的电脑键盘下。
林语并非没有看到，只是不想再说什么。
有些事情决绝一些，总比优柔寡断强。
许多年前，也曾有大量玩家慕名而来找到他，只为了那个不存在的“后宫结局”，需要把游戏主线剧情最终boss孤月仙子攻略完成才能达成的谣传。
“......不是三百，也不是三千，是三万啊三万，我的好哥哥......”
黄海平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脑中响起。
手中键盘鼠标灵动而飘逸，指挥着显示屏中开放世界的角色为躲避野怪的袭击而左右腾挪。
林语的心绪无端飘忽起来。
他回想起的，是尘封八年都没有再打开的游戏。
“总归还是......”
他轻轻对自己说。
“十年了，我到底还需要保守这个秘密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