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从林语面部倾泻而下。
升腾而起的热气伴随着沐浴露的清香将他的躯体包裹，却丝毫不能舒缓他紧绷的神经。
林语盯着那张被他贴在镜子上的小纸条。
分明只是一串普通的微信账号。
为什么他能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
就在刚才，他接到了堂妹林舟的电话。
自早上开始不断弹出信息的微信早就让林语有了预感，事情终究还是找上门来。
电话中。
他从林舟的哭诉中知晓。
是三弟林航以健康养生项目的形式，卷走了家里一干亲戚的很大一笔钱。还说这笔钱已超过了数额，只需要签下三年不赎回的约定，就能成为核心股东，以后光是分红就能吃喝不愁......
现在年关将近。
年货还没购置，倒是各个亲戚家里的健康壹号养生茶都积攒了几十箱。
与林航扮演双簧，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可以半价回收的统销经理已经半年没有出现，上周预留的电话变成空号，注册资本号称“上亿”的公司，其官方账号也已显示注销。
只留下扫码后能出现虚假购买页面，和电商价格十足亮眼的标签......
直到昨天林舟寒假放假回家。
真正把这些批发价不如怡宝的假冒伪劣产品的实际价格展示在所有人面前时，众人仅剩的最后一缕希望才就此宣告破灭。
林语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他听到电话那头叔婶和奶奶抢着接电话，嗄声表示他们对林航其实一开始就有怀疑情绪，并重复着他们对林家小辈们从小到大无微不至的关照，却出了这么一只白眼狼。
爷爷生前种植了三十多年的杉木，卖得的十几万都交了出去。不仅扩建祖宅需要结的尾款再难给出，连婶婶高血压的药都买不起了。
哭诉表演到深处，变成呜咽。
呜咽到最后，继而发展为抽泣。
这是一幕完美的表演，皆为林语而起，表演的是完美的被害者。
继三年前叔叔把脑梗住院的爷爷扔在医院，无人愿意出钱开始，老人家的医药费住院费乃至最后的丧葬全由林语给付。
包括去年供林舟读大专的生活费和学费。
以及今年年中最不当人的林航结婚时给出的十二万彩礼，其中的十万是在林语这边“借”出的。
每当需要钱的时候。
林语总能欣赏到这样的表演。
“三十万，我现在没有那么多。”
他是这么说的。
“今晚稍晚的时候我会把二十五万打到林舟的卡里，要求是这笔钱只能用于支付祖宅的施工款，总不能让人家出材料又出力还没钱回家过年吧。”
“剩下的你们也想想办法，如果我筹到，也会第一时间再给林舟打过去......”
转账成功的信息弹出。
林语把只剩下800块余额的银行卡账户划掉。
他闭上眼睛，在意识被热水融化之前，关掉开关走出浴室。不忘捏起那张小小的，被熏染得快要透明的小纸条。
就在林语在群里发完有事无法直播的声明，鼠标光标一点点挪到那熟悉的游戏图标上的时候，听得微信“叮咚”一声。
头像为一只奔跑史努比的微信账号显示通过他的好友添加。
“您好，林先生。”
对面消息弹出。
鲜绿色气泡下的文字第一次在林语眼中显得如此扎眼。
“虽然您通过朋友拒绝了我，但我知道您还是会加上我的。”
看林语没有打字。
史努比一段接着一段的话语发了过来。
“我是仙侠奇缘的老朋友了，很老很老的那种，相信您应该知道我想要表达的意思。”
“很高兴认识你，我想我当然明白......”林语答道，“可是抱歉，我必须得先告诉你，你这份期望有可能会落空呢？”
“哦？”
对面发了一个小黄豆的疑问表情。
“也是，您对我还没有放下防备，这很正常。我们还有很长时时间来认识。”
“......不过如果您如此确信的话，现在又是因为什么理由加上我呢。”
又是连续的几个微笑表情。
“林先生，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您一定向网友们隐瞒了不少事情吧？”
那微笑的表情仿佛已不再承载某种确定的情绪。
林语感到汗毛直竖，他明知对方大概率是比自己更年长的中年人，却依旧可以从这个“无害”的表情连发中读出明显微妙的情感来。
“我一直在思考这些问题。”
那人不紧不慢地发来信息。
结合每段话的长度和发送的时间来看，他打字的速度其实并不快。
像是完全不会使用拼音的联想功能，每个字都恨不得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完整地敲出来。
“社区里那些关于孤月仙子可作为攻略对象这一看似捕风捉影的言辞，真的是完全杜撰的吗？”
“既然有如此的女角色，还安排如此戏剧化的隐藏开局，却完全没有指向任何对终局有意义的选项......”
“您真的不觉得奇怪吗。”
“那些再不切实际的言论，总该有一个出处吧。”
“我逐帧考据过你的所有攻略视频，也用爬虫把十年来各大BBS，视频网站的评论都按时间线索整理过。”
“最终我发现了一切的原点。”
“原点？”
“关于您第二个仙缘奇谈的攻略。”
“你说的没错。”
林语松了一口气，也有一缕失望浮现在他眼眸。
“是这一则视频让粉丝们重燃了希望，人们就是因为它对这款老游戏开始产生过分的期待的。”
对面再次用微笑表情掩饰自己的沉默。
“您对我太见外了。”
“十年光景，再没有多少人还在这款游戏中坚守。就像是今晚十二点，龙腾公司将把这个游戏的网络运营权转交一样。”
“您现在在看着吧，这个游戏的登录界面，公告的第一条。”
林语怔住了。
他迅速抬起头，更新完成的《仙缘奇谈》窗口中，亮红色的服务器维护公告赫然出现在第一排，并用最大字体表示。
“再爆火的项目，到了生命末期，都会以这种形式承包出售给更小的公司，它从此以后再无任何维护和更新，只保证最基本的联网服务。”
“仙缘奇谈不再是那个当红的现象级游戏，您也很久没有再用它创收，我更不会将今晚的信息透露出去。”
“中年人”依然用他独有的节奏发出一段段信息。
“接下来我会告诉您，我推测您有所隐瞒的原因。”
“2016年9月21日晚上9点06分，在游戏发售后的第十天，《仙缘奇谈隐藏地图达成演示》这一则视频被发布。这一则视频反常的使用他人账号进行第一视角演示。更吊诡的是，同样是站内的某个目录中完全相似的标题下，可通过网页时光机追踪到的一则弹幕信息显示，其出现的时间却被标注为晚上8点47分......”
林语眼睛定定看着手机。
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很显然，攻略您曾经制作过两个版本，第一则视频因为某种原因被您删除，并被快速替换成其他人账号的演示。”
“第一个视频曾经被正常发出过一小段时间，说明不存在技术上的失误。我后来想了很久，才发现密码藏在腾龙这家游戏公司上，您不觉得很别扭吗，一直制作需要联网验证的单机游戏，甚至关键事件触发的判断都需要上传存档。”
“......”
林语强迫自己喝了一口冷掉的茶。
他想过自己会永远带着这份秘密直到死去，也想过终有一天会被人破解。
却没想到就是今天。
“你全都知道了么？”
“知道了，或者说大概猜到了。”
林语苦笑。
“那你猜的没错，论证也没有什么瑕疵。”
“唯一事件，唯一玩家，我的账号成为了唯一可以触发“孤月仙子”这一角色好感度的专属账号。”
“当然。”
对面没有再发笑脸。
“作为首次尝试出解法的玩家，这种事情是幸运的，也是悲哀的。”
“对于单机游戏，绝对没有人能够容许买断使用权的游戏出现唯一事件这种情况。您作为‘代练’，以玩家的打赏过活的职业，更无法承担这种不公平事情昭告网络后对自己工作的影响。”
“都被你猜到了。”
林语仿佛卸下了心中的重担，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但这依然没有办法改变我无法帮你打出隐藏地图的结果，除非你想要的是我的账号。”
“不。”
对面的小黄豆笑脸再次出现了。
林语这才第一次感受到这张微笑的表情背后，从一开始就毫无恶意。
“如果一开始还没有想到我想要拜托给您的事情，那么现在，相信敏锐如林先生，也该有一些头绪了吧。”
“......嗯。”
林语任由身体滑向桌子的更深处。
十分钟前点开的停服公告还摆在他的眼前。
“三小时后的零点，您将再有一次拥有拯救孤月仙子的机会了，我会给你一个账号。既是帮我，也是帮你自己......”
———
深夜11时26分。
林语登入了账号名为“54698”的游戏账号。
今天一晚上发生的种种，如流水一般再次流过他的脑海，奇幻得不像是现实世界中可能出现的事情。
手机屏幕还亮着。
方才有零有整、不足千元的数字，此刻已变成一连串一口气读不到头的“乱码”。
这夸张的金额足以使他近十年的拼命化作一厢情愿的大梦。可此刻的林语，却没有一丁点情绪上的满足、欢欣、激动、窃喜、冲动.......
甚至连空虚都不是。
他拼命抓住眼前确定的思绪，却依然力有不逮。
两小时前那一小段语音，总会悄无声息，如婉转清凉的旋律那般再次于他灵魂中回响。
“用这笔钱去解决你当下的困境吧，算是你我两人今夜约定的礼金......我们来日方长。”
奔跑的中年史努比。
竟是个女子。
那声音如此动听，宛若精灵的呢喃，又似春雨滴落深泉的声纹。
一点一滴蔓延氤氲，仿佛无时不刻不在勾动听者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