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溪镇是一座面朝着大海的小镇，所以这里看不到日落，只能看到天色渐暗。
西边的天空烧着最后一片橘红，但那道光落到东边的海面上时已经被削弱了大半，只剩下一层柔和的粉紫色，薄薄地铺在深蓝色的水面上，再往后，粉紫色褪成了灰蓝，最后融进暮色里，连海和天的分界线都看不清楚了。
远处的海面上，零星散布着几艘渔船的灯火，正慢慢朝港湾的方向移动，船尾在海面上拉出长长的水痕，被最后的余晖染成浅浅的橘色，又一点点融进暮色里。
傍晚的风中混着柴火和晚饭的味道，把夏雨桐的发尾吹得往后飘，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抬头看向了小山丘上的教堂，米白色的石墙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浅灰的光，尖顶的轮廓被最后一缕天光勾出一道细细的金边，钟楼上的表盘已经看不太清了，只能勉强辨认出指针的位置。
等她走到教堂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侧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大概是有人点了走廊的油灯。
托尔加站在门边，她还是那副模样，烈火一般的红发随意地扎在脑后，不过她似乎换下了见习牧师的白色长袍，穿上了一身更加轻便的麻布衣服，她靠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刻刀，正低着头一刀一刀地削着那块半成品的木雕。
晨曦之主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只剩下一些细节的部分还需要再加工一番，听到脚步声后，她抬起头看了夏雨桐一眼，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下，刀尖在木头上轻轻一挑，削下一小片薄薄的木屑。
“回来了”
“嗯”
“老师让我们到餐厅集合”
托尔加站直了身子，一边说着一边把木雕和刻刀一起塞进了腰间的布袋子里。
“所有人？”
“对，波比去叫凯尔和莫德了”托尔加顿了顿，“老师说有重要的事情”
夏雨桐点点头，把装满草药的布袋放在靠墙的角落，接着她抬头看了一眼托尔加，矮人女孩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和往常一样平静，只是眉心微微压着一些，像是在思考什么。
夏雨桐没有多问，在她们这群见习牧师之间，不主动打听别人的事是一种默契，也是大家相处的方式。
除了波比。
夏雨桐跟着托尔加穿过走廊，暮色从走廊西侧的窗户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投在石板地上，远处隐约能听到波比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和喊声，听起来似乎是在找莫德。
餐厅里已经点了灯，卡伦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那本旧账册，手边放着一盏油灯，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灰白的短发在暖黄色的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银边。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夏雨桐和托尔加，点了点头，示意她俩坐下，随后继续低头看起了面前的账册。
夏雨桐在长桌边坐下，那是她固定的位置，托尔加也找到自己常坐的椅子坐下，随后将布袋子放在桌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过了几分钟，小小的半身人便风风火火地从走廊里跑进来，直接跳上自己的椅子，端起桌子上的水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在她的身后，凯尔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进来之前还把靴子在餐厅门前的地毯上蹭了几下，才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又等了一小会儿，莫德才从走廊尽头出现，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尾巴在袍子下摆里左右晃着，他走进餐厅并没有坐下，而是瑟缩地站到了墙角的阴影里，卡伦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脸上也没有任何的表情。
卡伦合上账册，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每次要说正事之前都会这样。
餐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波比不再晃腿，发呆的凯尔目光又有了焦距，托尔加的腰板似乎又直了一些，莫德悄悄地摇摆尾巴也停了下来。
“我明天要出一趟远门”卡伦开口，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平静温和，像一口古老的井，“北边的灰松镇出了点事，德薇牧师发来一封求助信，我得亲自去一趟，快的话十天，慢的话半个月”
波比的嘴张了张，但被托尔加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我不在这段时间，教堂的事由莉亚主持”
卡伦顿了顿，目光在桌边每个孩子的脸上一一扫过，像是在看是否有人会提出异议。
“每日的晨祷由莉亚来领头，义诊日也由她带着你们继续做，处理不了的伤，先用草药和绷带兜住，不要逞强，等我回来再说”
卡伦的声音不急不缓，但说到下一句的时候，停顿了一拍。
“如果遇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事，不要自己往上冲，教堂可以塌了再修，人没了就没了，”
最后那句话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餐厅里还是安静了一拍，似乎连油灯的灯芯都屏住了呼吸。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托尔加先应了一声，其他人跟着点了点头，连波比也没有插嘴。
“托尔加”
卡伦点名道。
“在，老师”
“你负责管账，仓库里的东西记得每天清点，记在册子上，还有诊金箱里的东西也别忘了，莉亚那边负责教会的开销，你来负责核对和记录”
“好的老师！”
“凯尔”
凯尔抬起头，看向卡伦。
“教会的草药由你来负责，每天采回来的药草你来清点入库，该晒的晒，该磨的磨，缺什么就去买什么”
“好”
“波比”
听到自己的名字，波比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等着被训话的学生。
“你跑腿传话，镇上的事你熟”
卡伦看了她一眼，有些不放心地补了一句。
“别偷懒”
“我才不会偷懒！”
波比这句话喊得中气十足，但周围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她身上，托尔加挑了挑眉，凯尔无声地看了她一眼，就连莫德也从墙角抬起眼皮，波比被这些目光一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声音也矮了半截。
“......我尽量”
卡伦没有接话，只是把头转向墙角的方向。
“莫德”
莫德的尾巴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
“重活你来干，搬水、劈柴、修屋顶，有事听莉亚安排”
莫德没有出声，但尾巴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算是应了。
卡伦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夏雨桐，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这段时间的开销，你管钱，托尔加管账，每次花了多少，记得跟她说一声，让她记上”
“嗯”
卡伦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他的眼中似乎还多了有点什么，不像是担忧，也不像是期待，更像是在......
确认。
确认莉亚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
“都回去休息吧”
卡伦把桌上的账册合上，站起身，朝几个孩子摆了摆手。
“明天我走的时候，你们不用来送，晨祷照常，该做什么做什么”
波比第一个跳下椅子，啪嗒啪嗒地往门口跑，托尔加站起身，把布袋重新系在腰上，凯尔把椅子推回到餐桌下，才不紧不慢的离开，莫德从墙角无声地消失，尾巴最后扫过门框，像是一片影子被风吹走。
夏雨桐也站起来，正准备跟着其他人一起离开，卡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莉亚”
她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卡伦，油灯的光把卡伦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的眉眼间缓缓移过，像是在打量一件熟悉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的东西。
“怎么了？卡伦老师”
卡伦没有回答，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已经找到了，只是不确定该不该问。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最终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没事，早点休息吧”
“嗯，您也是”
夏雨桐沿着走廊回了自己的房间，地下室里的走廊依然昏暗潮湿，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身上的长袍叠好放进角落的木箱子中，随后坐在床沿上，点燃桌上的油灯，在莉亚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练习法术的心得。
她提起炭笔，在那些小鲸鱼旁边停了一拍。
然后她画了一只猫，小小的一只，把身子蜷成一团，安静的靠在小鲸鱼身旁。
随后，她合上了笔记本，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她盯着头顶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石壁。
她在想一件事。
每当她进入到一个梦境，在现实中入梦就会来到梦境当中，但在梦境中睡着，却并不一定会回到现实。
那明天呢？她是会回到现实，还是继续莉亚的人生？
她不知道，也没人能给她答案。
